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份卷宗要厚很多，而且上头还打下了一些印章，看上去才是真正绝密。
    因为有些分量，苏韶叶的手指用力，然后她方才展开这份卷宗。
    郁轻侯人生的转折，是因为一个女子。
    他在北翼军的时候，在边境救下一位姑娘。
    这个女子，几乎更改了郁轻侯一生的命运。
    当年二十岁出头的北翼军宣武大将军，因为从小长在军中，所以极少同女子有什么来往，这一点，同顾北痕又极为相似。
    他当年在北翼军之中虽然威风凛凛，但是在京中那些贵女眼中，只觉得他多半是个杀人如麻的可怕人物，所以倒是大半都不情愿同他有什么接触。
    郁轻侯在大魏边境救下的少女，叫做费青梵。
    她一家都在边境战乱之中丧生，而她的未婚夫，死在大晋一个军中统领之手，她要为未婚夫报仇，愿意不惜一切代价。
    她见到郁轻侯的第一句话，就是。
    “可以替我报仇么？”
    “我愿意用我的一切来报答你！”
    郁轻侯当然不会占这等便宜。他把这少女送到安全的城池，继续同大晋的敌军作战。
    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会再次遇见这少女。
    他遇见她的时候，是在敌人的营帐。
    他领兵长驱直入，烽烟四起，火光之中，他提着刀冲入营帐，却瞧见对面少女带了灼灼光芒的眉眼，那样动人，她的手中握了一把匕首，营帐之中，她衣衫不整，匕首刺入那大晋将领的心窝。
    刀上沾染的血光，同她白皙的肌肤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一白一红，像是雪地之中绽放开来的一朵朵梅花。
    然后郁轻侯听见此女平静地，仿若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不用你帮我，我也能报仇成功。”
    她仰起头冲着郁轻侯，有明媚的笑意在她脸颊之上流淌，郁轻侯解下披风盖在她身上，把她抱上马，听见她细弱呢喃声。
    “我已经报过仇了，我也可以不必再苟活了。”
    郁轻侯心里头一惊，他飞快转身，却看见这少女抽出他的剑，刺透她自己的胸口，听见她的声音，越发幽微。
    “我的匕首……沾染了敌人的血，太……太脏了。”
    “我想要，干干净净的走。”
    “借……借将军的剑一用。”
    她的气息越发微弱，那双眸子，缓缓地闭上，郁轻侯看着她黑沉沉的睫羽，心中却一颤，像是被什么揪紧了一般。他带着她，骑马赶回军营，让军医替她医治，只下了一道命令，不许让她死。
    那注定就是他的劫难。
    费青梵自杀了整整三次，每一次都被他救回，她到最后，只是无奈地看着他笑，眉眼之间几分羸弱，却更多是倔强。
    “你为什么不让我死？”
    郁轻侯回答她。
    “我不会看着你死。”
    他这一生，都不想看着眼前的女子死。
    对面的女子沉默，但是果真不再轻生，这让军中的军医们，都为之松了一口气，至少不用担心面临郁轻侯的斥责。
    郁轻侯送她上了京城。
    她不接受郁轻侯的资助，却转身去了京中当时最为闻名的烟波酒楼，做了卖艺不卖身的琴姬。郁轻侯大胜回京，高官宴请，觥筹交错，酒光之中她弹琴如泣如诉。
    有人叱责。
    “今日乃是宣武大将军凯旋归来的好日子，为何弹得如此丧气？”
    费青梵平静回应道。
    “我只会弹奏此曲。曲调随心而来，不能勉强。”
    郁轻侯抬起头，他看着那个女子带了三分悲戚之色的面容，灯光下，人影晃动，他大踏步地走过去，一把抱起她，四周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冷气，郁轻侯说。
    “从今日起，她是我的人。她爱弹奏什么曲子，便弹奏什么曲子，谁也不可勉强她。”
    他这句话说得笃定又决然。
    那女子的一双眼眸缓缓落在他脸颊上，他看着她，他说道。
    “我没有娶过妻子。”
    “我想你做我的妻子。”
    当日……见到这一幕的人极多，所以口述者也有许多，卷宗之中极为夸张地描绘那一日场面何等震动，郁轻侯为了一个女子何其孤掷一注。
    苏韶叶抿紧了唇，她心中涌上无尽的悲伤之意来，她见过很多次二师父一个人喝酒。
    令狐寻香说过，他想醉却因为修为太高，而喝醉不了。
    他曾经孤注一掷，但是最终落空。
    苏韶叶不知道郁轻侯同费青梵之间，还有过多少惊心动魄的往事，才能够如此荡气回肠到让她二师父，那般铁血铮铮的男子，困心十余载，再没有得到救赎过。
    郁轻侯同费青梵的故事。
    只是卷宗之上冰凉的，充满血泪的几段话。
    “郁轻侯被大晋奸细费青梵所蛊惑。犯下大错，令北凉山一战溃败，大魏五万兵卒战死，北凉山归大晋所有。”
    “郁轻侯大败，被剥夺宣武将军名号。”
    “费青梵被斩首示众。斩首于郁轻侯面前。”
    “郁轻侯持刀冲入宫中，一刀斩落司刑官人头，杀十余人，刑部官员数人，最终自首，束手就擒。”
    “郁轻侯……被关押暗狱。”
    “判终生囚禁。”
    “永生不得出暗狱半步。”
    他的一生，前半段鲜衣怒马少年郎，终究抵不过后半生的凄凉。
    他倾心爱过一个人。
    用前途与自由作为代价，却从来没有后悔过。暗狱之中无数日夜，苏韶叶没听过他嗟叹往事，只看见那个男人双眸失去了一切神采，再没有半点光亮。
    谁还记得当年少年在军阵之中恣意冲杀，无拘无束，无人是他刀下敌手？
    或许从费青梵死的那一刻，他的魂魄的一部分，就永远地随她而亡。
    大魏武神不再有。
    铁马冰河，暗夜篝火，刀剑同荣光都伴随着记忆翻涌着，终究远去化作模糊的碎影，他一个人沉沦在永远的寒夜之中。
    那是他的一生命劫，浸透大魏兵卒的血泪，浸透他心。
    苏韶叶觉得手中的卷轴仿佛有千斤重量。
    她闭着眼睛，心里头那股酸涩难忍的悲伤荡漾开来，她知道——暗狱之中的每个人，都各有苦难，只是她过往总觉得她是这世上最苦的那一个。
    其实……
    他们只是不说。
    二师父的苦，让她锥心的感同身受。
    他爱过一个人，也因为那个人狠狠的痛过。家国天下辜负，情意侠骨成空，那痛及魂魄，无处可消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