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怎样,觉着有缘,想请你喝一杯。”
柳渠阴仍是笑着。两个人都没有动作,截然不同的打扮之下,容颜中的相似愈发清楚。星辰一言不发,小小角落霎时与周围的人与事隔绝起来,成了某种悄无声息的博弈。
“怎地?这位大人取敌首级于无形,却连我个小小女子的一杯酒,都不敢承受了?”酒师主动抬腕斟满,奉至来客跟前。面前的男装女子许久不动,听见这挑衅的话语照样按兵不动,如此僵持着,最终还是以星辰的妥协结束了。
“我倒不信,你还能毒死我。”暗卫挑挑眉稍,一饮而尽,心不在焉,烈酒入喉也索然无味:“和水一样,无趣。”
柳渠阴婉转道:“大人海量,只不过第一次来,寻常待客的酒自然无趣。这也不难,若要好酒,不如跟我来,咱们单独寻个地方,奴家陪大人一醉方休?”
酒师眨眨眸子,努力做出并不自然的风流媚态,落进星辰眼里,差点起了满身鸡皮疙瘩:“你当我是来戏耍的?你我相见仍是仇敌,何必与我耍心眼,枉费心机。”
“此言差矣……”柳渠阴压低声音,吊着嗓子弯弯绕绕挤出字眼,嘴角眉梢高高翘起,“昨日一见,便像上天注定,大人啊……缘分这种东西,从来都可遇不可求,不如随我来,接我一杯酒。”
酒师的做派被星辰看不惯,说的话也像颠三倒四,暗卫缄默不语,起身便欲走,耳畔却有柳渠阴的声音穷追不舍:“你杀了她,我也杀了她。我们,都是刽子手。”
星辰周身一战栗。
万幸,歌舞喧闹,没有第三个人听见。
她忍不住转身,四目相对,电光石火,高手之间的凌厉交锋很多时候沉默无声,拼到最后搏的全是定力。星辰更喜欢刀光血影之中见真章,对于这种寂静的碾压颇感头痛。
于是莫名其妙地,她竟然败下阵来。
的确很奇怪,明明可以选择火速离开,不过是睡一觉的功夫,再多少奇怪离谱的事情都可以抛诸脑后,等着明日的太阳升起来,自己还是主子身边沉默寡言的暗卫,只知生死,无喜无悲。
莫非,真被这讨厌的酒师说中,世间有太多上天注定的东西,彼此都是凡夫俗子,无从预测,无法改变,无力逃离,只有顺从。
月明星稀,无风无云。
酒窖里没有炭火暖盆,柳渠阴架起一座烫酒的红泥小炉,再关紧了门窗,倒也不算很冷。两个人就地相对盘坐着,地上随便铺上旧草蒲团,随着炭块爆裂细碎噼啪,酒香渐渐弥漫开来,暖红色的火光照着,脸色再冷若冰霜,也凭空填补进柔和。
柳渠阴专注于手上活计,慢条斯理不先开口,星辰也是一般无二,僵局便难以打破。她们不是朋友,坐在一处本就尴尬,窥探人心本都是家常便饭,此时却棋逢对手,谁也占不到上风去。
白瓷素盏,朴实无华。
星辰还是抿了一口,果真香醇非凡品,她年轻时也识遍天下美酒,可想而知是柳渠阴的私藏。酒师见状,笑称,过了昨夜一遭,还敢喝下自己烫的酒,大人果然好胆色。
“俗尘染世,谁不是一腔英雄气短?非得条条框框荡然无存,才堪堪保全自身,可惜呀……你奈我何?孤勇血气一上涌,我鼻尖也久日不识花。大人,你牙关咬得山崩地裂,也咬不住油尽灯熄,不如再饮一杯吧。”
柳渠阴低眉迷眸细呢喃,全不顾七八句能否进星辰耳中二三。小楼琴女咿咿呀呀轻拢慢捻,她一酒师守候火炉絮絮语,安知两相较量谁当先。
“罢了,乏了。”星辰拧眉,已不耐烦,径直叩盏叫她挑破阴谋诡论,有话直言。
“我倒问大人,觉着煮酒待客话心语是哪一计?”酒师笑笑毫不在意,“你我皆是他人手中傀,萍水相逢小酌一杯也非全是逢场戏。”柳渠阴仰头自饮,唇珠沾染残酒一点:“真到濒死一线时,我听见那苟活里的呼吸皲裂淌血。与其镇日苦痛缠骨,不如赴火投身,只为着我们逃不过生死,还切不断傀丝。”
酒师自说自话,烫酒暖身腮颊醺透,寒夜痛饮本是人生一快事,口中吐出的却是尽数凄厉凄惨凄凉。星辰耳膜阵阵发痛,手中瓷盏渐凉透骨。
柳渠阴笑意嘲讽,道说墨觞夫人甚稳,在惊慌弥漫开之前,连夜命人埋了素儿和商妈妈。
“告诉你这些的时候,我应该先端正跪下,一杯泼了祭天地,一杯洒了敬神鬼,只盼着下辈子生在寻常人家,收敛锋芒,再别落个一身反骨,陋室阴冷,暗里偷生,到头来死态凄凉,瞳孔散花。”
“她一生庸庸碌碌少交锋,谁料到临了临了难善终。大人啊,你受命于人来除了她,却如何知晓她阳奉阴违暗周全,两面三刀戏天家,才保着你家主子心尖儿上的人好生长大。”
酒师字字紧逼句句厉,饶星辰身经百战难抵锋芒,却听咄咄相逼犹未尽:“你看,夜昏沉,灯如豆,她的下场就是我们的明日,傀儡命薄,早晚残破,谁都不屑得多看一眼——戳心吗?大人,只有实实在在疼了,才会想起来,我们还拥有些什么。”
“够了!”星辰猝然狠握拳,“无论你想做什么,最好收起你的意图。”
暗卫怒骂,自个儿咬牙切齿,隐忍不发,纵着柳渠阴太过洋洋洒洒,铺陈恣意,未及站稳脚跟便急着登台作戏,难不成只为博个口舌痛快?但凡这三寸不烂之舌软和些,藏好满身爪牙,她也能容得下一段小丑跳梁。
如那台上折子戏,哪怕再烂俗的戏码,尚且有余地叫伶人开嗓咿呀。
何必说什么傀儡牵丝,身不由己,一步踏出,再无回头,一生或一死都是押花赌命,那些会踽踽挣扎的,只有苍白的飞蛾。
“那么大人,深夜造访又是为何?这楼里没有小郎君,大人是为了权利,富贵,还是想来赏一赏昨晚上留下的斑斑血花?”酒师两瓣唇间话语刻薄,手中酒盏线条圆滑,恰如天上半轮月明。
星辰语塞,竟只得任由她乱语曾见过山河烽火,流离梦碎,在上位者无视案几堆简,自以为垂眸悲悯,指尖回旋缠绕傀儡盘丝,谁知道棺木深处滋生的阴霾霉毒是为哪般。
“那时候呀,我见过很多家伙们,要么长吁短叹,要么大骂天道不公,最后他们满地尸横遍野,无一幸免。大人啊,夜还长,你听我一句……罪孽从来无法抵消,我们都是刽子手,可我们,也可以是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