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是所有大臣都发现了林叶身上的古怪，但至少核心大臣诸如明珠、索额图、李光地等人是绝对发现了林叶身上的不对劲。

但身为下臣，他们对林叶并不敢像孝庄一样往夺舍或者鬼上身方面去猜测。他们只以为林叶和孝庄太皇太后在之前的五台山之行中发生了矛盾。毕竟，之前皇上还开开心心地带祖母去避暑，去五台山礼佛，去登山爬长城。结果行程还没过半，皇上居然就带着太皇太后回来了。

谁也不知道这次行程发生了什么事，所有伺候的太监宫女都对此讳莫如深，他们一点消息也打探不到，顶多只能知道事情发生在五台山，更多的他们就不知道了。

现在，他们熟悉的那个皇上又回来了。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一直在朝堂上保持沉默，反而在某些时候会对上奏的大臣提出疑问。

明珠看着坐在高台上的陛下，想着昨晚乾清宫的那场闹剧。当时大阿哥冲上去的时候，他看得清清楚楚，皇上剃了头发。

这就是皇上性情大变的原因吗？

而这个秘密，目前的朝堂上只有他知道。

但昨晚的乾清宫因为刺客事件搞得一团乱，相信这个秘密保守不了多久。

先帝在五台山出家算是上层之间默认的秘密。皇上为什么要剃度，是想要和先帝一样出家吗？

如果皇上真有这样的打算，那大阿哥是不是会有机会？

明珠藏起心底的野望，保持沉默。

朝会结束，康熙坐在龙椅上闭上眼。

当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林叶。

林叶很难形容之前的感觉，当这具身体被系统模拟的康熙占据或者是归还的时候，他莫名得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是这具身体在处理政务，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动作却无法操纵这具身体。

这是一种很可怕的感觉。

林叶不喜欢这种感觉。

完全不受控制的身体、不受控制的思维，他的灵魂被牢牢禁锢。

这种感觉真是讨厌。

他摸了摸自动跳到他身上来的029，问它：“冻结非剧情时间可以让我自己自由操控吗？”

029答道：“理论上是可以的。但是宿主如果真的要自由操纵模式的话，你就必须掌握和康熙类似的技能啊，否则你和大臣对话的时候还是会给人突兀的感觉的。”

林叶点头：“我知道了。”

这时，门外的梁九功突然走了进来：“皇上，八格格不好了。”

林叶心里一惊：“不好了是什么意思？”

梁九功看着林叶：“承乾宫传来消息，太医无能无力了。”

林叶连忙带着人往承乾宫跑。

等林叶到了承乾宫，进了偏殿，皇贵妃佟佳氏已经哭成泪人一般。

她见林叶进来，直接扑到他的怀里：“皇上，我的八格格……”

林叶已经看到了那张婴儿小床，他扑到小床旁边，里面的孩子面色青白，气息似有若无。

林叶握住八格格的小手，怒斥道：“太医，太医呢？太医滚到哪里去了？”

跪在角落里的太医连忙上去：“皇上，奴才学艺不精，还请恕臣无能为力。”

穿着黄袍的男人一脚上前就踹到了太医的心口：“废物，全是废物。”

突然，旁边的皇贵妃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声。

男人连忙往八格格那儿看去，把手指小心翼翼地伸向小婴儿的鼻息……

——已经没有呼吸了。

林叶捂住胸口，只觉得一阵强烈的心绞痛向他袭来。

他强忍着痛意，上前抱住那个孩子，泪水从眼角留了出来。

……

林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那几天的，小格格还没有满周岁，所以不能举行葬礼。只能用白布裹着她那小小的身体，放在一个小小的匣子里。

孝庄召来萨满和尚为小格格的夜夜祈祷，林叶每天为小格格抄经抄到深夜。

等到第八天，小格格的葬礼基本告一段落。

林叶才从那种状态中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那不是他的感情，那是康熙的感情。

尽管他也在为那个孩子的逝去而难过，但那种难过是对于未长成的生命夭折的难过，而不是一个父亲对女儿去世的难过。

他绝对不会对一个陌生的孩子产生那么复杂而强烈的情感。

“029，这是怎么回事？”

029窝在林叶怀里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照理来说，不该发生这种事的。我刚才检测过来，宿主的这具身体里只有宿主的灵魂。”

“但那些明显不是属于我的情感。029，你之前说，冻结非剧情时间召来的康熙只不过是系统根据小说剧情模拟出来的康熙，但之前我感受到的明明就是一个父亲对女儿逝去的无奈和痛惜。之前的那个会不会不是模拟康熙，而是这具身体里的康熙。”

029惊呼一声：“怎么会？怎么可能？不可能的。”

林叶继续追问：“其实之前我一直对你们的任务逻辑抱有怀疑。如果最终的任务是避免九子夺嫡的悲剧，最好的任务人选难道不是康熙吗？他清楚地了解他的每一个儿子，清楚他们的优点和缺点，如果把他作为任务人选，一切问题不就可以迎刃而解了吗？”

029摇摇猫脑袋：“宿主，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既然原来这本小说的男主康熙结局已定，那他就没有再来第二次的机会，所以他只能拜托你做这个任务者。他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那我之前体会到的情感是什么？”

029想了一会儿道：“可能是系统模拟康熙引发的身体记忆吧。原则上，我们为了避免原主的记忆对任务者进行干扰，会对身体记忆进行清除。但是宿主你知道，人的身体太复杂了，总有一些系统掌握不了的领域。所以宿主出现之前的情感异常很有可能是身体记忆的残存。”

林叶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但心里还是觉得似乎哪里有些古怪。

承乾宫死了一个孩子，对整个紫禁城后宫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毕竟，不过是一个没满月的格格罢了。

会为了八格格的死伤心的人，除了生育她的皇贵妃佟佳氏，还会有谁呢？

四阿哥胤禛也为八妹妹的夭折而感到难过，但他毕竟还只是一个三岁的孩子，对于这个沉重的生死大事，他又能明白多少呢？

他不知道要怎么安慰额娘，便日日守护在佟佳氏的身边。

佟佳氏有时会抱着四阿哥伤心地苦，有时又会用憎恶的眼神看着四阿哥。

四阿哥被佟佳氏的眼神吓了一跳，他小心翼翼地喊了她一声：“额娘？”

佟佳氏用诡异的、扭曲的笑容对着这个孩子：“额娘？你叫我额娘？你有什么资格叫我额娘！你不过是一个包衣奴才肚皮里爬出来的贱种！”

四阿哥被佟佳氏的这话吓了一大跳，他跑过去抱住佟佳氏的膝盖：“额娘，你别这样笑，我害怕。”

佟佳氏一把将四阿哥拉开：“滚，你额娘在隔壁呢，本宫才不是你的额娘。八格格，我的八格格，额娘的八格格，你在哪里呀？”

她呜呜地哭了起来，又沉浸到自己的世界里去了。

四阿哥站在一旁，呆呆地看着佟佳氏哭。

从小照顾佟佳氏长大的嬷嬷连忙把四阿哥抱出了屋子。

她宽慰四阿哥：“四阿哥，你体谅一下娘娘。娘娘被八格格的夭折弄得伤心糊涂了，你别听她胡说。你就是娘娘的孩子啊。”

嬷嬷心想，娘娘因为一个八格格伤心糊涂了，她怎么不想想，四阿哥可是皇阿哥，这才是她该关心的人。若是四阿哥被隔壁宫的那位笼络去，那娘娘才应该哭呢。

四阿哥呆呆地点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嬷嬷让奶娘带四阿哥回房午睡，自己则进屋去陪着皇贵妃娘娘。

四阿哥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在奶娘的歌声中慢慢地闭上了眼。

其实他没有睡着，他还在想着额娘之前的话。

他大概真的不是额娘的孩子吧。

他能感觉到，额娘对八妹妹和对他，完全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额娘总会温柔地给八妹妹唱歌，但只会让奶娘哄他睡觉。

八妹妹没有出生之前，他还没怎么觉得，但八妹妹出生之后，他明显得感觉到了不同。

额娘待他并不如八妹妹那样亲热温柔。

那他的母亲是谁呢？

额娘说他的生母是包衣出生，宫里包衣出生的妃嫔娘娘不少，到底谁才是他的母亲呢？

……

永和宫里，德妃捧着肚子，笑着问身旁的大宫女采薇：“隔壁宫现在消停了吗？”

大宫女采薇笑着答道：“听小和子说，隔壁已经听不到哭喊声了。”

德妃笑出声：“咱们的这位皇贵妃啊，真是被皇上给宠坏了。这宫里哪个女人没有死过孩子？我的七格格不也才活了两个月就夭折了？有什么大不了的，整日哭闹个不停，让人不得安宁。”

采薇迟疑地看着德妃：“娘娘，想必经过这一遭，四阿哥必然和皇贵妃离了心，咱们要不要……要不要让四阿哥知道您才是他的生母？”

德妃冷笑着摇头：“当年我既然将他舍了出去，又何必再把他给要回来。一个孩子罢了，我只守着我的六阿哥和我肚子这个宝贝就好。”

采薇虽然觉得自家娘娘这样做未免太过冷漠，但身为下仆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在心底为四阿哥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