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要求不算,你再想想有没有其他要求?”在特殊涂料上,韩晶没有把握上面一定会同意,那东西不多,遂希望在其他地方补偿。这里头有几分私心,她欣赏乔奚的勇敢强悍。

    世道艰难,女性生存环境格外险恶,她见过太多惨遭不幸的同性。从亲亲家园救回来的二十二个人,全都是女性,最小的才十二岁,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九,她们既是禁脔又是储备粮。

    难得遇见一个强悍的同性,欣慰之余还有惺惺相惜。

    感觉到来自于韩晶的善意,乔奚轻轻一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韩晶微笑:“不需要客气,这是你应得的奖励,我们能做到的,不会推辞。”

    乔奚便道:“刘家有个女婿林森,是钢厂工人,能帮忙查一查他被转移到哪个安置点吗?可以的话,能不能让他们一家团圆。两个老人,两个孩子,刘家姐弟顾不过来,林森是这个家庭的一根顶梁柱,对刘家很重要。”

    韩晶怔了怔,瞧着她:“你自己就没要求?”

    乔奚笑着摇头:“除了特殊涂料之外,我没有其他要求。”就是要求了,你们也不会答应啊。救援艇给她一艘,能答应吗?连特殊涂料都未必答应,显然不能。

    “钢厂那一片是最早转移的,我要是没记错的话,都转移到华丰城去了。”韩晶拿起纸笔递过去,“把他的个人情况详细写下来,姓名、年龄、身份证号、家庭住址,越详细越好,回头我找人打听打听。”

    华丰城是个大型综合体,有商场、酒店、写字楼、高档公寓。在酸雨之前,正在大兴土木,准备改造成安全社区,安置挤在收容所里的人。毕竟挤在收容所吃大锅饭不是长久之计,分个房子让他们慢慢自食其力才是长久之策。

    酸雨来后,华丰城变成安置点,接纳被困群众。每个进入安置点的人都会登记基本信息,只要人在,找起来不难。

    华丰城因为地段好,还是物资中心,他们这里的物资就是从华丰城运过来,隔几天就会有船队运送物资。韩晶打算找熟人帮帮忙,华丰城条件比这里好,可以的话,让刘家人跟着送物资的空船去华丰城,不行就让那个林森跟着送物资的船来酒店。

    人都还没影,韩晶便不多言,等找到人再说。

    没想到这么顺利,乔奚喜上眉梢,如果林森能顺利回到刘家,刘家的安全就多一层保障。相处这么久,当然有感情,由衷希望他们过得好。

    “身份证号我不知道,得问他们家里人。”

    韩晶颔首:“我让人送你过去和他们汇合,你把这张纸交给随行工作人员就行,有消息了,我会通知你们。”

    乔奚道谢。

    韩晶笑:“不用客气,已经没事,你可以去找他们了。”

    辞别韩晶,乔奚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和其余人汇合。大概是因为立了功,被分到一个十几平的房间,只有他们这一行人,不需要和陌生人共处一室,可喜可贺。

    奚静云拉着

    乔奚问:“怎么样?”

    乔奚回答:“态度挺好的,就问了事情具体经过。亲亲家园那群人都被抓了起来,关押的人也都获救,可以证明我们说的都是事实。他们还谢我来着,问我想要什么奖励,我就说想要防腐涂料,他们说会尽量帮忙争取,还请他们帮忙找一找果果爸爸。”

    坐在床上的刘一语激动地站了起来,连小腿上隐隐传来的疼痛都忘了:“有阿森的消息?”

    “那位韩队长说,果果爸爸应该在华丰城那边,让我们写上详细的个人资料,她会帮忙找一找。”乔奚挥了挥手里的纸笔,“写好后交给这位大哥就行。”

    刘一峰赶紧接过来,屋子里只有四张上下床,没有桌子也没有椅子,他索性把纸垫在墙上写起来:“姐夫身份证号是什么?”

    刘一语卡壳,那么长一串数字,除了自己和孩子的身份证号码,她哪儿记得住丈夫的,扭头去看刘母:“妈,咱家的证件袋。”

    “亏得这东西没丢。”刘母手忙脚乱地翻出来,刘父帮忙一块找,找到林森的身份证,把身份证号报给刘一峰。

    刘一峰把纸笔双手递交给随行人员,再三道谢,就差鞠躬了:“麻烦你们了。”

    刘家人跟着说谢谢,刘母还拿了一个罐头硬要塞给人家。

    热情得随行人员十分不好意思,连连摆手:“不用不用,韩队长交代的,我去交给韩队长。”说着转身就跑,彷佛背后有老虎追。

    刘母拿着没送出去的罐头还想追,被哭笑不得的刘一峰拉了回来:“算了算了,大概有规定,不能收老百姓的东西。”

    刘父关上房门:“这么看来,管事的人是个好官。”领头的好,下面人未必好。可领头的要是不好,下面的人肯定乌七八糟。

    “咱们运气好,净遇上好人了。”刘母转身看着乔奚,“阿姨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你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她一把抱起懵懵懂懂的果果:“还不谢谢小乔阿姨,快说谢谢。”

    果果鹦鹉学舌:“谢谢,谢谢。”

    乔奚捏了捏他的小脸蛋:“不客气。”抬头见刘一语激动的眼眶通红,嘴角轻动,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对她说,赶忙道,“韩队长说帮忙找,但结果还不一定。”她有点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不得不浇一盆冷水。

    刘一语深吸一口气,语带哽咽:“我知道,不瞒你说,我连最坏的情况都想过了,但是有希望是好事。谢谢你,乔奚,真的,太谢谢你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个多月有多心焦,可她还得故作坚强,不能让家人跟着担心。

    “你们的谢意,我收到了,不用再表达了。”乔奚转移话题,询问,“你们那边怎么样,他们问了什么?”

    刘一语忙回:“就问我们怎么一回事情,我们就实话实说。”反正乔奚怎么告诉他们的,他们就怎么说的。

    刘一峰关心:“不追究那五个人的事情?”

    乔奚轻轻扬眉:“正当防卫,有什么好追究的,手里都有人命,被

    抓住也是枪毙。左右都是死,怎么死的又有什么区别。”

    闻言刘一峰彻底放心,他就怕有些人吹毛求疵。

    刘母双手合十:“那就好,那就好。话说我还怕他们追问船上那些东西的来历,没想到他们只稍微问了一句,没刨根究底。”

    乔奚笑:“他们未必没有怀疑,只是那点东西我们看着多,可对他们来说并不多,干脆睁一眼闭一只眼,反正最重要的救援艇、麻|醉|枪、防护服还给他们了。”

    刘母想想也是这个道理,看看堆了一个角落的食物,想想女婿的下落总算有了眉目,还有一个像样的地方遮风挡雨,整个人都轻松不少,彷佛卸掉几十斤重的包袱。

    人松弛下来,被忽略的饥饿感涌上来,刘母问刘一峰:“几点了?”

    刘一峰看了下手表:“5:16。”

    刘母询问:“那我们去吃饭?”

    安置酒店的晚餐时间,17:00—19:00。

    乔奚就说:“我们待会儿去吃,你们先去,房间里必须得留人。”

    刘一峰想了想:“那我和我爸去食堂把晚饭领回来,回头你想吃了再去食堂。”他们登记的是家庭户,拿着家庭卡可以代领家人的三餐。两家分开登记,无法代领。

    刘家父子走后,乔奚从墙角那那堆物资里翻出崭新的毛巾毯,对刘母和刘一语道:“挂床边当个帘子,省得尴尬。”

    刘一语连忙点头,就算是亲爹亲兄弟,也会有尴尬的时候,能挡一挡肯定求之不得。

    接下来分床铺,乔奚挑了对着房门的那张床下铺,有情况能第一时间应付。上铺用来放行李,一些东西放地上容易受潮。

    奚静云和乔远山睡她旁边那张床的上下铺。

    刘母和刘一语各带一个孩子睡在对面的下铺,刘家父子睡在上铺。

    再分别铺上床单挂上毛巾毯,各家各人都有自己的空间。

    这边刚收拾好,刘一峰父子拿着晚饭回来:“大人一个刀切馒头一个菜肉包子,十岁以下小孩就一个菜肉包子。”

    刘母瞧着那一锅包子馒头:“个儿倒是不小,可就这么干巴巴的,不给一碗汤?”

    刘一峰摇头:“听说吃的倒还行,不是很缺,但是水很紧张,要不怎么会每人每天只能打一升水。想喝汤的话,拆一包方便面调料包,那东西很咸,一包能冲一大碗汤,这里有热水供应。”

    “算了,那东西泡汤不好喝,还是喝水吧。”刘母来到墙角,翻出两个保温壶给儿子。忍不住想,虽然鬼门关前转了一圈,但是这一圈转得值,要不哪来的保温壶。那群人贼不走空,锅碗瓢盆都没放过,倒便宜了他们。

    刘一峰提着两把保温壶去水房打水。

    刘母端着馒头问乔奚他们要不要吃一点。

    “现在还不饿。”乔奚摇头,不动声色打量果果糖糖咬开的包子,梅干菜肉馅,这种包子她有,回头换成自己的吃。食材和制作过程不清不楚,能吃自己的东西,尽量吃自

    己的。

    刘母便端回去,坐在床上一边吃馒头一边问刘父:“有没有遇到村里的人?”

    刘父摇头:“遇不上,村里只有受伤严重的才被接走,都是送到医院去的,不上这里哪遇得上。”

    刘母突然觉得手里的馒头不香了,“前后就两天的时间,才接走多少人,其他人怕是不好了。”

    “别想了,这都是命。”刘父狠狠咬了一口馒头,“老想这些只能添堵,这日子够堵人的了。”

    刘母沉沉叹一口气。

    等刘一峰打水回来,乔奚前往食堂,食堂设在12楼,他们住在16楼。

    一路过来遇上不少人,很多人都愁眉不展,家园毁于酸雨洪水,谁又能笑得出来。

    食堂是由一间大型会议室改造而来,前门进后门出,队伍一直排到楼梯口。

    乔奚排了十几分钟才轮到,也听了一耳朵的担忧彷徨,无外乎酸雨什么时候停,洪水什么时候退,他们什么时候能回家看看。

    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在家庭卡的当天日期上打个勾,递过来三个馒头三个包子。

    乔奚伸出小汤锅接住,盖上锅盖离开。在出口墙壁上看见了一周菜单,包子、馒头、饭团、面饼……没有家常饭菜。回头看一眼排队领饭菜的人,很多都是直接用手拿或者拿塑料袋接。

    稍微一想,她便明白过来,提供正经饭菜少不得要洗碗筷,包子馒头这些,拿着就能吃,能省下不少水。

    外面洪水滔天,可都是不能用的水,还会污染有限的饮用水资源。

    比起食物危机,饮水危机更早出现。

    乔奚无声一叹,不知道上面能不能净化酸雨为饮用水,理论上应该能,只是代价恐怕不低。摇摇头,轮不到她操心,顾好自己吧。在人少的楼梯间,她把手伸进锅里,悄悄换了包子馒头,随后快步回到16楼的房间。

    如是这般过了三天,韩晶再次找上乔奚,手里提着一桶涂料:“不多,就十斤。”

    乔奚眉开眼笑,她都以为没戏了。

    “谢谢。”

    韩晶摆手:“用不着,你应得的。”

    心急如焚的刘一语询问:“请问有我丈夫的消息了吗?”

    迎上她期待忐忑的视线,韩晶含笑道:“还没这么快,华丰城的同事今天运送物资过来,我托他们回去后找找,下次运送物资时再带回消息,物资五天一送。”

    “谢谢谢谢,给您添麻烦了。”刘一语微微弯腰。

    韩晶扶起她:“不麻烦,就一句话的事,你们帮了我们的忙,这都是应该的。别太担心,耐心等消息。”

    哪有什么应该不应该,是他们遇上好人了,对他们的事情上心,刘母不知道怎么感谢才好,瞥见刚做好的馒头版肉夹馍,连忙拿了一个塞到韩晶手里:“没什么好东西,您尝尝?”

    食堂里来来回回就那些东西,饿不死但是吃不好,吃了几顿之后,他们开始加餐改善伙食,加点酱菜腐乳午餐肉进去。这个馒

    头就夹了一块午餐肉还有刘母自己做的泡菜。

    乔奚笑着道:“你为我们忙前忙后,吃这点东西,不亏心。”

    韩晶知道这两家是大户,物资不少,便不矫情,笑眯眯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刘母格外高兴:“用不着客气,想吃还有。”

    韩晶三两下吃光了馒头,颇有些意犹未尽,他们的伙食和大家都一样,吃得她嘴里快淡出鸟来了。

    刘母还要再塞一个,韩晶说什么都不肯要:“饱了饱了,我还有事,先走了。”走到门口,她转过身,神情严肃,“虽然这里治安还行,但是安全起见,你们别在外面吃东西,也别随便让陌生人进门。”

    刘家人愣了愣,连声应是,这点人情世故,他们不至于不懂。大家都苦哈哈,你还炫到别人面前,就有点过分了。

    送走韩晶,刘母喟叹:“韩队长是个好人。”

    看着眼前的特殊涂料,乔奚发自内心的认同,好人啊。

    刘一峰看看涂料桶,再看看笑容满面的乔奚,靠近几步:“打算什么时候走?”

    对于离开,乔奚早就如实以告。

    乔奚微微收起笑容:“后天吧。”今天给木筏上涂料,明天晾干涂料,后天出发。

    “就,就不能再等等,等雨停了再走。”刘母小心翼翼地说,她舍不得乔家人走,有乔奚在身边,她睡觉都踏实,一想乔奚要走,整个人都发慌。

    乔奚轻笑:“就怕这雨一直没完没了。”

    刘母嘴角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被刘一语拉住胳膊:“西北边没发洪水,挺好的,说实话,我要是有你这本领,我也想去那边。”话锋一转,她语重心长,把自己能想到的注意事项一股脑儿说出来,“一定要注意安全,别太冒险,不行就去政府安置点缓缓。要特别留意木筏的损坏情况,沿途找那些有防盗窗的房子,容易找到更换的木板……”

    乔奚看着她,点头说好。

    要说的早就说过了,刘一峰闷声道:“要去涂涂料吗?我给你搭把手。”

    乔奚一家三口和刘一峰下去涂涂料,木筏放在酒店第六层,除了他们的木筏外,还有十几条木筏,是其他人划来。

    楼上房间里,刘母的不安再也掩藏不住:“要没了小乔,我们家可怎么办?这几个月要不是小乔,我们都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刘一语何尝不心慌,乔奚就是他们家的主心骨,他们都已经习惯听她的建议行动了,猛一下子,感觉被吊在半空中,脚踩不到地面,毫无踏实感。

    她强装镇定:“以前我们怎么过,以后还是怎么过,小乔他们早晚要走的。”

    “这能一样吗,以前太太平平的,现在外面那么大的水,天上还下着酸雨,都人吃人了。”焦躁不安的刘母急得团团转,“就不能劝劝她们,等雨停了水退了再走。”

    刘一语轻轻摇头:“谁也不知道这一等要等多久,万一三五个月,甚至一年半载的不停不退怎么办?要真是这样,明显西北边

    更安全。妈,难道咱们能强求人家冒险留下来照顾我们吗?那我们成什么人了。”

    愁眉苦脸的刘父叹气:“那不能够,人家照顾我们这么久已经很仁义了,临走还惦记着找果果他爸,我们哪能得寸进尺。再说,就是要求了,人家凭什么同意,你别犯糊涂,把好好的关系弄僵了。”

    “那,那我们也去西北边,你们不都说西北边更安全。”刘母犹豫着说出口。

    刘一语嘴角浮起苦涩的笑容:“妈,我们家跟小乔家不一样,我们家有老有小,经不起长途跋涉。跟着小乔他们,纯粹是给他们添麻烦。他们自顾不暇,没有多余的精力照顾我们。对我们来说,留在安置点才是最好的选择。”

    话一出口,刘母就知道行不通,她红了眼眶拍着胸口:“可我这心里不踏实。”

    谁不是呢,不知不觉中,他们家已经习惯性依赖乔奚,说白了还是她和弟弟无能,不能给父母带来安全感,才让他们那么不安,那么舍不得乔奚。

    刘父打起精神安慰刘母:“万事有政府呢,你少胡思乱想,咱们待在这里挺好的,有吃有喝。”

    刘母化不安为怒气,怼回去:“你少说的这么轻松,你眉头都皱成疙瘩了。”

    刘父悻悻低了头。

    刘一语叮嘱父母:“回头等小乔他们上来,你们别说那些有的没的,高兴点,我们好聚好散,说不定还有见面的机会。”

    刘父刘母互相看看,努力调整面部表情。

    忙活完上来的乔奚能察觉到从刘家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浓浓不安,只做不知。等他们走了,过上几天,刘家人慢慢就会习惯。这世上,没谁离开了谁不能活。

    第二天,乔奚下去看木筏上涂料的晾干进度,顺便看看天气。酒店窗户都被铁板封住,只有在六楼的进出口才能看见外面情况。

    下楼时,在楼梯间遇见了神情凝重上楼的韩晶。

    韩晶特意停下脚步,问乔奚:“打算什么时候走?”

    乔奚:“天气合适的话,明天。”

    韩晶苦笑:“不合适,台风登陆,外面风浪已经很大,船都没法开,更别说木筏。”

    乔奚:“……”

    不生气!不生气!

    不就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早习惯了,真的,她磨了磨后槽牙,习!惯!——你个大头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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