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盘呈上来,绛纱单衣叠着白纱中单、白襦裙,然后白袜、方心、假带,最上面压着一条金革带,边上还有双佩和双剑。

李俶翻了翻。

“请小王爷试试衣裳。”

长生的口吻亲昵中带着毕恭毕敬,双手抖搂开单衣给他瞧。

“待太子行册封大典时,小王爷就满十三岁了。旁的二字王都要等到加冠以后才能出席国家典礼。圣人偏爱,特特口谕令小王爷观礼。”

郡王具服用料奢华,布料宽松垂坠,剪裁大度,和李俶日常穿的合身利落服饰截然不同。

墙角立着一面长椭圆形的大铜镜,李俶上下打量,竟突然有些认不出这个姿态娴雅雍容的年轻男子是谁。

长生捧着玉佩站在旁边,也愣了愣,细细的长穗子在和暖春风里悠悠荡荡,他欣慰地点头笑叹息。

“小王爷快长大成人了,再过一二年,京里的高门贵女,都该想尽法子亲近小王爷了。”

李俶不自在的别开视线。

长生会意地住了嘴。

李俶却问,“好一阵子不见你,去哪儿了?”

长生心里一凛,替他挂上玉佩转着看看,很警惕又故作神秘地垂手回答。

“奴婢走了一趟岭南,替太子办差事。”

这话说的大有深意,仿佛旁人不好多问似的。

李俶从善如流,并不追问,拿剑在手上抡了抡。

长生笑起来。

“小王爷留神些,这虽是典礼上的摆设玩意儿,材料还是十足十的好钢,且开了刃,当心划手。您要是想练剑术,奴婢另外给您置办没开刃的。”

“——是吗?”

李俶忽然拔剑出鞘。

一道银光闪过,杀气咆哮而出。

长生本能地向后折腰避开,剑锋堪堪擦着他的下巴掠过,那上头得亏是光溜溜没毛,若有胡子,只怕当场就给削下来了。

李俶反手将剑尖插进地砖缝隙,嗡地一声,爆发出金石相抗的沉郁撞击。

他威严地沉声问。

“还不与本王说实话吗?!”

长生胸膛起伏,就地双膝跪倒,抬眼毫不避讳地望着李俶。

“小王爷,奴婢办的是要紧差事,就算杀了奴婢也不能说的。”

李俶冷冷哂笑,小小年纪,神情却非常的镇定,躬腰抓住他衣襟挨近逼问。

“你不用拿阿翁吓唬我,那个麦氏从岭南来,你去泉州做什么?”

一针见血,长生两眼连眨,心道这孩子还真有几分李玙小时候的风采。

他才侍奉李玙时就是十一二岁,过两年李俶出生,月子里他就抱过,软软小小又乖又漂亮的活物,稀罕的很。

那时候大家挤在乐水居住,连张孺人在内,三个大人疼爱李俶一个。

如今乐水居后头那个池塘就是为李俶引的活水,好叫他练眼睛,日日盯着水里的鱼儿游荡,才养出这么活泛的一对眼珠子。

尊贵的绛纱单衣被李俶连串动作拉扯得走了形,像张硕大鲜红的丝网捕获罕见美丽的纯白鹦鹉,他仍旧是尊贵的,骄傲的,但眼神里除了强硬姿态还有往事已矣的伤感。

李俶松开手,摘了长生头上的高山冠,嗖地扔出屋外泥地。

“……你看着我长大,原本也当看着我的孩子长大。”李俶直起身,了结旧事一般痛快地拍拍手,再问。

“石楠在哪?孩子在哪?”

长生跪着,仰头注视小主子,目光中映出这头稚嫩但怒发冲冠的乳虎。

被他提防厌恶的打量,长生非但不觉得委屈,反而有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骄傲,声音虽然嘶哑,却还带着谆谆教导的耐心。

“奴婢侍奉太子十四年,从来没有违逆过太子的心意,如今小王爷长大了,奴婢忠于小王爷的心思也是一样的。这件事是有人故意引诱陷害小王爷,所以太子一经发觉,立即从中斩断,为的就是不耽搁小王爷的前程。其实前程还是次要,太子最怕影响小王爷的心性。您知道的,高宗朝章怀太子好……男风,在则天皇后手下拼了个玉石俱焚的下场。”

——可石楠不是男子!

李俶别开目光,很久没有说话。

“……阿耶,还是疼我的。”

他终于低声道。

这句话的重音落在‘我’字,而不是‘疼’字上,听起来有些微妙。

“她见不得光,尤其是孩子。事情已经过去了,太子处置的妥妥当当。是奴婢经的手,小王爷可以放一百个……”

李俶哑着嗓子打断他。

“就是因为你经手,我才害怕。那年我阿娘向王家传递消息被阿耶发现,就是你经手……你把阿娘的哥哥,我舅舅,生生打死了。我不怪你,换做别人家,譬如阿翁办事,恐怕连阿娘和我也留不下……”

长生伤感的笑了笑。

“奴婢还以为小王爷不记得了,没法子的。那时谁想得到咱们还有今天呢?奴婢只记得那时节太子日夜忧心,怕被圣人发现,咱们都是依附着太子过……不不,兴许圣人会留下小王爷,毕竟您是长孙。”

李俶眼底有些复杂的情绪浮上来,半晌才极轻微的叹了口气。

“后来也是你,替我舅舅收敛了尸身,奉回老家安葬,还照看我的外祖父和外祖母……我记得的。”

长生沉痛地点头,正要软语安慰他,忽然醒转,急切地抬头道。

“小王爷!您的舅舅是韦坚,外祖家姓韦,这些话,您可千万别向人提起!往后,往后倘若韦家提起吴家的事儿,您也别应!”

李俶短促地轻笑了声,认真地注视着长生。

“你也是这么对石楠的?杀了她,把孩子送回她爷娘身边了?”

长生在李俶的目光中缓缓俯身叩头。

“小王爷,石楠确实死了,但不是奴婢杀的,她年纪太小,身子骨单薄,又受了许多惊吓,经不起生产的折磨,千辛万苦产下孩儿就去了。至于孩子……月子里就夭折了。”

李俶轻轻端起长生苍白的头颅,用袖口擦掉他额上沾染的灰尘,端详这张自小熟悉,甚至仰赖信任过的面孔,忽然爆发出一阵神经质地狂笑,像只夜枭。

“你是说我盼了这么久,终于盼到你回来,就落得个两手空空?”

长生呼吸倏而停住了。

李俶微笑起身,大步走向门口,置身于明媚温暖的阳光中。

内堂一片安静,李俶眼底闪动着某种不知名的光,半晌竟嘴角上挑笑起来。

“有时候想想,人的命运真是代代轮转,生来注定……我听阿娘说,阿耶还在娘胎时,圣人就想杀他。这回换成我的孩子还在娘胎里,阿耶就想取他的性命。”

“——太子没有!”

长生大声惊呼。

“小王爷别想岔了!原本太子的吩咐,是给孩子寻个泉州的富户,叫他平平安安长大,别回京里来,别搅和进这些事儿里头。太子是一片好心,要叫他做个寻常人啊!”

李俶回头看着他面无血色的惊悚神情,觉得十分可笑。

“你当然是这么说,阿耶的所有决定你都会这么说。石楠年纪小,身子骨单薄,受到惊吓,这些你们都知道,为什么还逼着她颠沛流离去泉州?!要选个富户,就在关中不行吗?”

“……远些,才保险呀!”

“非也,”

李俶冷笑,“远些,他才心安。”

长生登时变色,李俶残忍冷厉的目光钉死乐水居方向,令他连骨髓中都泛出了寒意。

————————

马车驶回杜宅,下人早已亮起灯火在门前等待。

已经宵禁了,能从‘十六王宅’出来,再进开化坊,就足见太子的威风。

现在杜若出门的排场越发大了,秦大带队的人手前后包围之外,还有长风领着宫闱局加派的二十来个内侍围追堵截。

过路的邻舍都被拦住,下车之前,除了点起十二盏雪亮的明角灯,内侍们还用毛毡子把马车和大门牢牢围住,以免有人瞧了她的面孔去。

铃兰扶着杜若,见她甫一下车额角就抽了抽,便低声笑起来。

“娘子要习惯这些才成,待得了良娣品级,出趟门,清道的、洒黄沙的、熏香的,打伞的,要早半个时辰安顿呢,如今将就些。”

这回杜若不谦虚了,只抱怨,“从前子佩出门怎么没这些麻烦?我瞧她来往咸宜公主府,自由自在的,并没人跟着。”

铃兰笑了笑,委婉地道,“娘子,规矩向来是约束不能突破规矩的人。当年杨娘子做太子良娣时,骄横野蛮,公然在大街上与寿王妃打擂台,提着太子妃娘家骂人,宫闱局哪敢管?娘子倘若也想博这么个名声,只管乱来。”

杜若无奈地应了声。

抬眼看,杜宅一路中门大开,油纸灯笼一进进点着,亮堂的犹如白昼。

韦氏与杜有邻满面堆笑的迎上来。

杜有邻先向铃兰致意,“借这位女官吉言”,复恭维杜若,“兴许往后爷娘见你要行礼磕头。”

“……阿耶乱说什么?”

杜若简直受不住,挪开目光,忽见果儿快步从中庭走出来,肃容大礼拜上,高高举起手上一张斗大的描金漆盘。

“杜娘子,方才长庆殿太子命奴婢送来此物,府上未敢触碰,请娘子查看!”

杜若倏忽收住脚步,疑惑地低头看去。

“……太子午后才进宫,这会子该歇下了,明日还要早起,急吼吼送什么来?”

那金盘中赫然是一身崭新的高阶内眷女装,玫瑰紫二色金银线的绫子裙,葱黄底雪青线对襟小衫。衣服上还压着满满一斛光辉夺目的明珠。

铃兰端起雪光银铸的长斛递给龙胆。

就在她举动之间,众人不由自主的一起低低呀了声。

原来那银白的长斛雪光冷冽,珍珠润泽和煦,冷光与暖光杂糅,在深邃的夜空下显得别样温柔。

铃兰抖开衣裳给杜若看。

衣裙之外,还配了一条莲青底黑色勾线蝶恋花的披帛。

整套衣裳虽有葱黄在内,整体色调还是偏向素净稳重,与杜若平日花枝招展的路数截然两样。

果儿道,“太子说明珠是内宫所藏,比从前赠予娘子的那盒成色好些,瞧见了,先给娘子顺一份儿。”

铃兰噗嗤一笑。

——这人!

杜若有些无奈,最爱把事情抖落在不相干的人眼底,仿佛无人看见就不是恩爱一般。

众目睽睽之下她只得敷衍。

“好好收起来,天热了,不当穿这个颜色。”

果儿清清嗓子,肃然回话,“太子说,娘子别急……”

“妾没有着急!”

杜若猝然高声打断,韦氏讶然瞧过来,杜若百口莫辩,果儿抓着空隙又道。

“左不过一两个月,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哦——”杜有邻这才明白过来。

他把眼一瞪。

“若儿!你平常就是这样慢待太子殿下的吗?人家说一句你就顶一句,成何体统!女子贵在温柔,尤其是滕妾之辈!”

杜若气得心跳如擂鼓,深深吸气,按捺住当众翻白眼的冲动,耐着性子问。

“海桐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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