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时遇到了那么多人,他们如何隐瞒如何想,你却要到那么久,久到等失去了他们以后,才明白。

下午。机场。

已经快要四点钟,徐敬远握着行李箱在候机口等了很久,连肖衍都等得烦了,他却还没有放弃。

如果真的不走,她应该是会给我们电话的。

肖衍翘着二郎腿嚼薯片,说:“师傅你就别操那个心了,这恋爱中的女人呢就是突变,她前两天要么笃定说要走,肯定是为了气那个男人,信不信女人有时候说要走,就是要等男人的挽留,你怎么结婚那么多年都不懂呢。”

徐敬远冷笑,说:“可据我所知,那位领导大人根本就不知道她的航班是今天,怎么挽留”

肖衍瞪圆了眼睛,嚼薯片的动作狼狈地停住了

“那肯定是这男人笨,馆越大的人情商越让人着急,追女人都不会。”

徐敬远摇摇头,不理会他的歪理,别的女人都是一码事,小彤不是一般的女人。

手机终于响了起来。

不枉费他留着这个卡号那么久就只为等她这一个电话了,徐敬远赶紧接起来:“喂”

“师傅”

“嗯,”徐敬远笑,“想好了么现在在哪儿”

“我在家门口”那个纤细的身影握着手机,站在顾家偌大的独门独院前,眼眶微微红肿湿润,“我今天走不了了”

她说不出具体的原因,只是知道带着这种情绪,她走不了。

她只有一种感觉,觉得国外那几年的生活哪怕再忙碌充实都太孤单了,真的太孤单了,她在乎的人和事全部都在这里,她为什么还要,一定要到别的不是家的地方去

徐敬远握着手机,似乎能猜到这个结果,但之前一直都不敢确定,现在,不过是终于确定了而已。

“我知道了,”他浅笑,“医院的名额我先给你留着,你如果改变主意记得告诉我,又或者等你在这边总院入职之后,我再帮你把退职申请在这边上交。”

“我们得走了,”他抬手看看表,握住行李,“彤彤,下次见。”

她点头,泪又差一点涌出来。

挂掉了电话,仿佛就听到了飞机起航声,从脑后穿过去,她竟没有那样想象中的失落后悔,只是僵了好大一会之后,慢慢走上前,“吱呀”一声轻轻推开了庄静妍家的大门。

238没有想到会看到那样一幕

正常的假日,庄静妍上午去了趟教研室中午就回来,做了个饭就看书到现在,人老了,戴着老花镜的样子显得特别专注。

风吹深树叶沙沙地响,她才察觉是来了人。

窗外,那道纤细的身影正慢慢往里走,庄静妍一下子就笑起来,起身推开门,笑容灿若春桃:“来啦孩子呢”

这一幕,仿佛恍如隔世。

“孩子在我那个姐姐家,没带过来,”她浅笑着柔声道,“我一个人,不能来吗”

“说得什么话,大的小的妈都疼,快进来”

再次跨进这道门,有了太多不一样的感觉,太过错愕与震撼,就像她曾经以为顾景笙是那样单纯的一个人,却不知道他是背负着这么深的愧疚、那么危险的逼迫与压力,在一直笑着支撑。他背负的东西不同于旁人,在那个漆黑得不见五指的世界里,他独自守着那么沉的秘密,硬生生地一直扛到死去。

“妈你在看书”

“看书,”庄静妍接茬,绕过来继续拾起老花镜戴上,鬓发的斑白和老花镜的链条让她看起来很慈爱,“学校那帮学生越来越不听话,上课不听,我的课都敢睡觉,知道我这么大年纪还天天备案呢么,对得起我么,对得起钱么你说”

林亦彤被逗得浅笑,纤指轻轻划过他做了无数标记的纸页:“可是你喜欢呀”

“教研室连主任的位置都空出来给你当,让你坐办公室,是你不干,硬要去给学生上课。”

“嗯,那是,”庄静妍也笑,“坐办公室没意思。来你坐,这地毯我铺得厚,不怕着凉,这矮桌我也喜欢,学校送我的,你来”

老太太挪开了一方位置,看得出她是一身出门的正式打扮,不知是受了什么感觉从哪里过来的,她懂。

人这把年纪了,天大的事也觉得没什么,晚上炒两个菜娘俩说说话,比什么都好。

“妈,”她轻声叫她,看向天花板的水眸里闪烁着清亮柔美的光芒,头轻轻枕在庄静妍腿上,“景笙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景笙”庄静妍举高了书看,老花镜下眼神淡然而慈祥,“景笙小时候,也跟别的男孩子一样。调皮又捣蛋。”

她轻轻一怔,笑起来,“怎么会”

她印象中的顾景笙,是温雅到仿佛永远都不会伤害你,甚至连句重话都不忍对你说的。

“是捣蛋。不过这孩子,懂事得早,很多事很通透不用大人教。有一年冬天,过年他跟别的男孩子打闹,那时家里是平房,他拿一个小盆子冻了冰放在房顶,砸在别人脑袋上把人脑袋砸破砸哭,我们那个训啊可怎么训都没用,直到有一天他自己在家玩的时候撞到柜子,上面的零钱罐砸下来也砸破砸疼了,他愣愣的也不哭,疼了好一会蹭蹭蹭跑去别家院子里,拉着那个小孩的手说对不起我也疼,我知道疼了,以后我再也不砸你了”庄静妍啧啧起来,“哎哟我当时真不知是长脸还是丢脸,那家人因为那事都大半年没跟我们来往了”

那纤小的人儿跟着笑出了声来。

对。这才是对的。跟庄静妍讲的一模一样,她印象中的顾景笙,就该是那个样子的。

笑着笑着,眼眶就湿润起来。

心疼当年那个自己没了解他就丢下他的顾景笙,所幸她现在距离他是最近的,她享受着他曾享受过的母爱,他们可以哪怕阴阳两隔也如血缘相连一般。

庄静妍见逗笑了她,只觉得功德圆满。

“晚上做菜,有人送菱角给我了,你吃不”

她闷闷的,埋在她怀里,略有:“嗯,吃。”

“还吃什么”

“没有了。”

“那行,我待会再去随便买点菜”

“妈,”片刻之后,她问,“景笙的墓碑在烈士园里面还有一座,是不是”

应该有的。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