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到底昏睡了多久?”

车轮碌碌,李玙困惑??转头望向张良娣。

“西南西北与吐蕃对抗数十年,积怨无数,断不会倒戈叛唐。可东北方向,范阳边境百姓恼恨税赋太重,且本就与契丹血脉相近,万一起了什么心思……”

他伸手捂住脸,半晌才抬起通红的眼睛,急切的问。

“孤为什么不记得石堡城?秋微,他们说的祭文真是孤写的?”

听到这句,原本跪坐在李玙身后的果儿膝行至角落点燃烛台,火光顿时照亮李玙佝偻的身影。

果儿拉响悬在车顶的银铃。

——马车嘎然停在路边。

果儿下车,从外侧推上两边窗扇,探手拽下厚实的回纹锦缎,从上到下套住整个车厢,确保一丁点声音都不会泄露出来。

然后他一扬手。

车夫、跟车的两个近身内侍、亲卫,连同护卫太子的左骁卫一百五十人,一起后退至三丈而外。

清场完毕,张良娣却不急着回答,而是端详李玙片刻,直到他迫不及待又要开口追问时,才露出一丝冷笑。

“殿下自今早起身,已问了妾十二遍,妾也回答了十二遍。可殿下就是不信,妾有什么办法呢?倘若换杜良娣侍奉,殿下还是这般多疑吗?”

李玙的面颊痛苦??抖了抖,仿佛被打服的老狗,再也不敢龇牙面对主人。

他讷讷求饶。

“秋微……你别说了,孤信你就是。”

周围静悄悄的,大街上的市声车马全被阻隔在外。

明明是□□好光景,街上人举目四顾,议论今年天气和暖,不用等上巳节就能出城踏青。

这间车厢却只靠半截摇曳红烛照明,闭塞昏暗仿佛囚笼。

烛火劈啪作响,李玙不敢多看周遭环境,低眉顺眼蜷缩着抱住膝盖,死死盯着指尖,偌大车厢只能听见他沉沉的呼吸。

张良娣优哉游哉,跪坐的身姿优美而窈窕,穿纯洁的乳白襦裙,脖颈上挂着硕大明亮的珍珠,像只在水边驻足照影的白鹭。

她举高右手,就着火光细细欣赏才染的鲜红蔻丹,片刻转目看向李玙,便有些不满。

“殿下,再过两日,带妾去曲江池游玩吧?”

“还,还冷,三月吧。”

张良娣板起脸。

“游玩还得挑日子吗?杜氏去过的??儿,妾不能去?”

“不不不!”

李玙精神骤然抽紧,连声道,“怎么会?孤真是怕你冷。”

“你想的倒周到!”

张良娣从袖口取出一只精致的葡萄纹银香囊,示威似的在李玙眼前摇了摇,叮当一声丢在??板上,厉声喝问。

“你是不是忘了你怎么杀她阿耶的?不肯一刀子给痛快,你生生一块块肉剜下来的!她在你身下婉转承欢,你叫她亲亲!你却害死她全家!”

李玙倏然变色,狠狠闭上眼,两手捂住耳朵,只用鼻子咻咻呼吸,稍后离开座椅爬在??上,像条野兽,顺着气味去寻那滚到角落的银绞丝球形香囊。

张良娣并不满意,伸脚捉狭??去踢,踢得香囊滴溜溜满??滚。

“她恨你一辈子,死了化成鬼来寻你!挖你的心吃你的肉也不能释怀!就为爱过你,她自恨自悔,困在奈何桥过不去,生生?J?J不能转?J投胎!天下的和尚道士,景教、黄教……什么秘法宗门我没替你请过?哪个高僧大德寻得到她的魂灵?她元神散尽,永堕无间??狱,受烈火焚身,就因为爱过你错信你!”

李玙什么都顾不得,瑟缩??满??嗅闻,搜索那甜蜜的气息,终于找到,忙捧起来贪婪的呼吸。

——那是一片静谧的草??。

阳光温柔,溪水清亮,细细碎碎的小花临风招摇。

杜若跪在??上,双手捧起溪水回头笑。

“殿下真好看。”

李玙笑得满足,“再好看都是你的。”

***************

仁山殿,二层寝室。

赤金香炉袅袅散出质??纯正的龙涎香,张良娣看一眼在幻境中安宁平和的李玙,轻轻放下杏子红的床帐。

果儿像她的影子,无声无息站在极近处。

“自古以来,主弱则臣强。”

张良娣听果儿细细道明龙池殿中情形,颇有些动容。

“圣人年迈,阿翁左防右防还是没能防住杨钊,让这条蛇钻进去,等他吃饱肚皮,就该对着太子吐蛇信子了。咱们要早做防备才是。”

“奴婢也是这么想。”

果儿抬起头,遗憾??叹口气。

“奴婢听说,三庶人闯宫那回,起先大伙儿都不知道闯进去的是废太子,吓得手抖脚软,以为真有反贼,必要血溅当场,那兵部侍郎年纪大了,空有殉国之心,却无力肉搏,只能哀哀躲在柱子后头叹息。众人之中,唯有圣人豪气冲天,反过来抚慰站班的宫女。后来她们下了值,在值房抱头大哭,说生逢这样英主,几代人都沾福气。”

初春的风略带寒气,穿过仁山殿二楼南北通透的穿堂,拂动檐角挂的挑铃,像乐女精湛的演奏,带出美妙清缓的韵律。

“都是人,谁比谁高贵?”

张良娣对果儿乍然流露的崇敬之情感到可笑。

“兴许换你坐在那个位置上,倒比圣人强些!”

果儿大惊失色,一骨碌出溜到??上。

“这……奴婢岂敢……”

张良娣挥手打断他。

“你瞧我代笔那篇祭文,不还博得了李将军一家的赞誉眼泪吗?都是我写的,借太子的嘴发出来,?J人便唏嘘慨叹,说太子与王将军深情厚谊令人感佩。换成是我署名刊发,我也与王将军从小熟识,彼此了解,他的志向我也知道,他抑郁而死,我也惋惜,为何就没人鼓掌叫好?”

果儿犹如被人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既拨开眼前迷雾,又陷入更大的困扰。

“?J人都是睁眼的瞎子,在苦修轮回里煎熬,触目可见全是芝麻绿豆大的繁琐杂事,仰头看见皇帝太子,便以为他们与神仙比肩,寿高德勋,喘一口气都是英明。哼哼……”

张良娣顿了顿,话锋一转。

“这些日子剂量越用越大,存货恐怕不够,你先去西市搜罗,若还缺……”

她仿佛下了决心。

“裴家那个五郎果然精明,难怪他生意做得大。上次我亲自与他周旋,竟被他绕进去了。可是我怎么觉得,他话里话外全是打探太子府的隐私?区区一个商贾,裴家那几个坐朝论政的郎官都不搭理他,他竟敢把主意往政事上打?”

果儿心知裴五关注的并非政局,只点一点头,含糊道。

“从前杜氏在时,与裴五的娘子情分极深,连带裴家几个孩子奴婢都见熟了。?J人谁不攀龙附凤?虽说如今太子府换了掌门人,裴家娘子更是故去多年,这根裙带无论如何牵不上。可裴五心里有指望,将好良娣找到他,他就僭越了。”

张良娣听听有理,便放果儿去了。

她走到寝室,见李玙香梦正酣,锦被团在怀中紧紧抱住,丁点不剩给她,只得在他背后将就着孤灯寒枕勉强入睡。

“他们骑在你脖子上欺负你,你放心,这口恶气,我替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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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将明,乌云慢慢爬过树梢,张良娣扶着李玙的右手,越走越快。

李玙惴惴的,不明白她又玩什么花样,这七年,她早在夜里游遍长安城所有他与杜若曾经踏足的角落,再无遗漏。

灌木丛茂密极了,拐过一道弯,他看见章台领着秦大等三十几个太子府的私兵埋伏在树下,果儿穿一件袖口窄窄的胡服,生疏??摆弄着横刀。

看见李玙,他吃力??站起来,眼角赫然一片通红。

李玙不解,“怎么……?”

张良娣轻轻嘘了一声,远处马蹄声恍惚可闻,是有一支队伍来了。

果儿压低了音调。

“殿下,薛王妃回来了!”

就这一句,李玙立即做贼心虚??低下头,张良娣倒愈发兴致勃勃。

“当初答应你的,她但凡回京,我必要帮你报这个仇,她敢杀太子府的人,哼,那就是没把你放在眼里!”

果儿的目光冷冷??。

“请殿下的示下,是用弓箭,还是刀?乱棍打死?或是吊死?”

“啊……”

李玙如梦初醒,一把推开张良娣,两个眼睛像是要喷火。

“孤的短弓呢?拿来!”

惶惶的月亮,像是知道即将发生什么,特意从乌云头里探出来。

李玙还没拉开弓,就听见稀里哗啦的叫喊和打斗,扈从全被隔开了,孤零零的马车顿在官道上,进退两难。

他听见自己沉沉的喘息,果儿请了他两遍,等不得,提着刀就上去了。

李玙闭了闭眼,往前跑了两步,忽然感到什么猩热的东西溅到脸上,伸手抹了一把,是血!

“三哥!”

秋微一把扶住他。

李玙稳了又稳,才继续往前走。

这回他走的很慢,绕过灌木丛,两具尸体倒在马车前头,黑血浸没了上半截衣裳,果儿和章台嗷嗷叫着,催逼车上的人下来。

果儿背对他,李玙能看见他握刀的手捏得死死的,指甲盖发白。

“章台,你来。”

他把弓递给他,颓然挥手,“要一箭贯穿心脏。”

果儿愕然,不理解他居然肯放过亲手报仇的机会,才要说话,车帘子一翻,一个打扮隆重的贵妇人惴惴露了脸。

“就是她!”

李玙一巴掌排在章台肩上,“只准一箭!”

话音未落,嗖——那妇人软软倒下了。

韦青芙的血汩汩而出,可李玙没有丝毫替杜若报仇的爽快,反而手脚发冷,恐惧于他已经拉不开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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