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孺人不理会她,狠狠盯着英芙。

“如今尚不知王爷身在何处,王妃若是送了六郎出府,岂不是递个现成罪名给人?”

英芙怒道,“孺人是要绑了我们母子去保忠王府富贵荣华吗?”

张孺人嘴唇发白,语意极低徊缠绵。

“王妃,妾一心一意为着王爷。即便六郎有事,妾无宠无子,也无法与王妃争锋。”

杜若惊愕地瞪大了眼,万没想到张孺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讲起儿女情长,她怔了怔,伸手拉住英芙的袖子。

“王妃莫恼,且听孺人说完。”

张孺人感激的看了杜若一眼,摇头苦笑。

“况且,此刻各王府已被围的水泄不通,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妾方才登上仁山殿,只见乌鸦鸦几千兵卒,俱是重甲覆身,提剑挎刀,瞧领头人打的旗帜,左右卫已尽数出动。妾猜测,祸事许是太子惹出来的,与咱们不相干,可这节骨眼儿上与皇命相抗,岂不是招来嫌疑?”

三女听得心下惴惴。

京中十六卫,前十二卫如左右金吾卫、左右千牛卫等出自府兵,多为市井商贩子弟,平日主管巡防、治安,偶作亲贵出行仪仗。至于左右卫及左右骁卫,却是天子亲卫,只管宫中宿卫,非三四品高官子弟,根本无资格加入。

如今圣人把左右卫一股脑儿派到十六王宅来,听张孺人言下之意,分明指这是又一场玄武门之变了!

细想李唐开国以来,有太宗李世民杀兄逼父的玄武门之变,有李承乾杀李隆基未遂的玄武门之变,有张柬之扶立李显逼武则天退位的玄武门之变,有李隆基杀韦后为李旦争位的玄武门之变。

却不知道这回,在龙池殿发难的是谁,占据上风的又是谁?

满屋女眷都是太平年月长大的,只在书上见过宫变,事到临头全慌了手脚,半晌才齐齐将眼瞪在引来祸水的韦水芸身上。

水芸环视敌意深重的众人,战战兢兢向英芙身后缩,死命摇手。

“不不不,宫里头情形谁也不知道,你们岂可胡乱猜测?!”

杜若道,“孺人是窦氏太夫人亲手教养长大的。太夫人曾陪着圣人兄弟五人熬过神龙政变,于这些事情,比咱们都明白。”

雨浓不管不顾地扯住水芸呵斥。

“不论宫里情形如何,鄂王妃皆当遵旨入宫,这便与咱们王妃同去才好,怎可糊里糊涂混在这里?!”

“你住口!”

水芸猛地将滚烫茶盏摔在地上,瓷器粉碎,热水四溅。

“好没规矩的丫头!仗着六姐姐疼爱,越发挑拨起主家来了!什么遵旨入宫?我离府之时未见传召,忠王府竟敢矫诏不成!”

雨浓急道,“你家夫君惹了祸事,要拖着咱们家一起倒霉吗?”

水芸扬起巴掌怒喝。

“你再胡说,立刻掌嘴!”

她与雨浓相持不下,张孺人身边一个心腹婆子匆匆走来回禀。

“方才崔长史接了高爷爷传的话,王爷已在龙池殿,请王妃暂且不必入宫,留守府中不得擅出。”

满屋人都吁出一口热气,英芙印了印眼角,艰难地谢天谢地,“诶,王爷到底惦记咱们。”

水芸抚胸口长长出气,“这便好了,安心等消息吧。”

众人皆唏嘘,那婆子独拿眼瞟着水芸不语,张孺人霍然起身,指着她问,“可还有别的话?”

婆子迟疑望向英芙。

张孺人急的额上渗出一圈虚汗,“都是王爷的家眷,有话就直说吧!”

婆子咽下口水,小声道,“崔长史说,今日太子与鄂王、光王当着满朝文武面,披着甲胄闯上了大殿!”

“披甲闯宫?!”

“当真?!”

“鄂王……亦是?”

空气瞬间停滞。

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一股寒意击中了诸人心口,水芸吓得脸色惨白,捂住嘴巴不敢相信。张孺人与杜若面面相觑,这可是谋逆大罪,杜若手心里沁出冷汗来。

过了片刻,英芙抖着手质问水芸。

“你到底知不知情?”

“……”

水芸蜷缩着身子嘤嘤哭泣,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涩声道。

“废储传言沸沸扬扬,加之圣人曾传口谕斥责太子无功无用,所以他久已不肯见人。昨日是他那个杨氏良娣的生辰,因太子不肯大摆筵席,又闹了一场。后半夜传话出来说,醉酒伤心,请鄂王相陪。我不知道什么甲胄,什么闯宫!”

英芙六神无主地跟着喃喃重复。

“你不知道?不知道就好,不知者无罪……”

“够了!”

张孺人听得发急,用力拍打桌案,铁青着脸向婆子怒吼。

“你去拿我外祖母留下的金嵌宝珠点翠龙凤冠,送去给阿翁!问他昨夜太子宴请,忠王可有牵涉其中?”

堂上数位女眷不约而同起身,灼灼瞪视张孺人,那婆子吓得脸色惨绿,跪下揪住她裙角苦劝哀告。

“孺人,那凤冠是皇后冠服,本是圣人逾制赏赐给窦太夫人留作纪念的。太夫人临终前交代您,这是能救命的东西,不到最后关头,绝不可拿出来见人啊!”

张孺人在府中指手画脚,自说自话多年,英芙与杜若皆早已看清李玙对她并无多少恩情,如今竟肯倾囊相助。

杜若心里又酸又涩,分不清是何滋味,直盯着脚尖发怔,英芙张了张嘴,已是换了称呼。

“姐姐,已到这一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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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孺人摇头。

“妾不知。可是想从阿翁嘴里问出真话来,寻常财帛岂有用乎?”

那婆子转身小跑着去了,英芙久久不语,张孺人急得眼泪长流,恳切道,“王妃,快做决断啊!”

水芸缩在案几旁,死命抱住金丝攒牡丹厚锦靠枕,似吓破胆的猫,碎碎哀求。

“六姐姐,我怕,从前都是我不懂事,你别拿我去宫里。”

英芙左右为难,深深吸气,皱眉思忖片刻,终于下定决心,一手拉住张孺人,一手拉住杜若,斩钉截铁。

“王爷与废太子若即若离,必不曾参与其事,他在外头惦念家里,咱们切不可自乱阵脚,拖他后腿!”

她终于拿出当家主母的气度,张孺人与杜若大感欣慰,抚着胸口齐声道,“王妃说的很是。”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那些武官的家眷,日日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不也照样吃喝拉撒?王爷若有什么好歹,咱们再商量就是。”

她眼瞧着张孺人,“府里二三十口,还请姐姐安抚周全,不要吓着孩子们。”

张孺人忙应声。

英芙又拉起水芸,一字一顿道,“我是李家妇,也是韦家女。今日我决不会让你重蹈阿姐和大哥的覆辙。你怕甚么?既然不知情,即便鄂王夺爵下狱又与你什么相干?咱们求了圣断,和离便是!走,这便入宫面圣!”

杜若从未觉察英芙端庄稳重的面孔底下竟有这般肝胆,当下又钦佩又叹服。

张孺人亦感佩,“王妃真是女中豪杰。”

独水芸犹在嗫喏。

“六姐姐,圣人暴躁易怒,惹恼了他,万一,万一腰斩我怎办?”

英芙扯住她衣衫恨声斥责。

“你这般怕死,嫁皇子何用?谁的皇位不是血里火里夺来的?!当日你出嫁时说的甚么?‘愿为韦氏一门赴汤蹈火!’今日韦氏用不着你,我要你为自己的命挣一挣!”

杜若听到‘血里火里’这句,心头滚过一排焦雷,烫得她魂不守舍,又整个人跌入冰水,冷到极处不觉得冷,倒清明剔透,仿佛诸事都明晰起来。

张孺人柔声诱导。

“妹妹若果真倾慕鄂王,情深义重,想来早已进宫探听消息,而不是跑来向娘家寻求庇护。既然如此,大难临头何不各自飞呢?”

水芸一怔,扭着身子簌簌发抖,倔强地梗着脖子。

“张秋微你休胡说八道。我与王爷少年夫妻,情投意合,我怎会撇下他自去寻生路?”

英芙却道,“你哄她们罢了,连我也哄吗?若不是为了与我别苗头,你怎会应了鄂王求亲?鄂王生性孟浪冲动,不及光王圆滑。成婚前你便气恼他不懂转圜,今日倒情投意合起来?”

水芸孤脚伶仃站在那里,周身一阵阵发冷,知道鄂王在她们心里已经是个死人,不值得一顾了,她再扛下去,便会也被她们当个死人。她垮下脸,用力闭上酸涩的眼,下意识把手按在小腹上,只想拖得一刻是一刻,无论如何下不了决心。

杜若旁观许久,横下心肠恨声加码。

“王妃莫急,鄂王妃实是吓糊涂了,你慢些儿说。此时和离,圣人未必信她清白。妾以为为今之计,唯有——”

她压低声音,“将些话儿说进圣人心坎里。”

英芙跺脚发急。

“鄂王随太子披甲入殿,乃是圣人亲见的,还能怎么翻转?!”

“圣人在气头上自然不能翻转,鄂王已是死棋,鄂王妃却不同。如果从前太子便有违逆之举……”

她语声轻微,说的却是石破天惊之语,英芙惊得双目圆瞪,直直逼视她。

水芸瞪大眼厉声尖叫,简直难以置信,指尖指着杜若颤抖不已。

“你叫我落井下石谋害夫君?!你,你这狠毒小人!六姐姐,这样的毒妇岂可放在身边?!你当心她踩着你过河,害你不得好死!”

杜若皱眉,斜眼轻慢的瞧过去,雪白面孔上闪着寒光。

“妾不过瞧在王妃面上尽力一试,但求救下你的性命。若你有心随鄂王去了,还商量什么?这便入宫自请相伴啊!”

水芸腰身一软,不敢迎上她的眼神,只顾缩起身子呜呜痛哭。

张孺人会意。

“鄂王妃莫急,杜娘子也是求个稳妥。如今就看你的意思,是等圣人的旨意,还是先发制人。”

水芸听她俩一唱一和,心知情势已是无可挽回,迁延许久,终于极慢地出声。

“我,我要与他和离,我不要连累韦氏满门!”

英芙轻轻吁出一口气。

“这就是了,你既有心寻条生路走,我自然帮你,雨浓来,替咱们梳妆。”

七宝车过金光门时,天上鹅毛大雪渐渐止住,然地上积雪已深,被车轱辘压得嘎吱作响。杜若轻轻掀起车帘,清光裹着一缕寒风透进来,顿觉潸潸凉意。待通报了姓名,门上卫士传话去到龙池殿,等了许久,方见五儿跑出来。

“两位王妃,如今各宗室亲贵都在龙池殿,连奴婢都进不去呢。”

水芸煞白了脸低声恳求,“中贵人,我不是来替鄂王求情的,是有秘事要报给圣人知道。”

五儿一愣,不由看向英芙。

英芙忙摘了镯子塞过去。

“还请中贵人行个方便,或是请阿翁出来相见亦可。”

五儿低头细想,又掀帘子瞧过车内确无旁人,便掏了腰牌给卫士看,这才放行,然而马车是进不去的,三人只得下车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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