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0月3日,异虫星球

联邦军人、眼镜蛇特种部队队长、硬汉奥康纳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喏,奥康纳没了右臂,左腿从膝盖古怪地弯向前方,右腿断成两截,唯一完整的左手被蜂蜜状的昆虫分泌物黏在墙壁,浑身血淋淋,像从地狱出来的恶鬼。

会把他心爱的伊芙琳与两个宝宝吓坏的。

想起伊芙琳,热泪涌上奥康纳眼眶,从身旁虫巢通风口透进来的阳光在视野中变成小小光斑。

本次自杀式袭击之前,主攻手/人肉诱饵的人选,在联盟军队内部有一番小小的竞争。做为联盟军队的王牌,七大特种部队唯一幸存的眼镜蛇部队队长,奥康纳一开始就站在终点线上。

唯一能和他竞争的只有老对头,军队指挥奥斯丁。

奥斯丁是个眼高过顶的家伙,学历高家境好背景深,与草根出身、全凭自身奋斗才有今天的奥康纳完全不是一路人,互相看不对眼,三句话就能拍着桌子吵起来。

相反,奥康纳和其余特种部队的头儿都很合得来,尤其仙人掌部队的维尔.史密斯;可惜,史密斯去年率队进攻虫巢,与另两只部队的同仁壮烈牺牲了。

史密斯是奥康纳20多年的老朋友,毕业于同一所军校,担任彼此的伴郎和彼此孩子的教父。每个周末,两个家庭3个孩子热热闹闹郊游烤肉,在草地滚成一团。

午夜梦回,想到一去不复返的史密斯,和他孤苦伶仃的母亲、女儿,奥康纳就想哭。

今年突袭计划提上议事日程,敢死队/诱饵,奥康纳义无反顾地站到首相与元帅面前,双手捧上申请书和辞职信,二选一。

奥斯丁也到了,这一次,灰头土脸地输给了奥康纳。

换个思路,也许在首相和元帅心里,奥斯丁比他更重要,更不应该去死。奥康纳心里明白,却一点也不难过。

史密斯,老朋友,再也不用孤单了。

起初奥康纳想瞒着妻子,出城巡逻的时候摘了一大把阳光般的向日葵,还做了烤肉和面饼,这顿饭可以超过99.9%生活在首都的人们了。

妻子推开家门,只看了他一眼就开始哭,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奥康纳向她求婚那天,她都没这么哭过。

于是奥康纳的心软了,把心爱的妻子紧紧搂在怀里,吻着她的发梢。“伊芙琳,我的爱,我的心肝,别哭,别哭。”

战斗、流血、跋涉、挡在妇孺老弱身前乃至牺牲,统统是军人的命运呀!

临行之前,奥康纳单膝跪地,乞求伊芙琳活下来,养大两个孩子,隔两天就去探望史密斯的母亲与女儿--后者爱妻悲伤过度,年初静悄悄地死去了。

可敬的伊芙琳,美丽的伊芙琳,勇敢的伊芙琳像一尊大理石雕塑,目光毫无生气,可奥康纳明白,她答应了。

踏上飞船之前,奥斯丁前来送行。

奥康纳迎上去,表现得镇定与从容,希望给老对手最后的印象好一些。

寒暄与祝愿之后,奥斯丁出乎意料地压低声音:“我是最后一批援救部队,我会带着我的人深入虫巢。我是说,奥康纳,我争取在9点半之前赶到,如果我能冲进去的话。移动防御源只有一块,你是知道的,我会尽我的力。希望,希望~”

奥斯丁斟酌着用词,“希望还能见到你。”

从天而降、冲破异虫大军、杀入虫巢、搜索“金蜂后”....激射的子弹、支离破碎的异虫肢体、飞溅的血液与同伴的欢呼、怒吼与惨叫谱成奥康纳生命最最壮烈的一天。

一切安静下来之后,他发现,突袭计划的第一个任务失败了,连“金蜂后”的影子都没见到,第二个任务倒成功一半:他和几个没断气的队友被异虫守卫拖到虫巢地上某层、某个不起眼的洞窟,成为新鲜储备粮,片刻之后,全体联盟军人心心念念的“金蜂后”大摇大摆出现了。

说起来,谁能想到,异虫首领“金蜂后”没有深入地底,而躲在这么一个相对容易找到的地方呢?

太狡猾了,太卑鄙了。

奥康纳心情复杂地望向几十米外的洞窟角落,一只家用轿车似的异虫伏在地板呼呼大睡:它俨然长着蜜蜂翅膀的蚂蚁,给人一种拼凑起来的感觉,脸部长着一根长长的吸管形状口器,两根镰刀一般的螯钳从嘴部凸出来,腰肢很细,身体两侧长着八只毛茸茸的脚,肚腹鼓鼓的,盛满没成熟的虫卵。

只要干掉它,异虫内部会发生激烈的内讧,第二位异虫首领诞生之前,不会有余力攻击首都。

奥康纳瞪着它,恨不得长出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住它的脖颈,一掰一撕再--

那是什么?

一朵乌云飘飘忽忽出现了,在洞顶盘旋一圈,倒挂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它用翅膀裹住身体,一动不动地像一条冷冰冰的尸首,小眼睛闪着不吉利的红芒。

不对!是微型红外摄像机!

奥康纳睁大眼睛,想看得清楚一些,对方却巧妙地躲藏在阴影里,模模糊糊地,像一场濒死之人的梦。

大概是幻觉,奥康纳失望地想。

洞窟有了动静,却是“金蜂后”,它丝毫没发现头顶的乌云,吭哧吭哧往前爬行,在满地尸首之间选中一具最新鲜的--眼镜蛇队员,一个小时之前还能说话,和奥康纳互相鼓励活下去。

奥康纳牙齿咬得咯咯响,眼瞧着“金蜂后”用口器轻松地刺进队员脑袋,美滋滋地吸食脑浆,继而吸干血液。后者动也不动,早已死透了。

接连把五个人吸成木乃伊之后,巨虫才满意了,也不挪回原处,趴在地面睡着了,翅膀有节奏的轻轻颤动。

奥康纳机械地扫视洞窟,寻找脱身的任何可能。

视野中什么在动,他警惕地盯过去,被看到的东西惊呆了:一个瘦骨伶仃的蜥蜴或者壁虎什么的,尾巴又细又长,用两条后腿行进,贴着地面一转眼就奔到他脚边,仰着头:

小鸟似的脑袋,天鹅似的颈子,周身被青绿鳞片覆盖,前爪戳戳他裤腿,起平衡作用的长尾巴摆来摆去。

奥康纳第一个反应是《侏罗纪公园》。

2020年左右,陨石还未坠落,异虫仅仅是一只只小小的蚂蚁蜜蜂,地球笼罩在和平气氛,电影院反映新鲜出炉的科幻电影,《复联》里的星爵主演,满屏幕霸王龙PK迅猛龙,还有一种群居食肉恐龙,个头小小的,依稀就是这个:

远古恐龙?

奥康纳喃喃说,“我的上帝。”

一眨眼功夫,袖珍恐龙就揪住他的衣裳,敏捷地登上他脖颈,打量他脸庞:它的脖颈赫然也悬挂着微型摄录机,恐龙两只眼睛也红的像稀世宝石。

是梦吗?

“队长....”洞中突兀地响起,是另一名同伴马尔福,才23岁,是条硬汉,打空两把□□、两把□□和若干□□,抓起刺刀和匕首英勇作战,力竭被俘。

奥康纳拼命挣动手脚,却无法离开原地,颓然倒下,扯着脖子安慰:“我在,小马尔福,我在这里。”

马尔福停了停,□□道:“我想回家。”

“好的,好的。”奥康纳承诺,“我会带你回家的,相信我,好吗?”

马尔福沉默下来,开始东张西望:“这是哪里?队长,这是地狱吗?”

“不不不,马尔福,好小伙子,听着。”奥康纳热泪盈眶,搜肠刮肚寻找宽心的话,“情况不太糟,我是说,很快就会好起来了的。”

马尔福安安静静听着。

奥康纳言语晦涩,“我们的人马上就到了,史密斯老伙计会豁出命赶来的,还有,还有奥斯丁,他承诺过,9点30之前就到....”

枪声始终在响,一会远一会近,停了好久了,算算,即使有援兵,弹药也该枯竭了。

现在几点了?奥康纳想不出。

不知哪句话刺激了马尔福,疯子一样咆哮起来,“你骗人,你这杂种!史密斯早就死了,奥斯丁才不会来!他会带着他的人用水泥用混凝土用陨石把虫巢彻底封死!把所有虫子和这只畜生埋在里头!我也会死的!”

奥康纳沉默了,觉得自己很蠢。

“金蜂后”被吵醒了,侧过头,好奇地打量马尔福。

不不不,千万别,咦?恐龙呢?

不知什么时候,只出现在电影屏幕的生物不见了,就像一个破碎的泡沫。他茫然抬头,发现“乌云”还在,像块石头似的一动不动。

能成为特种部队队长,他的特长之一就是视力极佳,凭借些许光芒就能看得相当清楚,于是奥康纳发觉几十米外,某个横躺在地的干尸有点面熟:

身长符合,左臂佩戴特种部队的袖标,还有一团仙人掌,乱糟糟的头发呈罕见的灰绿色--老伙计史密斯?

“FUCK!”奥康纳喷着唾沫,试图把巨虫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你这个狗杂种!老子要把你砍成十段,下油锅炸,扔进垃圾堆喂狗....”

马尔福却惊恐万分,像条虫子似的满地打滚,企图离虫子远一些,“别吃我,别吃我!队长,别让它吃我!”

奥康纳不由自主哽咽,硬着心肠,“马尔福!你是个军人!你,你....”

奥斯丁怎么还不来?

脚步声、搏斗声、异虫脚爪抓在铁器上的咯吱声,武器刺入,外面突然纷乱嘈杂,有人来了!

那一瞬间,奥康纳想呼救,一口气却泄了,什么话也说不出,眼前浮现伊芙琳的面容。

仅仅与“金蜂后”口器相距一尺的马尔福精神一振,大吼起来:“在这里,我们在这里!”

不少人疾冲进来,灯光晃动,洞窟顿时亮堂堂:是裹着联邦制服的军人,不止一个,领头的非常面熟,是奥斯丁。

当然,奥斯丁的注意力没在他身上,用敬畏目光盯着异虫:“我的天!”

“金蜂后”以体型不相称的速度转个圈,用翅膀滑翔,脑袋撞向侵入者的胸膛,却不知怎么刺中一面坚固沉重的方盾,口器折断了,疼得吱吱乱叫。

“就是它”“GOGOGO”“抓住它”!

不止一个声音喊“队长”,不止一张铁网从天而降,把巨虫罩在底下,不止一个人扑到它背脊,揪住它的翅膀,不止一道绳索把它捆得结结实实。

巨虫殊死反抗,军人是从不手软的,狠狠砍断它的腿。很快,“金蜂后”就成了一个满身流血的蛆虫;至于它的护卫,像蚂蚁似的从洞外挤进来,四个大汉用盾牌堵在那里,形成人墙。

奥斯丁大叫:“留住它的命!谁也不许动它一根指头!否则,我让他蹲一辈子大牢!”

奥康纳整个人放松下来,脑子晕乎乎地打量援兵:有其他被救下的队友,有军人,也有“平民”。不对,举止敏捷,神色镇定,协助士兵守在洞口,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平民。

突然之间,他在人群之中发现一个纤细高挑的黑发女生,眼睛很漂亮,左臂持轻便坚固的圆盾,右手提着一柄锋利的单手剑。一个绿色小东西趴在她左肩,用尾巴卷住她脖颈保持平衡。

是那只袖珍恐龙!

奥康纳呆住了,连自己被军人们小心翼翼挖出来也没发觉。

倒是奥斯丁,不忍直视他的惨状,叮嘱手下,带上他断落的半截小腿,“试一试,试一试。”

也许还能接上。

马尔福已经被援兵背起来,伤口被撞到了,疼得嗷嗷叫,哑着嗓子开始欢呼。

奥康纳张着嘴巴,“你们是从哪里来的,看在上帝份上?”

“我兑现了我的承诺。”奥斯丁想也不想地答,指挥一个手下,“约翰,带他出去,不要出岔子。”

直到裹上伤口,喂了药,被约翰背到背上,奥康纳才敢去想“或许有救了”。

又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乌云无声无息从洞顶飘落,罩在一个英俊挺拔的男人背后,像一面盾牌似的。后者反手摸摸它脑袋,神色温柔,就像抚摸喜爱的流浪猫。

洞中尸骸被匆匆检查,还有气的队员被架起来,剩下的留在原地。

奥康纳忽然想起什么,用唯一能动的左胳膊指着角落,“史密斯!维尔史密斯!奥康纳,不能把他留在这里!”

于是仙人掌特种部队的队长,勇士史密斯也得以离开这座天堑般的虫巢,回到久违的阳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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