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很轻一声响。

    门开了。

    云砾刻意放轻了推门的动作。

    他警惕地观察着, 生怕门后会忽然蹿出什么东西。

    但一切都很正常。

    明亮的灯光驱散黑暗。

    云砾反手关上门，往前走。

    他轻声问：“你在吗？”

    藏在暗处那位, 肯定听得到他的声音。

    问题是, 那位是否愿意现身？

    云砾连着问了三声，没听到回答。

    他放弃继续询问，转而走向房间。

    只要在房间里找到日记本, 看到最新记录……

    不，房间里没有日记本！

    此前只要他回到家, 都能在桌上看到摊开的日记本, 现在桌子上却空荡荡的, 哪里有笔记本的踪迹？

    血眼怪物游荡在外，他家里这位是里世界来的偷渡客, 正是血眼怪物抓捕对象。

    鹰头保安说过，他家里有一些动静, 让他回来的时候小心一些。

    云砾快速拼凑着手头的线索，暂时将家里那位溜出家门的可能性打上一个大问号。

    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但当前情况下, 他觉得这种事发生的可能性低到可以忽略。

    那还有什么地方，是家里那位最可能待着的？

    云砾紧紧抿了下唇, 快速走去卫生间。

    那里面有镜子。

    家里那位最初从镜子里出来。

    果然，他都还没走到卫生间的门边, 就听到里面传来撞墙声, 还有两样东西接连落地, 其中一样还在地上翻滚着的声音。

    云砾进去后, 先一把抓住还在滚动的笔，再捡起那本摊开的笔记本。

    幸好家里卫生间的地板干，笔记本才没有被打湿, 连挨着地面的封皮都干干爽爽。

    镜子里映照出的根本不是云砾此刻模样，而是一名站着、却将头垂得很低，眼睛只敢看脚尖，根本不敢看别的地方的羞涩年轻人。

    云砾捡起笔记本，站起，打量着镜子中的人。

    镜子里那位浑身颤抖着，似乎只这样被云砾看着，就恐惧万分。

    云砾低叹一声，看起了日记本。

    【第6日。

    他做的面真好吃，就是他这个人看起来好像不大聪明，电视怎么能这样看呢？一点警觉意识都没有。算了，我帮他关电视，然后吃了他那份面，很应分吧？

    ……

    他做好早餐，离开了。

    那碗饭很好吃，香香糯糯的土豆泥裹着米饭，还有鸡肉的肉香。无论咬到里面还很鲜嫩、能渗出肉汁的鸡肉，还是吃到裹着土豆泥，还有洋葱甜香的米饭，都感觉太棒了。

    唯一的问题是我只有一碗，哪怕我这碗比他那碗还要多一些，我还是好想吃啊。

    他出门了。

    我其实算饱着吧，但厨房里的椒圈酱油传出来的味道太好闻了，好闻得我只想现在赶紧去吃。

    稍微用一下力量，加速消化，应该没问题吧？

    很好，现在饿了，能继续吃了。

    他说给我留下了米粉，那我去煮米粉、

    呃……这真的是我做出来的东西吗？为什么会是一团团的？好像糊糊，粉煮出来会是这样的吗？但他做出来的面条都一根根很清楚的啊？可能这就是河粉和其他面条的区别吧？想不懂，算了，就这样吃吧。

    不对！为什么我筷子动一动，这粉就直接断了？夹不起来，怎么都夹不起来！

    换汤匙吧。

    将酱油浇上去，然后用汤匙，一口一口吃。

    难吃。

    又好吃。

    一口吃下去全是糊糊，口感真差。

    但染上了椒圈酱油的香味，微咸、酱香，混着淡淡辣味，最后回味带着一点甜，这种口感真棒，我觉得我能直接喝酱油！

    椒圈有点辣，但还渗入了少许甜味，细吃起来还有一点酸，好吃！

    不煮河粉了，也没得煮了，还好椒圈酱油还有一些，我就这样吃椒圈好了！

    吃完了，还想吃。要不，我用泡面试试？

    还是算了，就这样喝吧。

    呜哇，纯喝它还是浓了一点啊。冲水喝？

    嗯，这回好了，再加一点水。

    好喝！

    就冲着那淡淡的辣感，以及最后回味生出的甜，我就能喝上一大桶！

    也没了……

    现在几点了？

    啥？！

    才上午我将我一天的伙食吃完喝完了？

    打扫完卫生，又饿了。

    泡面？真的不大想吃。

    厨房里好像还有点东西，我要不试试炒一个什么吧！

    ……我真的不想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将东西全部烧成黑坨坨！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爆炸的声响，然后让整个厨房都黑了！

    害怕，赶紧打扫。

    好像擦来擦去都弄得不算完全干净。

    还有这个锅，怎么会变成这样？我还有办法将它恢复原样吗？】

    后面还有内容，但云砾黑着脸，没往下看。

    他得检查冰箱，然后看一看自家厨房变成了啥样，那些厨具是否还能用！

    挺好，冰箱里东西全没了，他之前往家里多带了一些的食材都不见了。

    厨房天花板上、墙壁上，还看得出一些焦黑的痕迹。

    锅也有明显的被烧焦过的痕迹。

    电饭煲什么的还算能用，但锅最好还是换一个。再有厨房四壁那些焦黑……云砾现在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他不断做着深呼吸，强压着冲进镜子里将那位拖出来暴揍一顿的冲动。

    冲不进镜子、拉不出那位，打大概也打不过，忍了。

    好不容易说服自己，云砾继续看日记。

    【不管能不能恢复原样，都要继续试试，要不是我现在不能离开这屋子。

    等等！

    外面有动静。

    是那个怪物！

    它来了，它发现我了？不怕不怕，只要躲在这屋子里，不要再弄出其他声音，那就一定没问题的。

    躲着……好了，没声音了。

    厨房我大概弄不回原样了，怎么办？

    我既担心他回来后的反应，也好奇他在做什么。我现在不敢在家里做别的事，那就偷偷观察一下他吧！

    ……他知道了。

    我也知道了。

    对啊，我是从里世界来的偷渡客，进入表世界，准备窃取他的身份。

    更害怕了怎么办？

    想哭。

    角落，躲角落！

    可角落都不能带给我足够的安全感了。

    他今天做的饭菜应该一如既往的香吧？

    还有那么多人在他的身边。

    真好啊，真羡慕啊。

    也更不安了啊。

    其他办法……会有吗？

    他要回来了。

    我抱着日记本，好像抱着最后的慰藉。

    他问我在不在。

    我不敢回答。

    他越来越近，我该怎么办？】

    日记的内容停在这。

    云砾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

    中途还有些凌乱，到最后反而恢复了工整。

    一如他的心情，经历过不安，现在已恢复平静。

    原来他不安的时候，家里这位一样不安着。

    而且看样子，家里这位对他也没那么大的杀心，如果能有别的办法，让两人和平相处，就像闵诚瀚和闵诚海一样，家里这位应该也会愿意。

    这认知，让云砾放松了许多，连带着焦黑的厨房看起来都顺眼不少。

    不过该弄的还是得弄好。

    他操作通讯器，简单地将家里的情况和闵诚瀚说了说，不过没提厨房是被家里那位弄黑的事，只形容了厨房的受损情况，然后咨询应该怎么请人来修复。

    之前闵诚瀚帮他请过小精灵维修工，不知道那些小精灵能不能解决厨房问题，也不知道小精灵们会不会接这边的单子，更不知道小精灵们上门会不会对自家这位造成影响。

    饶是夜里，闵诚瀚的回复都很及时。

    小精灵维修工们的业务范围广泛，翻新厨房这点小事不在话下。

    闵诚瀚又要了云砾的详细地址，帮云砾约了小精灵上门时间，甚至还知道告诉云砾，不用担心小精灵们发现镜子里藏了什么。

    正好闵诚瀚和云砾约了四点半在小区门口见面，再一起去菜市场，他给云砾约的小精灵上门时间就是凌晨四点，以小精灵们的工作效率，一点不耽误事。

    不过这个工作时间看得云砾感慨无比。

    那可是凌晨四点啊！

    再想想他第一次和小精灵们接触，大晚上的，都一点多将近两点了，小精灵们还在正常上班，还有小区附近的超市也二十四小时营业，再想想餐厅的老顾客王轻语，每次现身都带着忙碌工作后的疲倦、美食街的店铺都有每天营业时间限制……

    云砾忽然觉得，怪谈城的生活也不轻松。

    冰箱空荡荡的，云砾略一思索，还是决定去超市转一圈。

    这回得多买点东西。

    家里那位饿了挺久，他得做夜宵、早饭……还有准备起另两顿饭。

    这回他不敢再留什么需要烹饪的东西了，就怕家里这位再给他拆一次厨房。

    偏偏还是他自己将那位的嘴养刁，让对方不愿意再吃泡面，云砾一时间有苦都说不出。

    云砾出门了，轻微的锁门声落下，镜子里飘出一个和云砾一模一样的人。

    这人抱着双臂，靠着镜子滑坐下来，脑袋完全埋在了双膝间。

    “走了……”

    从他嘴里发出的呓语，满是悲伤。

    “他也走了……就剩我了啊……”

    一层又一层的阴影从四周涌向他，又一点点地被他吸入体内。

    他的肤色随之加深。

    屋外，血眼怪物又来到了屋子旁，绕着屋子游荡。

    组成血眼怪物的那么多只眼睛，此时一致透出迷茫。

    它已从这里感受到了偷渡客的气息，但又找不准偷渡客的具体位置。

    而且还有另一重规则限制着它。

    屋子，是有主人的。

    没经过屋子主人的许可，它不能进去。

    已走到小区门口的云砾不知道这事，他只在靠近保安亭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保安亭内有羊角保安的声音传出。

    “喂，臭鹰，你干嘛绑住我！按我说你就该和他说实话，让他在这里留下！今天他屋子里的家伙力量爆发过一次啊，要是让他回去，发生意外了呢？”

    鹰头保安声音和往常一样，听不出丝毫感情。

    “没到这程度。统计数据表明，我们提前干涉，将有90.3%偷渡客与被偷渡者间的关系恶化，最终导致双方走向你死我活的局面。但不干涉，双方和谐相处的可能性往往能高达96.7%。现在他活着出来了，看样子小概率事件并未发生。”

    偷听的云砾：……

    他大大方方地对从保安亭中走出，正直视着自己的鹰头保安露出礼貌的笑容。

    身上有被束缚过的痕迹的羊角保安也从保安亭出来了，一边不满地瞪着鹰头保安，一边整着衣服，还要抽空对云砾露出和煦的笑。

    “晚上好啊，今晚有点事，我让老鹰帮我代班了一段时间，接下来还是我值夜班哦。”

    羊角保安的语气听起来很自然，一点都没和鹰头保安的争吵被云砾听到的尴尬。

    云砾也对他笑笑，应了一句晚上好，旋即走出小区。

    他大概知道今晚发生什么事了。

    他家那位今天弄爆炸厨房后，害怕得可能无意识间力量爆发过一次，引来血眼怪物的同时，也让小区内的保安留意到情况。羊角保安更担心他回家后会被立刻窃取身份，鹰头保安则觉得不干涉、顺其自然更合适。

    最后鹰头保安赢了。

    云砾还觉得，鹰头保安的统计数据是说给他听的，好让他知道，不干涉才最好。

    今夜的超市出乎意料的热闹。

    云砾站在超市入口，看着天赋标记出来的一大群人，暗暗感慨。

    人，这真的是人，不是怪物。

    这可太难得了啊。

    在这些人中，云砾还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