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2月16日,印度斋浦尔
再次见到岳小琬,阮程程完全认不出了:草绿纱丽连衣裙,翠绿纱帽,满胳膊金镯子,额头一点朱砂,俨然一个印度姑娘。
她欢欢喜喜地,把两串橘红色的金盏花送给阮程程,“只能待一天吗?”
花朵如夕阳,异国风情令人陶醉,阮程程有点真实感了,把男朋友介绍给她,“是啊,18号我回北京,他飞伦敦,定好的事情,推不掉。昨晚看你晒大象,我心血来潮,就投奔你来了。”
“有朋自远方来,求之不得呢!”岳小琬拉着她,指指站在身边的青年:“陶哲,叫桃子就行,我朋友。走,路上说。”
桃子矮矮胖胖,有点像墩子,可比后者精明多了。这人举止敏捷,一看就是练家子,张口是川音,嘻嘻哈哈很讨人喜欢,不像岳小琬的男朋友。
从新德里甘地机场出来,驱车直奔斋浦尔。印度交通一塌糊涂,车子被牛啊羊啊堵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两个男人抽着烟,聊着足球和治安,女生们在后排八卦衣裳美食:
“好漂亮。”阮程程羡慕,指指她的衣裳,“是改良款吗?”
岳小琬神气活现地扯扯自己绣着彩云的裙摆,“很中国风吧?我姐姐和朋友开的,我也有投资哦,新德里、孟买、斋浦尔都有店,火的不得了,明天带你去。喂,你的店什么时候开?”
愣了几秒钟,阮程程才反应过来,笑一笑,算一算时间:“下月,下月就有空了。”
买一栋漂漂亮亮的房子,设计成城堡,屋顶堆满云彩般的奶油,橱窗摆满蛋糕、泡芙和糖果,大门涂成巧克力,门外挂着拐棍糖,墙角堆满礼物盒....
初春时节,万物复苏,阮程程开始憧憬。
自己....能看的到吧?
岳小琬欢呼,叽里呱啦地,“我好喜欢吃你做的蛋糕,提拉米苏、黑森林和多瑙河,我姐姐爱吃舒芙蕾和草莓慕斯。等你开了店,我每天都去买,记得给我办张VIP卡哦。”
提起姐姐,岳小琬像个小孩子,眉眼满是幸福,阮程程好奇:她姐姐也会功夫吗?
300公里路,开了大半天,黄昏时分,车子停在斋浦尔郊外一处幽静美丽的庄园。
“这么大啊。”阮程程赞叹。
青山绿草望不到边,鸟儿在枝头歌唱,花朵轻轻摇摆,工人拔除野草,厨师在地里采摘新鲜蔬菜,房屋像一栋小小城堡,有一种进入玛丽苏小说的错觉。
私人领地?可不是有钱就办得到的。
车一停,岳小琬兴冲冲从车里拎下一个袋子,拉着她就跑,远远扔下一句:“骑大象骑大象~”
夕阳把天空染成玫瑰色,也把大地镶上一层金边。
象园比阮程程想象的大,简直是野生动物园了:木栅栏足有两人高,里面长满半人高的青草,花朵粉粉白白,高大挺拔的树木仿佛一把把巨伞。里面有个占地颇广的池塘,水面闪着金光,两只小象正用鼻子吸水,喷到对方背脊。
阮程程吹口哨,静静欣赏一会儿,用手机拍两张。
岳小琬得意洋洋,从袋子取出香蕉和蜜瓜,大喊“小伤疤!大耳朵!眯缝眼!短脖子!弯鼻子!”
行叭,都不用看,脑海就有影子了。
一根根长鼻子从栅栏之间伸出来,卷着香蕉往嘴里塞;岳小琬只一闪,就翻进围墙,骑在一只额头长着伤疤的公象脖颈了。
“小伤疤,我叫他哈利波特。”岳小琬拍拍公象,“很乖的,快来。”
栅栏足有两人高,难不倒阮程程,奇怪,不怕大象闯出来吗?她脱下大衣,系紧鞋带,抓住两根木栅栏--
一行字突兀地冒出来:
注意,注意!玩家阮程程/钟寒山,有机会得到“S阶,勇者物品-迦楼罗之血与摩睺罗伽之血!”
去年4月以来,现实世界从未出现过提示!
能被游戏划定为“勇者”级别,只有开光“珍稀武器”的魔神之血!
阮程程大脑凝固,本能地从仓库取出一把精灵短剑,盯着左边那根木栅栏:离地一人高的位置,木板表面凝固一点朱砂般的痕迹。
现实世界怎么会有魔神?
木栅栏里面,一只耳朵满是缺口的大象亲昵地蹭蹭另一只,两只小鹿并肩奔过来;衣袋里的手机嗡嗡振动,大概是钟寒山,他也看到游戏提示了;三米高的地方,岳小琬目光不离她右手,嬉笑一扫而空,严肃得像是换了一个人:那把剑柄镶着银花的短剑,是凭空出现的。
片刻之后,阮程程在庄园一间封闭的房间,喝着热茶:
“去年4月到现在,已经11关了。”钟寒山声音并不大,逻辑清晰地讲述两人的经历,抛开与餐厅有关的,其他毫无保留地讲述,从骷髅海讲到狼人、吸血鬼和异虫,“我俩一样,只差最后一关,最最困难的混沌关卡。”
除了岳小琬,对面沙发还坐着一个年轻美丽的女人:看上去,后者比阮程程大几岁,目光清澈,神色从容,安安静静听着。
女人名字很好听,叶霈,树叶的叶,霈泽施蓬蒿的霈,有点像武侠小说中的人物。
“这么说,如果下月,你们能离开这个《进击的勇者》,就算结束了?彻底解脱?”叶霈问。
钟寒山点点头,指指阮程程,“我是2021年12月进入的,使用一种延迟道具,倒退四关,等着她。”
岳小琬张开嘴巴,比了比大拇指,叶霈目光也充满赞赏。“我能看看你们的家伙吗?”
下一秒钟,一柄刻着金银双树的单手剑和一面方盾出现在钟寒山双手,紧接着是盔甲、双手重剑、钉锤、弓箭....
主人客人之间的地面很快被堆满了。
“好家伙。”岳小琬眼睛发亮,拎起一柄单手剑晃动,一小团莹莹银光出现在剑尖,犹如一盏小灯笼。
剑芒!
阮程程倒吸一口凉气,钟寒山也睁大眼睛。
至于叶霈,毫不费力地提起双手重剑,与她纤细苗条的身材并不相称;阮程程没加力量之前,可是很吃力的。
绝对的武林高手!
相对武器,两人对仓库更感兴趣:“什么都能装?就像哆啦A梦的袋子?”
于是阮程程表演给她们看,把睡袋、急救包、工具箱、绳索铁梯拎出来,岳小琬连连拍手,叶霈神情很奇怪,写满惋惜和羡慕。
等钟寒山取出美味佳肴,岳小琬用手指刮一团奶油,舔得心满意足,叶霈捧起一个绘满奥林匹克殿堂的餐盒,“在空间买的吗?”
钟寒山睁着眼睛说瞎话,“地里种的水果蔬菜,养鸡喂牛,自己做的。食材比外面的强得多得多,口感不错吧?”
夜色笼罩大地,母鹿静静吃草,几只大象站着休息,耳朵不时扇动;池塘水面破碎,一只精力旺盛的大象在里面打滚儿。
房间安静下来,热茶已经凉了。
“真奇妙。”叶霈赞叹,“如果有机会,见识见识就好了。”岳小琬更是摩拳擦掌,忽然明白过来,“啊,你的朋友就是?”
死在关卡里了?
钟寒山应了,双手搭在膝盖,身体前倾,真诚中带着恳求:“两位,我有个不情之请。”
岳小琬靠在叶霈肩膀,眼睛眨呀眨,后者非常沉得住气,抬一抬手,“客气了,请说吧。”
“探险关卡还好,我们能拼一把,灵异关卡只能凭借武器活命。”钟寒山右手一翻,摸出一柄银光闪闪的短刀,“这是我的灵异武器,程程也有。”
两人目光落在阮程程身上,后者从脖颈拽出一个毛茸茸的猫爪,像一轮明月。
出乎意料,两位主人满脸赞叹,却并不算太惊奇,低声谈论什么,给阮程程一种“他们是见过的”感觉。
随后,钟寒山取出自己的精灵弓箭,红光把客厅映亮了,刚好与绿焰黑烟缭绕的精灵短剑形成鲜明对比。
“我们手里还有一把非常珍贵的武器,精灵主城得到的。和那把剑是一对,一直没能开光。”他惋惜地说,“混沌关卡的难度太高,我们没把握,事实上,已经十年没有人活着离开了。”
叶霈眼中露出同情,以及对往事的唏嘘,“有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吗”
这次是阮程程开口:她取出相机,指着木栅栏上面的一点朱砂:“血,请问,这个血是哪里来的?”
答案并不难:
叶霈也身体前倾,略带紧张地问,“先告诉我,你是怎么发现这个的?叫什么名字?”
“迦楼罗和摩睺罗伽的血。”阮程程屏住呼吸,盯住她眼睛,“我知道这里有。”
足足一分钟,叶霈沉默着,眼中透着兴奋与追忆,岳小琬却略带紧张。
“不行的。”她大声抗议,“什么罗来罗去,没有。”
难道?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闯进阮程程脑海:不不不,不可能,活人怎么可能具有魔神/魔鬼的血脉?
“请您帮帮忙。”傻瓜都看得出,两位主人之间是叶霈做主,钟寒山站起身,郑重其事地朝她躬一躬身,“我不知道这两种血液对您们的重要性,我只能说,对我们来说,就是活生生的人命。”
“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他直视对方眼睛,平静地说,“我能感觉到,您两位不是普通人,也听闻过类似的事情,或许,您也有类似我们的朋友。我们已经走过11关,我们想活下去,我们有很多朋友。无论如何,请给我们一个机会。”
最后这句话触动了主人,挺直脊背,想了想,“需要多少血?”
“多少都不行!”岳小琬跳起来,凶巴巴瞪着两个人,指着大门:“滚开,要多远走多远!”
看那架势,要不是两人远来是客,她就要打人了。
“阿琬!”叶霈摸摸她头顶,像个温柔的大姐姐,亦或母亲,“师父怎么说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对我们是举手之劳,对人家就人命关天。”
岳小琬哭丧着脸,倔强地直跺脚,“那也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就是不行!你现在不行!”
要不是事关重大,阮程程会笑出声的。
叶霈也被逗笑了,搂着她肩膀,“乖,我心里有数,没关系的,你还不相信我吗?”
岳小琬使劲摇头,“要是骆老师在,一定不答应。”
高中老师?大学老师?还是两人的师傅?
叶霈点点她鼻子,“他要是在,一定站在我这边。”
随后她打量阮程程手中的短剑,“就是这个?涂在上面就行了?”
有希望!
钟寒山如释重负,立刻抓住千载难逢的机会,凭空取出一个空空的银盒子,还没说话,凌空飞来一个什么东西,把盒底击穿一个大洞。
阮程程立刻想起,自家别墅外面,被暴打的两只狗....
“阿琬!”叶霈嗔怪着,左右看看,顺手从博古架取下一个水晶花瓶,用湿纸巾擦洗的干干净净。
小琬气得脸都红了,胸膛一鼓一鼓,像一只小青蛙。“我要告诉骆老师!”
可惜,来不及了:
叶霈左手一翻,拔出一柄黑黝黝的飞刀(还是别的?),在自己手腕轻轻一割,鲜血欢快地涌出来。
居然是她?阮程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很快,花瓶被注满小半,钟寒山小心翼翼地捧着,目光在花瓶和短剑之间游移。“可以了,叶小姐,够了。”
叶霈没吭声,默默捂住伤口,岳小琬像一朵云彩般飘过来,恶狠狠瞪钟寒山一眼,用手帕帮姐姐包扎,眼圈都红了。
有生以来,阮程程从没这么紧张过,双手颤抖着,把第二把精灵短剑放入花瓶:
古怪的事情发生了:
一只庄严威武的金翅大鹏鸟从血液浮出,与此同时,一只诡异凶恶的漆黑人首蛇身怪物也出现了,悬在空中,与大鹏鸟撞击在一起。
迦楼罗和摩睺罗伽?
阮程程顾不上多看,把短剑伸过去,两只袖珍魔神/神灵迅速被吸收,金色和黑色把整把短剑覆盖了,看上去非常神圣。
玩家阮程程/钟寒山,得到“S阶勇者武器精灵短剑!”
小小的银字标注:极其稀少、极其珍贵的神兵利器,突破光明与黑暗的界限;玩家阮程程持之,能照亮黑暗,斩断前方道路的一切荆棘阻碍以及黑暗中的邪魔恶鬼。
另有一行标注:得到神灵迦楼罗、神灵摩睺罗伽的力量!
自己的运气果然无敌!
她用力拥抱着男朋友,后者也搂着她,一时间热泪盈眶。
两位主人也被惊呆了,一个欣慰,喃喃说“感谢迦楼罗大神,也感谢摩睺罗伽神灵”,另一个更不开心了“你们都去好玩的地方,为什么我不能去?我也想去。”
冷静下来之后,两人向叶霈道谢,委婉地提出,希望付出一些报酬,金银财富美味佳肴,什么都好商量。
叶霈神秘地眨眨眼睛:“说起来,我也遇到过和你们一样的事情,略有一点点差别:我没有仓库。这次时间太紧,等下次见面,我们好好聊一聊。”
“至于报酬嘛~”这个女子并没客气,直截了当地说,“如果富裕的话,请把你们的精灵武器留给我一套,我很喜欢,还有精灵药草,或许用得着。对了,我和我妹妹都很喜欢你们的蛋糕和甜酒,多送给我们一些吧!如果你们成功了,能把恐龙带出来吗?我们从没见过恐龙,想开开眼界。”
两人满口答应,立刻好奇起来:听起来,叶霈不是《进击的勇者》玩家,自己也没听说过这么厉害的女子,对方也遇到过类似事情?
至于岳小琬,赌气不肯吃饭,大晚上的跑得没了影子。两人请叶霈休息,自告奋勇去找,果然在象场找到了。
“谢谢,我很感激。”阮程程发自内心地说,不知不觉热泪盈眶,“你们是我最好的朋友,真的,从今天开始,不管你怎么想,在我心里,你是我最最....”
岳小琬怒冲冲地从大象背脊跳下来,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你这个傻瓜!我姐姐刚刚生完碎娃!会伤身体的!我会告诉骆老师!”
碎娃?陕西话的小孩吗?骆老师是谁?阮程程猜不出。
事实上,她没心情也没精力去关心了。
进入最后一道关卡的倒数3天,阮程程开始有了信心,或许,自己真的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