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下过一场小雨,地面湿漉漉的，陆月乔身上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小洋裙，踩着边缘微微湿润的台阶下楼，绕过地上的小水坑,走到舒思华身边。
手臂一挽：“走吧,去饭店。”
舒思华上下打量她一遍，眼睛带着亮：“乔乔,你这身裙子真好看,不是在百货商店买的吧？”
舒思华眼睛太尖,陆月乔想起这裙子的来历,耳梢漫上粉色：“京市没有,这是托人从沪市带过来的。”
这件裙子陆月乔还是第一次上身，灰紫色的纺纱布料,特别挑肤色,陆月乔这样白,完全不烦恼这个问题,穿在身上仙气飘飘。
刚才陆月乔下楼的时候,舒思华觉得空气仿佛都带了淡淡的香,裙摆浅浅地摇，连乔乔的头发丝都透着一种精致的味道。
“是你那迟迟姐给你挑的吧？她眼光挺好，这件衣服配你正合适。”舒思华忍不住夸赞道。
陆月乔抿着唇,杏眸微漾，胡乱“嗯”了一声。
她之前好几件新衣服都是迟迟姐送来的,舒思华知道这件事，也就形成惯性思维。把这件衣服也归在苗迟迟的头上，实则不然。
这件紫色裙子，是赵晏河外出任务,在当地的华侨商店里挑中的，他急着走，只能匆匆定下，再托沪市的朋友寄过来，同这件裙子一起过来的还有其他几样礼物。
陆月乔试穿之后，发现尺寸刚刚好，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因为什么。
赵晏河看着古板，给她挑裙子的眼光却是不错。
这回她和舒思华是一起去参加孟天川的生日宴，地点定在和平饭店。
这地方陆月乔跟着赵晏河来过几回，之前过来都是进的私密包厢，这回进的包厢稍次一些，面积稍小一些，摆下两张大圆桌。
仅仅从布置和包厢装修来看，这间包厢肯定比不上陆月乔之前来过的那间，但是孟天川能凭一己之力请来班上将近二十个同学，就能看出他的经济实力了。
包厢里两张圆桌都已经上了果盘和点心，男生一桌，女生一桌，陆月乔和舒思华来的算晚的，桌上只剩下两张空位。
孟天川在和男同学们说笑，一看见陆月乔进来，当即起身相迎。
“乔乔，舒同学，”孟天川招呼道，“谢谢你们能过来给我捧场。”
他笑得挺开心，大概是因为今天是他生日。
舒思华手背在后头，轻轻戳陆月乔的小细腰。
喊乔
乔小名，轮到她就是舒同学，这叫法差别也太大了，什么意思不用她说吧？
陆月乔被她戳得一激灵，好不容易才忍住没跳起来，脸上端着笑，把手里拎的袋子递上去。
“孟同学，祝你生日快乐，这是我和思华送你的生日礼物。”
东西不贵，一套钢笔和牛皮的笔记本，再普通不过了，还是她和舒思华一起送的。
孟天川笑着接过，领她们到位子上坐下。
他似乎还想跟陆月乔说什么，但是又进来两个男同学，孟天川作为这场生日宴的主人，自然要去招呼，只能先走开。
等人一转身，舒思华又对陆月乔露出那种打趣的笑，陆月乔轻轻一拧她胳膊，往舒思华手里塞一把桌上的水果糖。
“不准看我……”陆月乔压着嗓音小声威胁。
舒思华知道她脸皮薄，忍不住笑两下，又凑到陆月乔跟前说：“其实我觉得孟同学真挺不错的，长得好又有气质，还特会搞钱，你悄悄这么大的场子，说包就包了。”
要是乔乔有点意思，那也未必不能谈一谈，反正赵晏河又不在这儿。
“你别说了，当心别人听见！”陆月乔恨不得把舒思华的嘴巴给捂上。
舒思华见她真没那个想法，马上闭嘴：“行行，我不说了，咱吃糖，吃糖。”
和平饭店的菜品比大家常去的国营饭店好吃多了，哪怕在场的少年少女家中条件都不错，但这样的饭局也是少有。
孟天川手头阔绰，菜不够了就让服务员继续上，临散场时还给每个同学发了糖果包，他这样周到，没有人不说他好的。
陆月乔和舒思华接过糖果包，道过谢就想走，却被孟天川叫住。
“乔乔，我还有事情想和你说，你再留一会儿吧，等会儿我送你和舒同学回家。”
他语气诚恳，似是真有重要的事情，陆月乔只好答应留下。
舒思华也不走，她向来识趣，如果乔乔对孟天川有意思，那她肯定溜之大吉，给两个创造机会，但现在乔乔没那方面的想法，舒思华就留下来陪着，她倒想看看这个姓孟的小子想说什么。
孟天川送走所有的同学，又邀陆月乔和舒思华一起坐车回到大院。
在车上没说什么，直到将舒思华先送回家，孟天川和陆月乔一道往筒子楼走的时候，孟天川才挑起话头。
“乔乔，我听于奶奶说，你对服装设计很感兴趣是吗？你的衣服都是自己改过的。”
陆月乔
不明白他为何提起这个，但还是按实答了：“大部分都是奶奶帮我改的，我只负责画设计图。”
奶奶不让她碰缝纫机，怕伤了手，陆月乔从苗迟迟那里拿到资料书，自己钻研这一年多，已经能出设计图了，因为这上面花的时间多，文工团都少去了。
陈秀丽知道她有这方面的兴趣，也不强求她以后继续考文工团，但陆月乔向来有始有终，既然学了舞蹈，就会一直学下去，当成爱好也不错。
孟天川道：“乔乔，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把图纸往外卖？”
“卖图纸？卖给谁？”陆月乔诧异。
孟天川笑了笑：“就是卖给我。”
他向陆月乔走进一步，两人距离近了些，孟天川的声音也随之降下：“我姑姑在百货商场里做销售员，她负责的柜台就是卖女装的，听说百货商场有意让柜员承包柜台，以后进货销货都由柜员一手负责。”
收益自然也归到柜员自己手里。
百货商场的效益渐渐不太好了，就搞起这种承包制，孟天川撺掇着自家姑姑多包下几个柜台，自己留两个卖女装，剩下的再转租出去。
陆月乔听到这个消息，难掩诧异，社会风向的转变比她所想的来得还要快些。
“你想怎么做？”陆月乔细问道。
孟天川有心与她合作，半点不藏私，边走边说道：“现在京市的女装，无非就是百货商场里卖的那些款式，太老旧了，就算承包下来，业绩也不好。我准备买下你的图纸，雇人做好后放商场里卖，销售员是我姑姑，完全信得过的。”
孟天川说这话不是无的放矢，他在大院待了一年多，早就发现陆月乔的穿衣风格和大院外的人不一样，他对这方面没有研究，只知道陆月乔的衣服好看，学校里的女同学们常常模仿，去裁缝店做相同的款式。
如果把这些款式拿到外面去，应当也是受欢迎的。
孟天川天生适合此道，又能从长辈那里提早知晓政策动向，这钱他要是不赚，半夜都睡不好觉。
“乔乔，你只需要把设计图交给我，剩下的事情我全部搞定，绝不会向别人透露你的信息。”孟天川是担心陆月乔不敢卖图纸，毕竟这时候政策还不明朗，大部分人依旧畏惧投机倒把这四个字，不敢越雷池一步。
但孟天川却不想等，从拿到图纸，再雇裁缝制衣，最后放上柜台，需要挺长时间，若是等消息放出来再走这一套流程，就失去先机了，到时候肯定有人来抢市场。
陆月
乔有点小紧张
不是怕
而是激动的。
临近78年这个时间节点
陆月乔也想过自己要不要做点什么
听说在这个风口赚钱很容易
哪怕她什么都不缺
也难免心动。
但是陆月乔发现自己没这个脑子
她吃不了苦
更不喜欢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
做生意这三个字是与她无缘了。
可她没想到
孟天川居然拉她合作
尽管陆月乔没这方面的天赋
也知道做女装有多赚钱。
她按捺住有点活跃的心跳
十分郑重地朝孟天川点点头：“你说的我都明白了
图纸不成问题
如果你需要
我会加急赶出来的。”
孟天川已经做好长篇大论说服她的准备
却没想到陆月乔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微微怔了一下
然后更加真心地笑道：“你就这么相信我？要是最后没挣钱
又或者是被人举报……”
陆月乔摇摇头：“那些情况不会发生的
你放心去做好了
☉伊带水)
我肯定给你提供最好的设计图。”
她不是相信孟天川
而是相信自己的预知
这个风口赚钱太容易了
再过几个月政策放开
谁还会去举报啊？
孟天川却误会了
只当陆月乔是满心满意的信任他
他不过是个刚满十八的少年
联想到这一点
偷偷红了脸。
陆月乔沉浸在以后钱包鼓鼓的幻想中
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孟天川的神情
自己倒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粉润润的唇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好开心啊
她可以赚大钱了！
……筒子楼门口的空地旁
赵晏河站在葱茏大树下
目光所及之处
便是前方不远处有说有笑的少年少女。
他匆忙将军校那边的事情处理完
行李都来不及认真收拾
就直奔大院而来。
结果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一年多未见
小姑娘长高了些
眉眼也长开了
比之前更加姝丽动人。
她身上的裙子赵晏河还记得
是他专门挑的
当时不过一眼
就觉得这裙子合该穿在小姑娘身上。
如今再见到真人
只觉得比他所想的还要更美几分。
只是小姑娘身边那个男生……
赵晏河目力极佳
隔着这样远的距离
依旧能看到对方脸上的红云
那羞赧的眼神
企图靠近的肢体动作
无一不被赵晏河纳入眼底。
他就算是傻子
也能看出这小子的不轨居心。
更气人的是
陆月乔还对那小子笑！
夏日阳光之下
容貌出众的少年少女相伴而行
谈笑风生
多养眼的画面啊。
赵晏河负在身后的手掌不自觉握紧
发出清脆而突兀的“咔咔”声。
他的目光太沉
似有所感一般
走到楼下的小姑娘停下脚步
微微转头
朝他所站的地方看来。
水润清亮的杏眸骤然发现他的身影
先是一愣
随即紧张起来。
“……晏、晏哥？”他听到小姑娘这样问
嗓音清甜带绵
却透着隐隐的慌乱。
赵晏河心中冷笑一声
手掌攥得更紧。
很好
还记得他是谁
没全忘了！
可是却不把他的话记在心上！仅这一项
绝不轻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