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玉知春脸上的妆容卸了,庄有知瞧见的时候远远的就愣了下。他若无其事地走近,颇有几分感慨道:“玉兄,好久不见。”

他与玉知春于二十年前相识,又各自消失了十九年,如今才是真正见到了对方。

玉知春也感慨:“好久不见。”

数次进幻境,让他产生了一种时间错觉,仿若与庄有知半月未见,实则方才过去一天。

“玉兄倒是一点都没变。”

“庄兄也是啊。”玉知春道:“早死可能就这么点好处,永远年轻着。”

冯悫:“……”

庄有知:“……”

柳青青:“……”

庄有知失笑:“玉兄的性格倒是变了许多,比从前更豁达、明朗了。”

玉知春笑笑,没应。

冯悫岔开话题:“前辈找到了新线索?”

“嗯。”庄有知自然入座,道:“我和青青查了不少人,山海木最后出现的地方是沧州沿海一带。但痕迹很轻,很难再查下去。”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静了。

玉知春不甚清楚,冯悫与三月却都知道,李家村便属于沧州沿海一带。

巧合的是,他就是在那里醒来的。

更巧合的是,时间也对得上。

庄有知感知敏锐,从冯悫眼里看出了些许:“你们可是有其他线索?”

“一点点。”

庄有知侧头望着玉知春。

冯悫蹙眉,并不想让庄有知将疑惑的目光放到玉知春身上。

玉知春道:“我活了。”

皆是一愣。

随即,冯悫和庄有知反应过来。后者颔首,问:“你可知你是如何复生的?与山海木有关?”

“不知道。”玉知春道:“我也想知道。”

庄有知叹息,道:“近日我打算去一趟沧州,看能不能找到新的线索。玉兄,你和冯悫有何打算?”

玉知春当即保证:“我和晏清兄也会继续查的。”

庄有知含笑:“好。”

他起身,望着恢复面容的玉知春,道:“玉兄,当年的我听信他言,于你有愧,今日诚挚与你道歉。我……”

玉知春往旁边让了一步,道:“要不,你明天再来道歉?”

庄有知:“?”

“我们选个吉时?”

庄有知:“……”

知道内情的冯悫:“……”

庄有知没有深究,反倒应和了下来,随之才与柳青青离开。

黄昏过后,月上枝头。

人声渐息。

玉知春侧身面对着床里,蛋花盘在他的后颈旁,一人一蛇睡得很沉。

梦里是花灯锦绣、是箪食壶浆。

木门静悄悄地打开,一道高而颀长的身影走进来,缓缓地靠近玉知春。

他张开手,动作轻缓无声而狠绝地击向玉知春的后心。

蛋花体感敏锐,魆地飞起来扑向来人,蛇尾灵活地甩向对方的脸。牠的动作很快,几乎有了残影。但对方更快,当即后撤了一步,避开了反击的同时一把挥开了牠,并从另一侧攻向似有察觉的玉知春。

蛋花发出尖锐却细小的叫声!

邵星河实在太过谨慎了。

他以浮光镜为倚仗,叫旁人无所察觉,即便是三月警惕,也敌不过浮光镜划出的结界。何况即使他喊出声,玉知春也不会当即就醒。或者他占了玉知春的身体,也来不及对付邵星河。

以至于玉知春实实在在挨了邵星河一掌。

所有的一切仅是弹指间的事情。

玉知春被一掌拍醒,反手回击之际,又被邵星河以磅礴的灵力拖了过去,被他攥在手中。

邵星河掐住玉知春的脖子,另一只手于玉知春的后心控制着,叫玉知春毫无抵抗之力。他的口中不断地念着繁复的咒语,而后一把拽出了玉知春的魂魄,以及三月的灵魂。

结界忽然被破,整个院子都跟着颤了颤。

邵星河被结界上的灵力反噬,吐出一口鲜血,却是不管不顾地趁着冯悫进来之前用缚灵珠将三月和玉知春的魂魄全都锁在了里面。

回过头,他一袭玄衣立于房中,讥笑着望着破门而入的狼狈的冯悫:“你来迟了。他死了。”

冯悫轻轻喘息。

他的视线停留在仰倒在地上的玉知春,那人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一点生息都没有。他的身上还有一条小金蛇,焦躁地冲着邵星河直吐蛇信,又时不时低头蹭蹭玉知春的脸颊。

他望着玉知春。玉知春的脸色原本就偏白,月色泠泠,衬得他的肤色愈发白皙。还有他的容貌,昳丽艳绝,叫锦簇花团都失了颜色。此刻却没了生息。

遽然间,心口仿若有一团火燃烧起来!

冯悫挪开目光,盯着邵星河,眼睛红得如同入了魔。他声音冰冷,道:“玉知春的魂魄给我。”

“为了让师父复活,我努力了这么久。眼下成功在望,我怎会将那个冒牌货的魂魄给你,再让他占据师父的身体?”邵星河将缚灵珠攥在手中:“冯悫,你好天真。”

冯悫不再多费唇舌,召唤出沉浮笔。

他冷冷地盯着邵星河手里的缚灵珠,双手不断结印,心中不断地念着咒语。

而后,心随意动。

沉浮笔的光芒大盛,直冲缚灵珠而去!其势如破竹,锐不可当!

邵星河借浮光镜抵挡,却于顷刻间被击败,浮光镜更是碎如齑粉。

他仍是不愿交出缚灵珠,拼着自身所有的灵力抵挡!

即便如此,他依旧嘲讽道:“你想杀我?你杀了我,我就捏碎缚灵珠。我死了,我和师父还是在一起的。但是你的冒牌货就再也没了。”

“冯悫,你舍得吗?”

沉浮笔又逼近了些许,直抵邵星河的眉心。只需再进一步,邵星河便魂飞魄散。

但是他的手里捏着缚灵珠,那里有玉知春的魂魄。

冯悫只觉喉头堵着一口腥甜,他在极力地忍耐着、压制着,才没叫自己露出颓败之色。

“你舍不得!”邵星河神色癫狂。他的嘴角淌着血,身上也有点点鲜红,他却毫不在乎,道:“冯悫,我们做笔交易。”

他道:“我把他的魂魄给你,你把我师父的身体给我。”

冯悫不再犹豫,右手倏地一动。

沉浮笔忽然转向,以气吞山河之势破了缚灵珠。一时间,蓝色的光芒穿过房屋,于天地盛放!

与此同时,缚灵珠裂成了数片。

玉知春和三月被放了出来。

冯悫与邵星河同时出手,分别将玉知春和三月扯到了自己的怀里。

冯悫当即要将玉知春送回身体,却见玉知春摇了摇头。他动作一滞,转头见到邵星河已经将三月的灵魂拍回“玉知春”的身体里。

冯悫冷着脸,若无其事地收回沉浮笔,却再也压制不住喉头的腥甜,喷出一口鲜血。

他随手擦去嘴角的鲜红。

玉知春却是吓了一跳:“冯悫?”

“没事。”冯悫声音嘶哑。

他如今尚且不能自如地控制沉浮笔,偏偏又不能蛮力破开缚灵珠,只能小心又小心、谨慎又谨慎。如此,耗费的心力更深、更重,反噬自然就越重。

玉知春本能地伸手,想帮冯悫擦掉脸上的血红,可他是魂体状态,根本碰不到冯悫。就像蛋花,也根本盘不住他,只能跟在他的脚边团着。

“晏清兄……”玉知春喃喃开口,有点无从说起,半晌才若无其事地憋出一句:“其实没必要的,我不值。”

冯悫道:“我自愿的。”

如他所愿,便是值得。

而他所愿,便是玉知春。

玉知春蓦地心口一疼,像是突然被人攥住了心脏,疼得叫他喘不过气来。

他吐出一口浊气,扭头看向三月和邵星河。

玉知春的身体已经被邵星河抱上了床,而三月正在玉知春的身体里。

邵星河激动地等待着他的苏醒。

冯悫也在等待着,目光冷漠至极。

许久,久到蛋花都换了个姿势。

三月依然没有醒来,甚至主动离开了玉知春的身体。他站在床边,淡漠地望着邵星河:“到此为止吧。”

邵星河魔怔似的,不敢置信地望着三月的魂体和玉知春的身体:“这不可能!怎么会回不去呢,为什么会回不去!绝不可能,不可能!”

“师父,你回到身体里去,好不好?你再试一次,一定可以的!”

玉知春瞧着觉得自己可能有点碍事,便道:“晏清兄,咱们先避避,让三月好好□□□□他的巨婴徒弟。”

三月:“……”

冯悫:“……”

一人一魂,脚跟后面还带着一条小金蛇,去了冯悫的屋中。

烛火摇曳。

玉知春瞥着冯悫脸上的血迹就心口疼,催着他道:“晏清,你洗洗脸。”

“嗯。”

冯悫用着冷水将脸洗干净,回望着玉知春:“休息吗?”

“休息。”玉知春道:“借宿一宿哈。”

“嗯。”冯悫跟着他走到床边,犹疑稍许,道:“你睡里面?”

玉知春:“……”

难得被反将了一军。

但是只要我不尴尬,尴尬就追不上我!

玉知春不要脸皮地爬上床,面不改色地睡在床里侧,道:“好久没有和晏清同床共枕了。”

冯悫:“……”

不知不觉的就红了耳朵。

于是,他变得心猿意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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