第二百零七章
    作為牧野部主城, 牧野城繁盛非燧石這樣的邊陲之地能?比,即便因祝融氏神族遇刺,城中戒嚴, 來往的神魔妖仙仍舊絡繹不絕。
    随着血月光芒減弱, 牧野城中這才嘈雜漸歇, 歸于沉寂。
    樓閣黑影幢幢,林木枝幹在夜色中張牙舞爪伸展着, 因為彌散的灰霧,眼前一切都看得?有些?不真切。
    牧野城城主府內外布下的防護禁制, 精妙自?然遠勝過姬瑤在燧石城中所見?,不過即便如此, 于她而言, 無聲無息地潛入其中也并非太過分的難事。
    諸多神魔兩族的護衛正在城主府內外來回巡視, 因祝融氏神族遇刺身?亡之?故,作為牧野城城主的赤炎斛也不免擔心?自?己的頭顱是否穩固。
    為了自?身?安危着想,他已打定主意不會輕易出府,安排在府中內外巡查的護衛也比平日多了不止一倍。
    素色鬥篷下, 姬瑤的身?形茕茕, 血月被濃雲隐沒, 四下昏暗無光,她孤身?行走在城主府樓臺之?上, 來往護衛未曾察覺絲毫端倪。
    姬瑤自?然是為牧野部麾下魔族的血脈星圖而來, 若是沒有意外, 收錄了血脈星圖的簡牍,如今應該就藏于城主府中。
    她并不急于行動, 只是置身?在陰影當中,冷然地觀察着這座府宅的布局。
    “真是一群廢物!”廳堂中, 赤炎斛聽完下方魔族回禀,含怒掀翻了桌案,頓時?杯盞碎裂之?聲不絕于耳,令人心?驚。
    穆垣青崖半跪在下方,除了臉側細小的黑色骨突外,他的外貌與神族無甚差別。面?對赤炎斛的怒火,他低下頭,一語未發?。
    他已入七重境,負責統領牧野城城主府中衆多魔族,跟随在赤炎斛身?邊已經多年,頗得?他信任。
    “連一只已經重傷的魔族刺客都抓不回來,真是一群廢物!”赤炎斛心?頭怒火難以宣洩,将手中酒樽重重砸向穆垣青崖臉上。
    冰涼酒液落了一臉,酒樽擦過顴骨落在地上,七重境的魔族當然不會因此受什麽傷,但這樣的舉動,赤炎斛絕不敢對同?樣為七重境的神族做。
    他不過五重境,若非借着曾跟随在祝融氏少主身?邊的關系,又如何有資格坐上牧野城城主之?位。
    周圍還站着數名神族,此時?面?對赤炎斛無處可發?的怒氣,也都屏氣斂息,不敢多說?什麽。
    祝融氏的大人身?死,他們卻未能?将動手的血月刺客抓回,此事傳回燎原城,必定迎來祝融氏的責問。
    赤炎斛口中又胡亂罵了一通,才總算冷靜了下來。
    而今最重要的不是責問這些?沒用的部屬,而是要如何向祝融氏交代。
    還好死在血月刺客手上的這位,在祝融氏的地位也頗為一般——真正的大人物,又怎麽會前來九幽,身?邊如何又只是幾名七重境護衛。
    但無論如何,他都是祝融氏的血脈,只這一點,就注定他的身?份比尋常神族貴重得?多。
    他這一路從燎原城來,怎麽偏偏就死在了牧野城!想到這裏,赤炎斛不由?在心?中又罵了一句。
    在他看來,自?己這完全是無妄之?災。
    動手的血月刺客是七重境,如今已失了她的蹤跡,将其抓回來交給祝融氏的希望看來是微乎其微了。
    反正只要抓到刺客就能?向祝融氏交差,誰是刺客,不都由?他說?了算。
    就如虞丘蟬所猜測,眼見?抓不到血月刺客,赤炎斛第一時?間?想到的,便是找只替罪羊。
    廳中幾名神族對視一眼,對此也并無意見?,反正又不是讓他們頂罪。
    “那要由?誰來擔此罪責?”其中一名魔族開口道。
    那位祝融氏大人身?邊,可跟随有不止一名七重境護衛,若是交出去的兇手境界低了,只怕無法取信祝融氏。
    赤炎斛略想了想,徑直道:“牧野部曲氏不正好有幾名七重境麽?正好合适。”
    若是他沒記錯,當年就是這曲氏的幼子,殺了他赤炎氏族裔逃脫在外。
    當年為這件事,曲氏向赤炎氏獻上了無數靈物珍寶才勉強平息其怒氣,但在之?後還是不免受到其屢屢打壓,漸有沒落之?勢。
    如今需要找個魔族來頂罪,赤炎斛便再次想起了曲氏,只一句話就定下了他們的罪名。
    即便第六序列的魔族又如何,即便有七重境的實力又如何,他們的生死,不過只在神族一念之?間?。
    廳中神族聞言應是,只有身?為魔族的穆垣青崖低着頭,讓人看不清他面?上神情如何。
    也是因為這番對話,不過半日,牧野城中兵衛盡出,已經将曲氏重重包圍。
    曲氏幾名七重境魔族星海中都被神族烙下精神烙印,即便強忍劇痛反抗,終究也只是徒勞,在一番厮殺後,曲氏全族都被套上枷鎖,禁锢了一身?力量。
    除了幾名七重境會作為刺殺祝融氏的兇手交給燎原城,曲氏其餘魔族都被送去赤炎斛豢養鬥獸的牢獄。
    赤炎斛喜歡鬥獸,到了九幽後,也常将兇獸與魔族相鬥,越是血腥厮殺,越叫他覺得?開懷。
    虞丘氏接到消息時?,事情已近塵埃落定,不過一夕之?間?,同?為第六序列魔族的曲氏就這樣傾覆。
    虞丘蟬咬緊了牙,神情緊繃,一時?什麽也說?不出。
    兔死狐悲,曲氏的今日,又何嘗不會是虞丘氏的未來?
    虞丘氏家主看着女兒神色,拍了拍她的肩,嘆了聲,似乎想說?什麽,但終究什麽也沒有說?。
    縱使不甘,縱使滿心?憤懑,他們又能?做什麽?
    連燎原領之?主赫淮氏,也只能?匍匐在神族面?前,不過第六序列的虞丘氏又算得?了什麽。
    偏偏就在此時?,有侍女匆忙自?外而來,手中捧着一枚令符,惶恐道:“少主,城主府遣神族前來,請您前去赴宴!”
    房中正在交談的父女止住話頭,四下一時?陷入了死寂。
    最後,還是虞丘蟬向前,自?侍女手中取過令符查看。
    虞丘氏家主看着自?己的女兒,眼底難掩痛心?。
    虞丘蟬是虞丘氏數百年來資質最好的族裔,即便擁有相同?的血脈天賦,不同?魔族體內血脈星辰的數目也會有所差異。就如虞丘氏家主體內血脈星辰不過近一千二百,而虞丘蟬體內血脈星辰的數目足有一千二百九十五,接近第六序列魔族能?擁有的極限。
    這也就意味着,她未來若能?入八重境,實力在其中便堪屬第一等。
    八重境之?上的九重境一向被稱為天魔,而天魔境,唯有第七序列之?上的魔族才有可能?突破。
    但在如今的九幽,傳承的血脈天賦太?強已算不上什麽好事,正是因為未來可能?成為僅次于天魔實力的強者,虞丘蟬才會被赤炎斛看中,要在她行過成年禮後,便為她烙下精神烙印,成為自?己的仆從。
    不在成年禮前這麽做,是因魔族成年禮上的血脈傳承會洗煉神魂,星海中的精神烙印也會因此被抹去。
    一旦星海中被下烙印,神族便可在一念之?間?引爆烙印,令魔族血脈星海湮滅,最後就算僥幸不死,也會失去所有力量。
    虞丘蟬的感知探入令符,才知此番赤炎斛得?了一頭有深淵血脈的兇獸,是以十日後要在城主府中設宴鬥獸,邀她前去一觀。
    就算虞丘蟬對此沒有任何興趣,也沒有拒絕的資格。
    她垂眸收起令符,對侍女道:“你轉告城主府的神族,我清楚了。”
    *
    血月光輝明滅,城主府中,向赤炎斛禀報後,穆垣青崖自?廳中躬身?退出,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即便不久前,他才将自?己的同?族押下牢獄。
    擡步向外行去,沿途魔族護衛皆向他擡手行禮,他神情冷然,視而不見?一般離開,未作停留。
    穿過回廊,在經由?府邸西南側時?,他驀地止住身?形。感知延伸,就算四周不見?任何活物的影子,他還是暴喝了一聲:“誰?!”
    周圍仍舊沒有任何聲息,穆垣青崖卻不認為自?己的直覺有錯,體內力量流轉,已經将四周空間?盡數鎖定。
    素色鬥篷揚起,姬瑤撤去術法,身?形現在他面?前。
    當她擡眸的剎那,穆垣青崖愣在了原地,失語許久,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殿下……”
    仔細端詳過姬瑤容貌,神情冷然的魔族臉上在瞬間?現出欣喜若狂之?色,他以靈力将眼前方寸空間?隔絕,這才在姬瑤面?前半跪下身?:“殿下,您是如何逃出了鎮魔塔?!”
    姬瑤身?邊曾有數百魔族護衛,穆垣青崖便是其一,不過在她入紫微宮時?,這些?魔族被姬氏盡數遣回九幽。
    相比穆青崖臉上驚與喜交雜的激動,姬瑤的神情冷淡得?過分,她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魔族,眼底只是一片漠然。
    穆垣青崖未曾察覺異常,他看着姬瑤,臉上帶着幾分難言狂熱:“殿下,這麽多年了,九幽之?地所有魔族都在等着您歸來啊!”
    九幽所有魔族,都在等待九幽氏的歸來,等待那位九幽氏的帝女,帶領他們重現昔日榮光。
    穆垣青崖眼中喜色毫不作僞,但姬瑤的神色卻未曾有任何動容,她開口,語氣中沒有任何起伏:“我不是你要等的殿下。”
    什麽……
    聽着她這句話,穆垣青崖的神情有一瞬空白。
    “殿下?!”他急急剖白道,“難道您不記得?我了麽?當日在姬氏中,我也曾侍奉過您啊!如今我跟随在赤炎斛身?邊,不過權宜之?計,我從來忠于的只有九幽氏!”
    他曾經侍奉在她身?邊,又怎麽會認不出殿下。
    “殿下,您是九幽氏的帝女,只要您回到了九幽,我魔族便有了複興的希望,我們都在等您,所有魔族都在等着您啊!”
    “倘若我不是呢?”
    倘若她從一開始,就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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