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岸边露伴为完全开启替身能力【混沌之影】的伊吹光和感到吃惊,就听见耳畔传来一声刺耳尖叫,野口小姐哭奔着往螺旋式楼梯方向逃去。
“等等,野口小姐!别跑!”岸边露伴急得想伸出手挽留却手指一空,没能抓住对方的衣角。
野口倒不是被【无量主】那黑雾缠身的姿态给吓到(普通人看不见替身能力的体现),而是单纯地三个同僚先后莫名暴毙的事情终于把她吓得神经错乱了。
然而仅仅两秒后,她就一步步地后退回来——因为楼梯上走下了数十个衣着各异、神态诡谲的男女老少!他们看起来与先前那四个战场老兵的惊悚气质如出一辙!
为首的是个一脸邪笑的小正太,简直恨不得直接在脸上写几个“我不是人”的字,他的眼眶深处已经被无尽的漆黑色彩完全占据,原先吓得魂不附体的野口这会儿的眼泪却直直地往下流:“皮埃尔?皮埃尔,是你吗!”
皮埃尔没有说话,只是笑着朝她走去。其他人也诡异地保持着沉默,这群穿着铠甲、现代装、中世纪长袍的家伙看起来群魔乱舞。
就连漫画家也看见人群中一个穿着日式和服踩木屐的老头子,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外公?你怎么会在这里……不对!你七年前就死了啊!”
话音未落,露伴难以置信地一挥手,替身【天堂之门】随机选取了一位幸运观众直接将他变成“人生之书”——但是“书”里记载的不再是人生经历,而是一个一个漆黑恶毒的“死”字!
死死死死死死!!!
岸边露伴惊骇欲绝地松开手,白衣男孩替身旋即消失不见。
【亡魂!但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有的亡魂我不认识,一定有原因……】
【那些截然不同的死法又是怎么回事?是谁在控制着一切?】
“所以这些都是死人吗。”伊吹光和的声音沉稳而平静,宛若凝结的冰冷镜面。
“……恐怕是的。”岸边露伴咬着牙回答道,“如果我没有猜错,他们恐怕都是与我们有血缘关系之人。”
伊吹光和面不改色地“哦”了一声,因为她隐约看见人群背后似乎有个“自己”正在走过来……
【难道是……原主吗。】
“皮埃尔,我的宝贝,我的小可爱……对不起。”野口满脸是泪地朝那个诡谲微笑的混血正太走过去,伸出双手,“如果我那天看好了你,没让你一个人待着,你就不会溺死在池子里了……”
“不要去!野口小姐!危险!那不是真的!”
“别碰那孩子。”
然而旁人的劝告根本没有用,当野口的指尖触碰到皮埃尔亡魂的一瞬间,难以想象的水流凭空出现并瞬间撑涨了她的身躯,直接将一位身形姣好的现代都市女性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水球物体!
同样是溺死的死法!
然而生命濒死之际,忍受巨大痛苦的野口却像是赎罪成功般的流泪了。
“我的天使……妈妈……来了……”
她幸福又痛苦的遗言淹没在翻滚涌出的血水中。
岸边露伴被这一连串的死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眼角余光却见到伊吹在下一秒中跃入阴影里……当她再度浮现在空气里时,手中握住的不再是先前的胁差,而是一把温彻斯特霰.弹枪和一把金光闪闪的唐刀!
——唐刀无鞘,怒目圆睁的金色狮子刀镡咬住白练般的雪亮刀刃,莲花印记与“卍”字印铭刻在刀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光彩。棕褐色的温彻斯特设计经典狂野,密密麻麻的灵纹铭刻在漆黑的枪管上,只要一扣动扳机就能轻而易举地把近距离的敌人打成马蜂窝!
水之呼吸·刀属·十之型·生生流转!
水之呼吸·枪属·四之型·暴鸣天!
连绵不绝的呼吸法伴随着翻滚肆虐的黑色雾气,宛若波涛般包裹住众多楼梯上的敌人,没等岸边露伴看清楚雾气中发生了什么,就听见一声宛若雷霆般的霰.弹枪暴响,回音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片刻后,伊吹光和暗自松了口气地提着刀枪从空无一人的台阶上奔下来。
【我就说那鬼东西不是原主……还好杀死了那个冒牌货,不然我就要在露伴老师面前露馅了。】
解决了小怪,自然就要做掉正主。
这样才是完美的副本BOSS战。
伊吹光和顾不上跟漫画家解释,拔腿就往储藏室里那副奇黑无比的画作冲过去——《月下》似乎也察觉到她的不怀好意,无光的储藏室在下一刻人头涌动,各种光怪陆离的敌人浮现!
——有人有鬼有妖怪,都是昔日死在伊吹光和手下的各种怪异与敌人。
为首的亡魂,正是一个穿着白衬衫和黑西裤,脖子上有裂纹的疲惫中年外国男人。他抬起无光的眼瞳,怨恨无比地望着满身黑雾的仿生人。
“滚开。”伊吹低呵,心中却毫无畏惧。
如果是她独自战斗,此时就能无视杂兵直接跃入黑暗,迅速接近那副画,然而此时的岸边露伴只是个普通人,她没办法对于可能给他造成威胁的杂兵们视而不见……因此她的唐刀毫不犹豫地向着那个新死不久的中年男的脖颈处砍去!
火力全开、黑雾中游走的仿生人那真叫一个鬼雨腥风、亡魂绞灵机。
岸边露伴也看出了她的想法,当即召出【天堂之门】保护自己,同时高声提醒:“伊吹!别担心我,去对付那副画——它是活的!”
这话平时听起来很惊悚,但是漫画家还在继续提醒道:“它的攻击机制目前有两种!一、利用被攻击者的罪恶感,也就是我们对关心之人的思念与罪恶感发起攻击!二、利用血缘前人犯下的罪孽来攻击我们!不要与亡灵直接接触!”
正是如此。
消防员一号死于枪击爆头,作为退役老兵,他先前用同样的方式杀过敌人,这是第一种攻击机制;消防员二号也是类似。至于高杰,他可能本人并未犯下车祸害人的事情,但……谁知道他的某位先祖是否曾经肇事逃逸过呢?所以他是第二种攻击机制。就连野口小姐也是心怀害死孩子的愧疚而被同样的方式凭空溺死……
也就是说,没人逃得开这幅黑暗之画的惩罚!因为没人能逃得开自身的思念、罪恶感与血缘!
当伊吹听到漫画家的提醒后,终于下定决心,一个阴影跳跃的替身能力技能使出,当再度出现时那副《月下》画作近在咫尺!
她看见了……黑暗的画上,躺着一个容貌美丽、五官端正的和服女子,神态似乎满是焦虑,毫无半分旖旎。
“铛!”
剧烈的风声从头顶传来,伊吹光和如同早有准备般提刀格挡后武器发出撞击声,一抬头,看见是一个脖子上有缝线的江户时期的画师打扮男子睁着流血的黑洞洞眼睛,满身喷着黑血地要来砍自己!
“曾经有人对我说,艺术家的刀可不是用来直接杀人的……你操纵画作消耗了你不少能量吧?”伊吹光和冷嘲热讽,避开敌人手里的刀刃。
她侧身闪躲的同时一发温彻斯特毫不留情的打在对方胸膛上,霰.弹枪发出惊雷般的咆哮,上半身被打得几乎成蜂窝状的画师亡魂终于摔倒在地,她这才说出了对方的名字,“——山村仁左卫门。”
死去的画师喉咙里发出“赫赫”的怪异声响,眼眶里幽怨地涌出像是石油般的黑色不明液体,然而伊吹光和才懒得同情他,举刀正要砍断他脖子时,一双如藕般的白玉双臂从画中伸出来挡在刀前,眼眶含泪的美丽女子绝望地哀求她:“大人!手下留情!”
“谁来为被他这几百年来杀死的无辜者们留情?”仿生人冷酷地反问。
通过刚才那一发开门杀就死四个人的情景来看,这幅画作绝不是善类,而山村仁左卫门的怨灵在依附在黑暗之画上这数百年来,肯定杀了不止一个活人才有这等威力。
“对不起!我知道那是夫君的罪孽,我无意为他开解洗白,但是请您释放我们,让我们离开这个尘世去赎罪吧……”女子此时已经完全从画里走出来,跪在地上挡在丈夫身前,宛若活人般泪如雨下地恳求她。
此时岸边露伴听到里头的异常动静跑进来一看,顿时大惊失色:“七濑小姐?!”
和服美女七濑一抬头也愣住了:“露伴先生……你怎么?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吗……”
漫画家也懵逼了。
他进来的第一眼就看见了缺失主体的那副画作,以他的绘画修养,自然看得出《月下》中“主体”不见了。
那么问题来了,地上的亡魂是画师,拿刀的是伊吹光和,请问七濑小姐是哪来的?
答案很简单——七濑,就是画中人,是缺失的主体,跑到现实中来了。
所以岸边露伴完全惊呆了。
【好家伙!这女人是他初恋!?】
【当年的露伴老师喜欢上了一个有夫之妇?到头来还不是人类……这?】
一想到其中的复杂关系,伊吹光和原本脸上平静无波的黑雾剧烈震动起来,像是火焰在燃烧……完全不知所措了起来。
七濑看到熟人进来后哭得更厉害了,说的却不是怀念过去的话,而是别的:“求求你们,想办法释放我和夫君的亡魂吧……不要让这幅画再在尘世流转了!这份罪孽到这里停止就可以了!”
“怎么会……山村仁左卫门竟是你的丈夫?”岸边露伴喃喃自语,神色恍然,“当年你说你离婚了……原来你根本不是人么,七濑小姐。”
七濑只是啜泣,没有答话。
“我直接砍死你丈夫不就行了吗。”伊吹光和冷静地说。
“求求您不要那样……”七濑哭得梨花带雨,转而哀求她,“仁左卫门是画的核心,一旦他魂飞魄散,这数百年来被拘禁在画作中的无辜者亡魂全部会跟着一起碎裂的。”
画师山村的确罪孽深重,但他的妻子七濑和那些因画而死的人就不一定了……哪怕是七濑,她也不过是被丈夫生前用黑暗颜料与高超画技拘束在作品上的可怜亡魂。
纵使再怎么铁面无私,伊吹光和也不可能当着大家的面把一群无辜的、被囚禁亡魂硬生生打得魂飞魄散……先前不知道了还能用斩妖除魔的理由糊弄过去,现在根本没法糊弄。
于是她声音低沉地看向漫画家:“露伴老师,你来定夺。”
“……”
岸边露伴面露难色,如何处理这两鬼一人的关系让他颇为纠结,但最后咬牙定下神来,先是对七濑女士说:“七濑小姐……”
“小露伴?”
“无论如何,当年……谢谢你保护我。”他很认真地说,“如果你当初没有毁了我的漫画稿子,刚刚我就会因为这份对你的怀念之情而被画作直接攻击吧?”
十七岁的他曾经把对方的女性形象画进自己的漫画里,结果被对方的一把美工刀给毁了。
当时七濑还痛骂了他一顿……
“那种小事,怎么样都好……我早就忘了……”七濑哽咽着说道,“这么多年来,我只是想要封印夫君他充满对活人怨恨的心……”
“我明白了!”岸边露伴严肃地点点头,转而对伊吹光和说,“伊吹,你信任我吗?”
“当然。”
“那就撤掉你的替身能力,让我的办法奏效。”年轻人的眼神中有着不易察觉的紧张和祈求,“——我保证,所有人都不会受到伤害。”
仿生人沉默了几秒,身上的黑雾如影子般散去,露出了底下的真容——七濑惊讶地看了看她绝对是人类女孩的长相(她原以为伊吹是某位鬼神),又看了看满脸紧张之色根本无暇看别人的岸边露伴,忽然轻轻地笑了。
那释然的笑容就像是……长辈看见自家孩子长大了一样。
岸边露伴抬起手,颤抖地摸了摸女孩子的脸——替身【天堂之门】。
这一回,RUA毫无动静,没有出来阻止任何事情,仿生人脚下的影子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因此伊吹光和的脸裂开一条“书”的缝隙,上面出现了一行字。
【我将删除全部记忆。】
【天堂之门】生效,伊吹光和两眼一翻,身体软倒……却没有摔倒在地,因为近在咫尺的年轻人一把抱住了她的身体。
眼看失去了【无量主】的控制,原本躺在地上的山村亡魂又觉得自己行了,当即发出怪异的吼叫,周围无数的亡魂人头涌动地扑过来想弄死他们!
“快动手!”七濑猛地抱住失心疯的丈夫,回头对着岸边露伴喊道,“释放我们!斩断联系!别犹豫!”
【天堂之门】的小手摁在了漫画家本体的肩膀上。
怀里抱着昏迷不醒的伊吹光和,岸边露伴深深地看了七濑小姐最后一眼,像是要与自己那段过往的迷茫青春道别,“……永别了,七濑小姐。”
眼看最近的亡灵就要触碰到漫画家的皮肤,他的脸上骤然裂开一条“书”的缝隙,上面写着同样的字:【我将删除全部记忆!】
他对自己用了替身能力!
不知为何,惊人的白光从岸边露伴身上爆发出来,冲击在那些亡魂与山村夫妻两人的身上……
它们消散了。
数分钟后。
“呼……呼……”
光芒散去,无论是画师还是七濑都消失无踪,甚至连同那副黑色的画作《月下》也消失了。
失忆的岸边露伴喘着粗气爬起来,迷茫地看见怀里的女孩子,困惑了几秒,忽然发现自己左手背也变成了“书”,上面写着一行字。
【带上她,快逃。到安全的地方才能看右手。】
于是他跌跌撞撞地抱起伊吹光和——感谢他平时有去健身房的习惯,虽然现在的岸边露伴根本忘了——一路逃到了楼梯口才停下来看右手。
右手的“书”则是写着【擦掉她和我脸上的字。】
漫画家擦拭掉了两人脸部之书的字体——替身施加的“设定”被抹除,他们的记忆重新回来了。
伊吹光和猛地睁开眼,淡金色的瞳孔里倒映出满脸是汗、心有余悸的岸边露伴,她想起了昏迷前的那些事情,以及观察周围的环境……应该是已经解决了此事。
“辛苦了。”她平静地说。
“不。”岸边露伴死里逃生地握住她的手,像是在笑,又像是更复杂的情绪,“谢谢你刚才愿意相信我……”
与此同时,储藏室更深处。
一身黑斗篷的RUA按了按头顶的新礼帽,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这里。
在他背后,原本漆黑的画作早已变回了发黄的纸页,化作青烟消散。上面描绘出的女子也消失不见。
“画是好画,画师……差了点。”它评价道。
很显然,岸边露伴通过暂时的“斩断记忆”来释放画作中的亡魂,而RUA也没有放过那副蕴藏着黑暗力量的画作本身。
它本是混沌生物,并不惧怕黑暗力量,所以就用这股力量给自己做了一顶新帽子。
…………
……
等此次旅行结束回到日本后,岸边露伴在翻阅家谱与过往资料时发现山村仁左卫门死时刚刚新婚不久,虽然没有留下子嗣,但作为新婚妻子的七濑小姐在出嫁前的姓氏……是“岸边”。
也就是说,七濑小姐,是他岸边露伴三百年前的某位先祖之一。
因此,黑暗之画无论是第一种的“关切之心”(失忆)还是第二种的“血缘罪恶”(血脉后人)的攻击机制,都无法伤害到他了。
虽然当时在现场里并不知道最正确的做法,但漫画家还是下意识地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也许……这就是命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