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里苏吉祥来了两趟。

一趟是要三百个竹编的斗笠,说原本早打发人往蜀中采买,刚巧路上出岔子没运过来,韦坚琢磨武陵郡负责供应军中所需的竹篾用具,刑部比部司兴许有多余存货,请苏吉祥走一趟讨要。

李林甫没说什么,写了个条陈叫刑部搜刮库房,果然还有,送了四百个过去,记一笔往来账目,倘若过后能还就不用付现钱。

另一趟是要红罗抹额三百条,说早在染坊预订了,做出来的东西色泽不匀,问尚衣局如有匀色衣料可否支应,因要裁成小条缝制抹额,可以拿现钱采买,请相爷居中牵线。

两桩事没头没尾,韦坚连面都没露就把人情讨了去。李林甫不大高兴,不过圣人兴致勃勃,他便只等着瞧纰漏。

及至十一月初一正日子,圣人十多年来破天荒起个大早,带着杨玉、杨琦等杨家人,她们的裙带裴家、柳家、崔家的女儿甚至妾侍,一窝蜂打马出行。

几百人什么来头的都有,秉性都是一样的粗野不知深浅,像群唧唧啾啾的年轻母马彼此拥错踩踏。

数不清的艳妆女郎,各个浑圆饱满白皙,扑闪着善睐的明眸,脑后拖垂巨大的发包,再收拢汇总在顶上束成前翘的小髻。

这是天宝年才兴起的发式,把年轻紧致的面庞修饰的越发圆润尊贵。

她们的衣装也叫人眼花缭乱,大都是红黄两色,不论小衫、长裙还是帔子,皆在上下内外密密麻麻布满了细碎明艳的花纹,乍望过去,犹如一面面肉屏风走来走去,看得李林甫头都昏了。

好容易驱赶这群人到望春楼,围绕着圣人一圈圈分亲疏坐下,等待已久的太子李玙带领群臣上前叩拜请安,贴墙根安顿了,然后上酒菜歌舞,李林甫这才瞅到空儿,抹着汗走出来。

高力士抱着胳膊站在游廊下笑。

“相爷今日方知道老奴平日的辛苦。”

“诶诶诶——”

李林甫顾不上搭他的话,忙着招架主动贴上来的一个年轻女郎。

脸上半寸厚的白粉,嘟着醒目的红唇,鬓边簪了朵颤巍巍的红丝球,软语把废话插在两个重臣之间。

“相爷好俊呀,爷呀爷的,都把郎君叫老了。”

李林甫确实俊美,今日尤甚。

细葛布缺胯长衫两侧开衩,用清雅的佛头青凸显底下露出的一截子茶褐镶绯红边夹衣。

他身量高,姿态斯文俊逸,平时穿澜袍总有一丝拘谨,今日许是在户外的缘故,特意穿上了庶人或是军人喜欢的长开衩衫子,更添洒脱。

相比眼下总有一圈乌青的圣人,李林甫那种洁身自好的干净气节在脂粉堆里简直鹤立鸡群。

论浮浪,如今有的是女郎比琴熏更夸张,当着夫君的面也能把胸脯颠颠儿给人看。今日琴熏也在,她是裴家正脉嫡支,远比虢国夫人嫁的裴家地位高,不过与贵妃关系疏远,反只能坐二楼。

李林甫让开些,虎着脸吓唬女郎。

“别闹!待会儿圣人瞧见了。”

那女郎轻佻地在他耳下抹了把,顺势把鲜红蔻丹的手指往前一指。

“他胃口太小,吃不下我。”

李林甫顺着她指尖看过去,只见身着赭黄圆领袍的圣人几乎沦陷在杨家赤红明黄主调的包围圈里。

杨钊不在,圣人独木难支,正眯着眼,与杨玉、杨琦挤着坐龙椅。

三人都没靠住背,他左手揽杨玉,手贴在她腰上,还拈着鼓槌,右边肩膀挨着光溜溜几乎裸出整个上半身的杨琦。

后头空出的半张椅子,扶手上坐着年纪最小的韩国夫人杨琳。

杨家四姐妹里头,这个杨琳性子最安静,圣人目光不及时便有种沉沉的迟钝的端凝,远看像幅怨妇画,胃口却最大,一眼瞧中广平王李俶,要抓他做女婿。

李林甫蹙起眉头,两三个就支应不动,何必带这么多出来?

贪多嚼不烂。

“听说你肯交接武家那个老太婆?大我二十岁呢,不嫌肉烂?还是——”

那女郎掂量李林甫的意思,手指顺着革带摸到他后腰上,捉狭地顶了顶,故意往他耳朵里吹气,挑衅地问。

“你也不行?”

“无耻!”

李林甫动了气,用力推开她,两手嫌脏似的在衣裳上抹。

女郎倒也不纠缠,娇娇地横他一眼,蹁跹似蝴蝶,飞到人堆里去了。

李林甫想发两句牢骚,话还没出口,忽听前头传来一片嘹亮雄壮的歌声!

那动静极大,是数百男子齐声相合,仿佛船夫喊号子似的,嘿呦嘿呦,只歌词不大明白。

李林甫与高力士不约而同看李玙身侧,果见向来沉稳的韦坚露出得意之色。

两人忙快步回到厅里。

女郎们也停止了打闹嬉戏,一齐举目前望。

只见数十丈外,广运潭连接浐水之处,有数百条小斛底船相继下水,彼此首尾相接,徐徐向望春楼行来。每船的船头都挂着一模一样黑框红漆底的招牌,上头依稀有字,看不清楚。

圣人大感新奇,扭头问韦坚。

“这是爱卿做的新样花巧?”

韦坚忙道,“臣不敢以人力附会民意,圣人眼前所见,皆是百姓心声。”

几个女郎哗啦围过去,扒着围栏踮着脚尖凝眸张望。

艳色衣裙排成排,被风吹得同向款摆,一鼓一胀,黄的红的紫的青的,吹散开比垂在腰下时颜色清透得多,招摇在男人的眼睛里,轻忽又佻达,像许多个透明的泡泡。

李隆基微微眯眼,感受到新鲜的刺激,激动地拍拍杨琦的屁股,令她空出缝隙,方便他向前探身。

他原本就坐在三楼最靠前最居中的位置,整个人像只睡到中午才悠悠醒转的懒散大猫,往清爽的风中探出看似迟缓笨拙,实则仅靠胡须颤动就能探测出风向的敏锐面庞。

女郎们的裙子几乎就要飞到他脸上了,带起香甜的脂粉气息。

李隆基到底是个浪子,伸展手臂虚虚在空中一挽,作势要掀开,惊起她们此起彼伏装模作样的尖叫和嗔怪。

可是杨玉知道,他并没有在期待投怀送抱。

李隆基对女人的需求已不再是实打实的那部分,而是局限于眼睛、鼻子和耳朵,甚至仅仅是氛围的享受。

他喜欢被蜂蝶围绕,香气扑鼻,却经不起更多挑逗了。

杨玉伸手压住少女们嘈杂的闹腾,仰着下巴娇声问。

“那牌子上写的什么?”

一个穿杏色衫子的女郎极目努力辨认。

“是……广,陵,广陵郡,广陵郡在哪?”

李隆基摇头感叹她的无知。

回首四顾,张若虚不在,张九龄不在,贺知章不在,他被这优美的南方地名掀起的浪漫情绪,同谁说才不是对牛弹琴呢?

他顿时有些落寞,软软的把头搁在杨玉肩膀上。

李林甫出列,为难的接了半句。

“这个,臣记得,李白去岁的新诗《送孟浩然之广陵》,有句,烟花三月下扬州,小娘子记得否?”

那女郎跺脚撒娇,“原来就是扬州啊,扬州有什么了不起?”

她又望一望,愈加兴奋,再报告。

“诶,真的是扬州!那船上堆得是扬州产的铜镜、锦缎、海味……圣人,这是扬州来纳贡吗?”

她开了头,别的小娘子也跟着七嘴八舌叫起来,叽里呱啦。

“对对对,这艘挂的牌子是晋陵郡,全是绫子!”

“会稽郡的是大铜器,青牛铜炉,白象铜炉,还有纱罗,也有绫子,这边的绫子叫吴绫。”

“南海郡的贡品才好呢!有玳瑁、珍珠、象牙、沉香!圣人,妾能下去船上瞧瞧吗?”

“妾想去豫章郡船上看看,豫章郡擅烧瓷,酒器、茶釜、茶铛、茶碗都是一流的,圣人您瞧,那酒壶的青色多么漂亮!”

“妾是始安郡人,家乡盛产翡翠、蛇胆,蛇胆能明目!你们快找找,始安郡在哪?”

说话间头排的五六条小船已近在楼下,后头一排排肩并肩整整齐齐展开,数百艘小船把从望春楼直到方才小船下水之处的一整段水面铺排的满满当当。每条船头都站着撑船的人,打扮相同,戴着大斗笠,穿宽袖衫,着芒草鞋,仿佛吴楚两地寻常庶人模样。

打头的船工回身招呼后人,仿佛是个揽总的指挥,把手高高举过头顶,在空中一抓,握拳,收拢散碎的歌声,再从头唱起。

这回离得近了,一句句极清楚。

“得宝弘农耶,弘农得宝耶!潭里船车闹,扬州铜器多。三郎当殿坐,看唱《得宝歌》。”

三郎就是李隆基的排行,百姓尊仰圣人,明面儿上一套尊称敬称,背地里都爱叫他李三郎,又是亲近,又是爱不释手。

听到这句,连杨玉也有了兴致。

“弘农得宝?这词儿新鲜又吉利,当真是乡野山民编的?”

韦坚但笑不语,并不解释。

那头船上又有动作。

每艘船的船舱里都钻出一男一女,男的着白衣缺胯绿衫,锦半臂,偏袒膊,用红罗抹额,叉着腰与船工们一道唱和。

加入这群新人后,合唱由单纯的孔武有力转为更加富于技巧的唱腔,高音处愈稳,低音处愈沉,回环往复,音韵虽简单,听起来却不单调。

妇人们则各色鲜服靓妆不一,环绕儿郎舞蹈。

夹水道两侧布置的几处高台上,加入锣鼓、长笛、胡笳等乐器伴奏,一时间乐声震天,比上元节斗曲还热闹。

早起圣人与贵妃出城秋游,就引得百姓跟从,尾随者数千过万,延绵数里。所谓南舟北马,长安人从没见过运河卸货的热闹景象,因早先南方各样物资都是从水路送往洛阳,再转车马运输到长安。

这会子亲眼目睹小舟鳞次栉比,彼此相接的景象,再看那牌子上写着曾听说过的各州郡丰富物产,直观感受到帝国的繁荣富庶,人人都和方才那几个无知的小娘子一般,又惊骇又兴奋。

《得宝歌》来回唱了两遍,曲子耳熟能详,仿佛是乡见小调改的,歌词朗朗上口,众人哼唱学习,到第三遍时已能轻松跟上。于是歌声愈发壮丽,声传数里之外,连城里东市的人都听见了,都纷纷走上街道遥望广运潭。

如山的雄浑和歌环绕望春楼奔腾往复,激荡起上至重臣,下至宫女内侍心中澎湃的热情。

人们不由自主离开座位,涌向曲阑,站前排的两手握住阑干,站后排的握成拳头,甚至跟着吟唱。

李隆基还稳稳的坐着,眯眼观望,右手撑在龙椅上,手指下意识打着节拍,左手攥着两根交叉的鼓槌。

不失时机的,铃铛把山桑木制作的羯鼓搬到他跟前。

那鼓面用最勇猛凶悍的公狼皮制作,紧紧绷得几近透明,四周交缠马尾绳用于定音。

李隆基眼前一亮,兴奋地呵了声,两手一分,持槌在手,提高手腕,大鹏展翅般,摆了个起手的架势。

羯鼓的鼓槌,旁人都爱用檀木或是花楸木造,李隆基偏爱用野狼大腿骨打磨的,白生生两根,细细的。

他把有光溜软骨包裹的那头压在鼓面上,往下使劲压,瞧着好像要压断似的,可手一松,鼓面腾得窜起来。

像个窜天猴,要砸开万世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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