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市立第三瓷器廠03
    “你怎麽和那家夥混在一起了?”陳大說話時緊盯着對面人的眼睛, 仿佛想從那對熟悉的瞳孔裏,探得某種他未曾得知的隐秘。
    彌羊心中微怔。
    聽陳大的意思,小秦是有什麽特殊之處?
    電光石火之間, 玩家已經調整好了表情。
    心底浮現的那抹愕然被他順其自然地帶到了臉上,神情憨厚的年輕人摸了摸後腦勺,像是滿頭霧水的樣子:“什麽那家夥,你說于周楷?他咋了?”
    彌羊一邊說着話,手頭還在有一搭沒一搭地玩着面前拉坯用的轉臺。
    這是他剛剛發現的,陳大的習慣動作。
    陳代并沒有意識到王五正在刻意模仿自己。
    那種不期然營造出的自然氣氛放松了他的警惕。
    陳大眼神中的銳利, 在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時候漸漸散去了大半。
    他看了看四周, 豎起手指:“噓,別提他。你真不知道?”
    王五的表情實在太懵逼了,真實的不似作僞, 陳大啧了一聲:“看來是我忘了告訴你。”
    他将聲音壓得極低:“于……那家夥, 他好像,是被‘那個’盯上了!”
    那個。
    那個是什麽, 彌羊一無所知。
    但他很清楚地明白,現在絕不是對此追根究底的好時機。
    彌羊臉頰旁的肌肉恰到好處地輕輕顫了顫:“你是說——”
    他看着NPC陳大露出驚恐的表情,當即閉上嘴,讓那本也不知該說什麽才好的後半句話消散在了空氣中。
    陳大嘆息道:“我看他人好像是不錯, 但……也只能算他倒黴,反正你少接近就是了。”
    陳大又一次直視彌羊的眼睛:“這事知道的人不多, 我也是拿你當兄弟才警告你, 你別出去和人說。你懂的, 萬一被……注意到了的話……”
    玩家與NPC相互對視, 各自寒戰了一下,仿佛心有靈犀般轉過頭去, 不再提及此話題。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彌羊一直低着頭,認真研究着面前的轉臺。
    可他能沉得住氣,直播間裏的觀衆們卻不行。
    觀衆在彌羊和秦非的直播間中來回亂竄,急得抓耳撓腮。
    “咋回事,咋回事?那個陳大在打什麽啞謎?”
    聽起來好像說了一大堆,仔細想又什麽也沒說。
    簡直是無語他媽給無語開門,無語到家了!
    直播大廳裏的喧嚷聲一浪蓋過一浪。
    前三天在444號列車上時,由于直播信號斷斷續續,除了少部分車上玩家的死忠粉,其他觀衆基本都離開去看另外的怪談直播了。
    如今,這些流失的流量正在迅速回歸。
    越來越多的觀衆參與到了讨論中。
    “話說這怪談是講什麽的?這裏幾十個主播,怎麽一個介紹的都沒。”
    “反正,按照當前可知的信息,這座工廠裏,肯定潛藏着一個讓人畏懼的存在。”
    “什麽畏懼的存在,說得這麽文绉绉,說白了就是鬧鬼呗!”
    規則世界有數不清的副本,光是公會賽包含的怪談就高達近百個,可在內容各不相同的副本裏,玩家們需要對抗的敵人卻萬變不離其宗。
    無非就是妖魔鬼怪。
    負責解說的靈體摩挲着下巴:“工廠裏鬧鬼,鬧得整個廠子人心惶惶。這鬼很有可能會模仿人的樣子,藏在工廠工人裏,所以那些NPC才不喜歡搭理陌生人。”
    因為,只有熟人才能給他們安全感。
    不熟悉的人若是被鬼上身,表現出了些許異狀,他們也很難立即察覺。
    “鬼是怎麽害人的,目前還不清楚。不過可以看出,小秦扮演的角色大概已經成了玩家中第一個被鬼盯上的倒黴蛋。”
    不得不說,觀衆們分析得還挺到位,可惜這些有理有據的分析內容全被系統屏蔽了,玩家連一個字也沒能看見。
    正處于話題中央的某人對此毫無覺察。
    此刻,秦非正站在二號車間的大土坑前,伸長手臂,艱難攪動着坑中的泥。
    混合了數種不同原材料的陶泥質地粘稠,攪拌需要用很大的臂力,好在這活幹起來完全不需要費腦子,秦非邊攪拌,一邊還能抽出空閑觀察着二號車間的各個角落。
    二車間一共4個土坑,每個土坑四面都擺了一把椅子,也就是說,除去再後面負責驗收、分裝等等的其他工人,光是四個坑就應該有16名負責人。
    可16張凳子上,坐着的卻只有10個人。
    工廠裏的工人數量有所缺損,秦非在心中默默記下了這一點。
    秦非在四下打量時并沒有刻意收斂自己的視線,畢竟規則都說了,要愛眼護眼,切勿持續看向池中。
    正是因此,他發現了一樁奇怪的事。
    這個車間裏的有些人,似乎有點怕他。
    他在一上午時間裏和不少人相互對視,四目相對的瞬間,有微微一愣的,有禮貌微笑的。
    這些都正常。
    但。
    有四個人,在秦非看過來的時候,神色異常僵硬地偏轉過了頭。
    雖然他們的動作很快,可秦非還是在瞬息的目光交彙中,覺察到了隐藏在他們心底的恐慌。
    秦非默默皺起了眉。
    他再次想起早晨,NPC陳大看見他時那怪異又探究的眼神。
    如今秦非幾乎已經可以确定,于周楷這角色絕不是什麽幸運兒,而是一個實打實的燙手山芋。
    由于沒有一直盯着池子,秦非自然也沒能看見,池中那團正被不斷攪動的陶泥,在他每每挪開視線時,便會翻湧出古怪的氣泡。
    咕嘟。
    咕嘟。
    凹凸起伏的形狀從泥漿下方隐現,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深刻。
    仿佛是一張被陶泥掩蓋住的巨大人臉,正掙紮着想要掙脫而出。
    秦非猛然回過頭來!
    池中翻滾的泥漿頃刻之間便平息了回去,好似從來都未發生過任何改變。
    秦非默不作聲地閉了下眼,又睜開,眼底波瀾不驚。
    ……
    這個上午,所有從444號列車上下來的玩家都過得苦不堪言。
    有人被迫幹了一上午苦力,也有人因為突然失去了工作水準,而被領導罵得狗血噴頭。
    中午12點,距離車間區更近的一食堂。
    身着工裝的玩家們混雜在NPC中,零零散散坐在食堂各處。
    玩家們領到的身份角色各自都有相熟的同伴,為了避免引起NPC的懷疑,他們只能分散開坐。
    黑羽的人從進食堂的那一刻起就收到了來自路誠藤蔓的指示,絞盡腦汁領着NPC同伴們,盡量坐到了靠近彼此的位置。
    失效的公會頻道終于不再是衆人交流的障礙,在這樣進的距離下,黑羽內部的聯絡道具可以生效了。
    秦非坐在一張全是二車間工人的桌上,面前擺着領來的雜糧飯和醋溜白菜,微微偏着頭,聽着耳畔來自路誠的抱怨。
    “這破怪談,連通關要求都沒有,到底要怎麽玩?”
    路誠一個頭兩個大。
    他低着頭,借由扒飯的動作掩蓋了說話時翕動的嘴唇,由于使用了道具,只有玩家能聽見他的聲音,同桌的NPC則完全沒能發現破綻。
    路誠是一車間的工人,幹的活比秦非還要重,要直接一筐一筐挑土,上午幾小時直接幹得他汗流浃背,腿肚子都發軟了。
    之前路誠覺得,金光百貨那個怪談的工地搬磚已經夠苦夠累了。
    卻沒想到幹苦力沒有最苦,只有更苦。
    路誠迫切地想要從怪談中解脫,可惜全無目标。
    這次的怪談,沒有簡介,也沒有通關條件。
    玩家們就像是完全摸黑行走在夜晚,手中連一根照明的火柴都不見。
    到底怎樣才能結束?
    是要在工廠中渡過多少天嗎?
    還是需要破解某種秘密?
    一切都不得而知。
    珈蘭含帶着安撫性質的音色響起:“無論怪談的通關條件是什麽,我們盡可能去挖掘工廠背後的秘密,走這條路總是不會出錯。”
    謝驚天接過珈蘭的話:“我的工作地點是會計室,我發現,這座工廠在最近半年時間裏考勤出了很大問題。”
    謝驚天分到的角色和路誠比起來,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謝驚天也是工人,卻是個坐辦公室的,整個上午都在辦公室裏喝茶。
    趁着坐在對面的NPC出門摸魚放風,謝驚天埋頭将工廠之前一整年的工資條備份全都翻了一遍。
    “從半年前開始,工廠裏缺勤的人逐漸變多了。”
    “最初是一個、兩個,後來每個月都會有三四個缺勤的人。”
    “而這些缺勤的人……後來也沒有再出現過。”
    他們不可能是辭職了。
    辭職有另外的審批流程。
    他們只是,單純地,失蹤了。
    好好在工廠上着班,突然從某一日起,便杳無音訊。
    這一點得到了其他玩家廣泛的認可。
    因為不同玩家上午在工廠各處,都看見了空缺的位置。
    珈蘭道:“如此一來,我們現在的初步目标已經很明确,就是弄清這座工廠半年前發生過什麽事,才導致了如今這種人人相互畏懼、不斷有人失蹤的古怪局面。”
    這任務說難不難,說簡單也不簡單。
    工廠裏肯定有很多NPC清楚怪事的內幕。
    但他們全都對此諱莫如深。
    貿然打探,很可能為玩家帶來大麻煩,他們只能不動聲色地側面打探。
    “大家各自小心,注意維系身份。”珈蘭警告道。
    這副本裏的NPC們,對身份格外看重。
    一旦被NPC們定義成“異類”,後續行動必然處處受限。
    秦非聆聽着黑羽衆人的讨論,視線緩緩掃過整座食堂。
    人頭攢動。
    卻沒有他想看見的那一個。
    污染源,直到現在,都還未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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