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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明是不久之前才发生过的事, 如今重提,恍若隔世。
    世事往往奇妙。
    彼此相识数十年,每日朝夕相处,有时还抵不过相处短短数日来得记忆深刻, 了解深入。
    晏明灼和伊恩之间, 就是这样的关系。
    就像现在这样。
    伊恩状似不在意地侧过脸,晏明灼一眼就从他扯平的唇线弧度里, 觑见深藏于内的焦躁不宁。
    无时无刻不在进行收集外界信息的情绪捕捉雷达, 对专属对象好像格外敏感。
    分析伊恩, 几乎快要成为晏明灼刻在潜意识里的反应。
    不同于以往身为旁观者的“人类观察”实验。
    这一次,晏明灼深陷其中, 既是被迫也是主动地暴露出了更多接近真实的东西。
    包括少在人前披露的狼狈与迷茫。
    ——也包括, 从未有过的真切动摇。
    “嗯?我们聊过什么呢?”晏明灼接过话头,做出深思状。
    说话间。
    贴着浅浅唇窝的白皙手指上滑, 点在下撇的唇角。
    指尖轻移, 偏要勾住才被吮吸玩弄得嫣红的严肃薄唇, 露出个别扭的笑模样。
    站在即将揭开迷雾过往的大门前,一瞬间,晏明灼迟疑着驻足不前。
    很难用理性解释他此刻的行为动机。
    或许是因为, 公爵大人此刻面上掺杂着些许难堪, 却依旧强忍反应, 还要刻意保持淡定的神情, 委实过于有趣。
    “我似乎不太记得了。”晏明灼移开视线。
    他心中泛起难以言明的波动, 面容保持平静:“也许过些日子, 我能再回想起来。”
    “不必顾忌我的心情,既然主动提起这个话题,我已有决断。”
    于唇畔作乱的手指, 被有力手掌无奈地攥住。
    伊恩深吸一口气,回过脸,认真说道:“我……也很希望,你能再了解我一些。”
    他紧张得声音都在打结。
    尽管艰难,伊恩还是努力尝试着按捺下疑心病,将密不透风的防御屏障敲出一个小口子,向他心悦的人类青年袒露内心。
    晏明灼抬眸,与伊恩对视。
    蛇瞳眼底坚定不移的意志,击溃了他原本犹疑的杂念。
    “……好。”
    既然如此,晏明灼微同样认真地给予答复。
    “我会当好一个倾听者。”
    指尖蹭了蹭温热掌心,随即插入指缝,毫不犹豫地给予着讲述者步入回忆的力量。
    忐忑不安的躁动情绪,被仿佛注入魔力的肌肤接触迅速安抚。
    紧紧牵着晏明灼的手,伊恩拉着他在瞭望口边不知何时多出来的圆桌边坐下。
    很快有沉默的鬼仆送来早餐。
    墙壁上增加的不少油灯,照亮阁楼一角,却驱不散自始至终萦绕在这座古老庄园里的阴郁死寂。
    和往常一样。
    符合晏明灼怪兽味觉,体验格外刺激深刻的“加料美食”,与摆盘格外漂亮的可爱糕点。
    揭开餐具,见到食物的那一刻,晏明灼才察觉饥肠辘辘。
    “看来你早有准备,将用餐地点改在阁楼。”
    晏明灼好奇道:“如果我醒来以后,先去一层餐厅呢?”
    沉默片刻,伊恩坦率地承认:“我没考虑过。”
    “直觉告诉我,醒来之后,你会选择来找我。”
    很快,他又轻声道:“就像我期待每天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是你一样。”
    回想起先前在城堡里提不起兴趣的游走,甚至忘记了生理上的饥饿。
    “原来如此。”被乍然点醒的晏明灼喃喃。
    面对伊恩投来的疑惑眼神,终于为反常心理捋清逻辑的他摇摇头,并不打算做具体解释。
    “这么好的天气,在早茶时边欣赏风景,边聊聊天,也是很不错的选择。”他微微一笑。
    伊恩侧眸瞧见被永夜与灰雾笼罩的天空,不禁为晏明灼的睁眼说瞎话而哑然。
    如此明显的“谎言”,他非但没有因受欺而产生恼怒,反倒多出几分意外的轻松。
    “你说得对。”
    注视着被黑白灰三色所占据的辽阔远方,伊恩竟然在附和晏明灼的话。
    不曾休止的惨叫与搏杀,湮没于肃杀冷风。
    紧接着,呼呼刮来的寒风被无形力量阻挡在褪色庄园以外。
    宛如从正统油画里走出的贵族优雅地端起茶杯,轻啜一口。
    他说:“这的确是个令人安心的好天气。”
    不仅是说笑般的喟叹,伊恩是真心如此认为。
    “只有在这样的环境里,才能让我愈发感受到血脉里与生俱来的力量有多么超乎寻常。”
    “足以撕碎曾经让我所愤怒痛恨的一切!”
    蛇瞳渐渐陷入扭曲,嗓音嘶哑不已。
    被有意避开的话题,一旦重新挑起,以为早已冷却下去的岩浆霎时间自回忆喷涌而出。
    随着脑海里泛起的一幕幕老旧画面,桌面开始轻微震动,周围灯火也在摇晃——
    直到茶杯掉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
    坐在旁边的晏明灼怔怔低头。
    地面上,无意脱手的茶杯四分五裂,碎片散落一地,正淬出摇曳的锋利幽芒。
    *
    他讨厌这个不对劲的世界。
    六岁的伊恩·兰泽尔坐在湖边,面无表情凝视着平滑如镜的水面。
    天光落入湖底,倒映出一张带着与年纪不相符的沉重小脸,浑身挥之不去的阴郁气质,冲淡了原本的俊俏可爱。
    风带来了常人无法听到的细微动静。
    伊恩手掌撑在泥土上,百无聊赖地揪下一撮草。
    他皱起眉——那些人真吵!
    阳光晴好,绿草如茵。
    距离湖边颇有一段距离的小花园里,贵族们在鲜花簇拥的草地上热热闹闹地开着茶话会。
    其中有骑士夫人,也有官员夫人,还有随她们而来的各家少爷小姐,以及一众侍奉的仆从。
    当然被团团簇拥在最中央的,必定是统领整个领地的“夜郁金香”家族。
    大公夫人,爱狄亚·兰泽尔。
    与她刚过满月的幼子,迪迪·兰泽尔。。
    “哇……哇哇!”
    还不会说话的婴孩,窝在母亲怀里很有活力地咧嘴大哭。
    他被绒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个脑袋,连滚带拱像极了条笨拙的毛毛虫。
    “兰泽尔夫人,他真是个活泼的小家伙,可爱极了。”有妇人瞧着蓝眸婴孩脸蛋哭得红扑扑的模样,恭维着爱狄亚。
    “谢谢。”爱狄亚露出一个柔和的笑。
    她低下头,爱怜地抚摸着幼子头顶的黑色绒毛:“迪迪是我和迪尼好不容易才诞下的爱情结晶,他一定会平平安安长大,不负我兰泽尔之名。”
    还不晓事的迪迪·兰泽尔似乎感知到母亲温柔的爱护,哭闹声渐渐削弱下去。
    待婴孩打起小呼噜,贴身女佣得爱狄亚允许,才轻手轻脚走近,从她怀中小心翼翼抱走令整个兰泽尔家族与领地臣民都为之振作精神的孩子。
    “好好照顾少爷。”爱狄亚仔细叮咛女佣们。
    “是。”女佣齐声应答。
    当女佣们从末尾一个接一个转身离去之时,领头女佣似乎想起什么。
    怀抱着小少爷的她犹豫片刻,还是停下脚步:“夫人,伊恩少爷似乎又不见了……老爷吩咐过,要我们注意不要让各家少爷小姐们靠近林中湖,是否要派人去湖边瞧瞧?”
    听见那个名字,妇人不自禁惊呼一声。
    见爱狄亚夫人没有在意她的异状,她才侧过脸,掩饰住脸上的惧怕与厌恶。
    那是瞧见了什么极其令人恐惧的东西,才会从骨子里激发出的根本战栗。
    更是被捕食者面对顶级生物时,刻在基因链里想要逃离的冲动!
    “该死的怪物!”
    念及丈夫曾提及过的猜测,与孩子添油加醋的抱怨,不敢再回想下去的妇人嘴唇动了动,啐出一句几近无声的咒骂。
    “那个孩子,他不会有事的。”爱狄亚装作没听见妇人的呢喃。
    她独自抚弄着繁复长裙,捻去裙摆上沾染的杂草,脸上露出复杂神情:“不必去寻,等他想出现时,自然就回来了。”
    “说得极对。小孩子么,最爱贪玩,等玩过了头就知晓该回家填饱肚子了。”妇人凑近来,赞同爱狄亚的话。
    她假惺惺安慰一番笑容转淡的爱狄亚。
    很快,顺势把话头扯向近日来众人最关心的话题。
    “兰泽尔夫人。”妇人刻意提高嗓门,吸引着周围贵族与平民们的注意力。
    “我有个大家都极关切的问题,还望能够得到您的解答。”
    爱狄亚说:“请讲。”
    她抿紧唇瓣,坐直了身体,面向目光灼灼望来的领民。
    “那个奇怪的孩子,我是说,伊恩少爷。”妇人问,“大公和您打算如何对待他呢?”
    面对质疑,爱狄亚有些慌乱:“伊恩很安分,他只是性情孤僻了些……”
    交头接耳的喧闹声增大了。
    挑起话头的妇人被其他人以眼神鼓励示意,仿佛有了鼓舞。
    她狠下心,加重语气,不让爱狄亚逃避问题:“不仅是我,其他人想必早已听过同样的传闻。”
    “最近几年,安宁多年的领地里吃人怪物的行踪忽然增多,不断出现伤人传闻,令公爵大人与您也头疼不已。”
    “而在伊恩的周围,总发生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不少孩子甚至因他而受过伤。”
    “这岂非最好的证明?”
    妇人与其他领民一同起身,念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仿佛诅咒般的话语。
    爱狄亚听得头昏脑涨,她惊恐万分地捂住耳朵,大叫一声——
    “不!”
    可那预言般的咒语却还在继续。
    “生而拥有蛇瞳的怪物之子,降生于灾厄之中,灌注着恶魔与生俱来的祝福——”
    “动乱与死亡,将为他带来失控的强大力量!”
    “妈妈!”
    失去理智的伊恩揉碎了缠绕指间的野草,拔腿往昏倒的爱狄亚方向跑去。
    他的身后,草灰洋洋洒洒。
    原本碧绿的草丝,清澈见底的湖面皆尽蒙上一层灰黑色阴翳,病秧秧地失去生机活力。
    再定睛一看。
    湖底自在的游鱼,不知何时翻白着肚皮,浮上了水面。
    死得干干净净,不曾留下一条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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