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小公子的茶艺可谓是炉火纯青。
下定决心的第二日，霍成舟再为许妙取来清水时，“二表哥待许姑娘可真贴心，不像我，光想着在马车上可能不是很方便，倒是忘了关心许姑娘会不会口渴了。”
不方便什么？当然是不方便方便了！
这是马车再豪华也无法解决的问题，尤其是在许妙一个姑娘，还不得不跟这些人高马大的大男人们混在一起的时候。
在这种尴尬的情况下，忍耐一时的渴意什么的，反倒成为了一件更容易让人接受的事情了。
许妙从没遇见过绿茶类型的男人，所以最开始的时候，还不能明晰董昌珉的“好意”，不过这并不妨碍她抓紧时机。
只见许妙顺势流露出一个尴尬的表情，然后便将头埋进书里，生硬道，“谢谢，我不渴。”
霍成舟也跟着反应过来，他钝钝地收回水囊，“没事没事，我们吃点东西。”
水可以不用时时都饮，但是一日三餐总是不能少的，新鲜的糕点总比那些干粮好入口。
“好嘞！”董昌珉却笑着接过霍成舟手里捧着的油纸、以及上面的糕点，“谢谢表哥！”
这些天里，面对霍成舟对许妙的讨好以及亲近，董昌珉都是能避则避。这般打蛇随棍上的，还是第一次！
是以霍成舟甚至没能在第一时间内反应过来，由着董昌珉接过了他买来的糕点，毫不客气地送了一个、纳入自己的口中。
“表哥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一起吃啊。”他还反客为主起来了。
霍成舟气笑了，他一把夺过缺了一角的、他事先费心地摆好造型的点心，“吃吃吃，你吃什么吃！想吃不会自己去买啊！这是我买给妙妙的！”
董昌珉不紧不慢地咽下嘴里的点心，然后夸张地张口道，“天呐，全都是买给许姑娘一个人的吗？”
“当然！”霍成舟连忙表衷心！
董昌珉梨涡一显、抿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表哥这是关心则乱了吧？许姑娘身姿曼妙，如何能吃得下这么多的点心呢？”
花瓣状的点心规整地摆出又一个花样，一口一个的模样，不管是数量还是分量都不算多。但若是再加上马车上摆着的至少还有七八个的油纸包，这个数量可就相当可观了。
点心不似干粮，品的就是一个“鲜”字。这几大包的点心，莫说许妙一个姑娘家，就是外面那个人高马大的侍卫长，也不见得能一口气全吃下去。
霍成舟猝不及防瞪大了眼睛，“妙妙，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霍成舟没把后面的那些话说完，董昌珉却是明白的。
当今圣上治下，诸多举措、风气与前朝比之，可谓是天差地别，其中不乏当今太后的功劳。
说句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的大不敬的话，这些前卫又开明的政见，恐怕绝大多数都是出自于当今太后——这位百年难得一见的奇女子之手。
只可惜这般出众的人物，也有许多无能为力的事情。不然许多政策不用历经两朝，才稍有起色。
更多明明大有可为、却侵犯了小数人利益的事情，也不会被死死压下。
被压下的诸多提议里面，有一件非常不起眼的“小事”。当今太后还是皇后的时候，曾经倡议过，要“勤俭节约、避免铺张浪费”。
想法是好的，实施起来却尤为困难。皇室之中，贵人摆盘皆有定例，当然主张的“三菜一汤”摆盘法竟然在朝野上下引起轩然大波。
文武百官道她不敬礼法、有违祖宗规矩；后宫嫔妃个个白绫高挂，控诉皇后对她们的羞辱；就连一向好说话、不怎么管事的太皇太后、即当年的太后娘娘也对此颇有微词。
皇后还当这是一件小事，谁知道这些人借题发挥，一下子就把步子扯大了？这件事最后被圣上压了下去，再也没人提起过。
当年的皇后娘娘着实是好生郁闷了一阵子，因为事情被闹大，她想潜移默化地上行下效也没办法实现了，只好依照宫里的规矩，将多余的菜肴赏给宫人婢子。
倒是勉强算是皆大欢喜，贵人的赏赐对宫人们来说可是天大的荣耀，太后看着流水一样撤下去的宴席，终于也不那么心如刀绞了。
霍成舟在这种情况下耳濡目染着长大，下意识就不会去考虑买回来的东西自己是不是能吃得完、用得尽，反正随行的人多，总不会浪费。
他又是在金山银山的围绕下长成的，从来也不知道“大手大脚”这四个字怎么写。
只是有时候，下意识做出的举动，却并不是那么好解释的。
尤其是在董昌珉先一步用话术堵死了霍成舟的退路，他又模糊地意识到妙妙是因为两人的身份差距才隐隐疏远自己的时候，比起证明自己的“清白”，还不如默默咽下这个哑巴亏划算。
只是瑞王殿下从小就不爱吃亏，为爱隐忍以后，他很自然地开始迁怒了。不对，对着罪魁祸首发火，这应该叫算账！
“表弟，”这是他们一起上路以来，霍成舟第一次这么称呼董昌珉，“没失忆以前，我一定非常讨厌你吧？”
这话问的，可以说是毫不客气。结合他的身份，一般人这个时候可能已经心惊胆战了，董昌珉却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他无辜地反问道，“怎么会呢？表哥你以前待我可好了，我记得有一年我生了病，错过了太皇太后的生辰宴。
生辰宴过后，你特地带着太医，赶到岭南来看我。还邀请我，一定不能错过来年的聚会。如此深情厚谊，如何能跟‘讨厌’二字挂上钩呢？”
——那必然是相看两相厌，方能彰显二人之间的情谊啦。
董小公子是一个非常合格的董家人，虽然意外得到了太皇太后的青眼，但只要一想到瑞王殿下对他无来由的敌意，他就懒得上京去维系这段来之不易的关系。
于是被瑞王殿下烦到的大可爱，一个病假送到御前，合情合理地旷了太皇太后的生辰宴。董昌珉尚未入仕，失去这次机会，他至少有一年的时间可以不用和任性的瑞王殿下周旋。
他原以为瑞王殿下也会高兴才是，谁知道这天家的宝贝疙瘩不按常理出牌，兴致勃勃地带了御医，在太皇太后的生辰宴过后，一路上游山玩水，游到岭南。
美其名曰，带着太医来给表弟看病。亏得董昌珉生病是个托辞，不然等他把人带到，他早没了。
不过瑞王殿下这个举动，是真的将董家人吓到了。
就算是董家小公子真的害了病，那也用不上京城的御医啊！这天高皇帝远的，等人赶到了，他不是好了就是凉了，那用得着瑞王殿下亲自将人送来？
何况瑞王殿下发了话以后，就一路慢悠悠地行到岭南。
别说是今年赶去京城为太皇太后贺寿的董家人，命人送来的八百里加急了。就是后来才从京城赶回来的贺寿人本人都回来不知道多久，差点被其老父当做恶作剧过火打个半死，这瑞王殿下才姗姗来迟。
说他是关心表弟的身体，这谁能信啊？
八成是个警告！
事实证明，他们果然没猜错。太医做做样子、搭了搭脉以后，就捋着胡子说董小公子已经大好了。
霍成舟也没耐烦在董家人面前装，只叮嘱董昌珉来年一定要到京城来。这太皇太后的生辰少了你，还真是一点儿滋味也没有。
董昌珉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这大不敬的话瑞王敢说，他敢接吗？他就不明白了，这天家的人怎么能任性无聊成这个样子？
见了面吧，就要针锋相对。
不见面吧，他还要特地赶到你家里来，同你针锋相对！
董昌珉这一个月心惊胆战的，险些真把自己折腾病了。从此以后，倒是没再缺席过相关的宴席。
只是对待起霍成舟，那真是再也恭敬不起来了！个幼稚鬼！
以往他们对彼此的路数都十分熟悉，恶心起对方来，那叫一个有来有往！可是现在，霍成舟他失了忆……
董昌珉真心实意地长叹了一口气，对手不堪一击的人生，还真是寂（美）寞（滋）如（滋）雪呢！
他意味深长地感叹了一句，“可惜，你全都忘记了。”那现在还不是随我发挥？
霍成舟感觉到了森森的恶意，然而就像董昌珉料想的那样，他甚至不用想就能把这口锅扣到他的头上，却拿他半点办法也没有。
于是董昌珉发挥起来愈发得心应手！
很快，他就把对许妙的称呼换成了“许姐姐”“妙姐姐”“姐姐”，茶艺愈发精湛。
霍成舟黏在许妙身边，他茶言茶语，“表哥你失忆了，还是多找于侍卫了解了解情况。许姐姐固然重要，可你就这样回到岭南，大表哥恐会忧心啊。
啊，我忘了你二人兄弟情深，是昌珉多嘴了。不用我说，二表哥也一定会去找于侍卫了解情况的吧？”
霍成舟磨牙，“当然。”等妙妙睡着了，我就去！你休想借机接近妙妙！
还有！
“你为什么叫妙妙许姐姐！妙妙只有一个弟弟！你可不要乱攀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