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娘听得文庄头这么说,便将他往里面领:“那你得进去坐着等,一时半会儿还醒不来呢。不如先进去吃两口面,也好填一填肚子。”

玉盘正在厨房里忙碌着,炖了一宿的鸡汤撇去了上面的浮沫,用来揉面正好,面揉得劲劲儿的,再擀得细细的,配上透亮的烫头,既清爽又有滋味。

文庄头坐在桌子旁,不由得感叹了一声:“还是主家娘子会料理人,瞧瞧玉盘,这几年越发能干了。”

玉盘羞涩地笑了起来,用棉布巾擦了擦手,将面条端给了文庄头,笑道:“文庄头且先吃着,我去看看小姐醒来了没有。”

她揭开烧得热热的锅子,从擦得蹭亮的铜盆从里面盛出了一盆热水来,又和了一下冷水,用手试了试温度,这才端着稳稳地去了厢房。

景霜早在里头候着了,见她进来,不由得压低了声音:“今个儿怎这么早她还睡着呢。”

三年过去了,昔日那个容颜艳丽的少年早已长成,面容依然带着几分艳色,长眉凤眸,鼻梁挺直,朱唇红润,穿着宽袍大袖的模样俊逸更胜少年时,只是这种漂亮却带着几分男性的锐利,如同屋檐下那株挺直的海棠一般。

玉盘小心翼翼的说道:“外头文庄头正候着呢。”

“让他等去。哪有大清早就上门来的道理。”

景霜皱着眉头说道,颇为不悦,这几年在外头跟着曹禹走南闯北,倒是养出了一身的气势,只是脾气比以前还差了些。

两人正低低地说着话,帐子里头却传来了一道软软甜甜的声音,就像三月里的樱花一般清甜,还带着一股子慵懒的调调。

“怎么了这是”

景霜连忙上前了几步,伸手撩开帐子。

玉盘赶紧取来了细布巾,浸了热水又拧得班干,递给了景霜。景霜将布巾摊开来,覆在那张几欲又缩进被子里的小脸上。

被湿热的水汽一蒸,苏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喉间发出一声小小个咕噜,被窝里缓缓蠕动了一下,转瞬又没有了动静。

景霜习以为常地将布巾扔进了水盆里,将双臂伸到她颈下,将人扶靠在自己怀里,又接过了玉盘新拧的布巾,仔仔细细的将她脸和脖子擦了一遍,又从被窝里将她的两只手捞出来细细抹了一遍。

被这样一番折腾,哪怕再怎么不愿意醒来也被弄清醒了。但是苏云仍然是不想起床,懒懒地靠在景霜怀里一动不动。

景霜也不急,只等她缓过神来,伸出两胳膊,示意穿衣后才站起来让玉盘接手。

浅色上衣镶银压边,水芙色纱带勒出了盈盈不及一握的纤细腰身,又着了一件紫罗蓝色的对襟收腰长裙,如削葱的十指从袖口出微微探出,隐约窥见一截如玉手腕,上面套着一个简单的白银绞丝镯子,里头嵌了两颗金珠,抬手顿腕之间便发出些微清脆的碰撞声。

铜镜里映出一张清丽脸庞,略微有些单薄,却显得格外精致矜贵。

苏云推开玉盘正要给她描眉的手,笑道:“今个儿又不出门,也不见人,画什么眉。”

玉盘嘟了嘟嘴:“可是文庄头还等着呢。再说了,我昨个儿才跟林家的丫头学的描眉的法子,总得让我试试。”

“去找幼娘试。”

苏云站了起来,任凭景霜替她系上了披风的带子,取笑道:“这都春天了,怎么还让我穿这个。”

“总比被风吹着病了的好。”景霜说道:“你上个月才染了一场风寒,还不仔细些。”

苏云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怎么这家伙越是长大,越是婆婆妈妈了。

“你在外头也这般啰嗦”她好奇的问道。

“外头的人可不会让我总是把话说第二遍。”

景霜一句话便怼了回来。

苏云一阵气闷,冲着玉盘没好气的说道:“你瞧瞧你瞧瞧,不过是在外头浪了几年,就对着我这副面孔了,以后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景霜看着她,沉声说道:“你知道我总是你的人,何必又对我说这种话。”

说完,便撩开帘子,大步走了出去。

“又又生气啦”苏云拉了拉玉盘的袖子:“他这是怎了还没睡醒还是怎的不过开两句玩笑话便气成这样。外头人总说他脾气好,有修养,我看竟然全是反着的。”

玉盘低笑了一声:“小姐这种话以后还是少跟他说吧,明知道他最不爱听你说这种话,何必逗他。”

苏云扁了扁嘴:“我这不是看他整日里板着一张脸,死气沉沉的嘛。”

“他在外头走动,年纪又轻,若不这样,谁还会信服他呢。”玉盘低声劝说着,又取来珠钗替她簪上:“去用早膳吧,今天蒸了包子,用玉米磨成粉做的皮,香着呢。”

“还是你能干”苏云笑嘻嘻的拧了玉盘的小嘴一把。

从院子里头走出去,外头春光明媚,落英缤纷,正是一派好光景。

苏云伸了伸懒腰,视线在瞥到桃花树下那一块小碑后,又沉了下来。

她缓缓走了过去,蹲在小碑前,拂掉了上面的花瓣,露出了几个大字“荒原之墓”,洁白的手指顺着那几个字一点一点的滑落下来,眼底神色晦涩难明。

那年大火之后,她缠绵病榻好几个月,又送走了曹文恒,等醒来之后,她便在这里给那个家伙立了一个衣冠冢,就像那个总是冷若冰山的家伙还在自己身边一样。

她蹲在那里,就像往常一样,抱怨着文岚最近学业越发忙碌,景霜自从学着做生意以后也时常不落家了,自己无聊得很,向幼娘学了几个花样,却总是绣不出样子来。

那些琐碎的事情,她都一点一点的说给那个家伙听,仿佛又看见了他讥讽嘲笑的模样一般。

玉盘没有打扰她,像往常一般静静的站在她身后,直到她说完话,又陪着坐了一会儿,才搀扶着她站起来去见文庄头。

一晃三年过去了,随着苏云的庄子越买越多,生意越做越大,文庄头也早就不负责伺弄庄稼了,而是开始学着打理一些苏云的产业,包括一些人际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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