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睁开眼睛,不由得对自己产生了一点怀疑。
他自认手上人命不少,并算不得什么真正纯良的人,可是这些灵魂碎片,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叫他这么无奈。焦古云犯了傻,自己上赶着被人杀掉;耶律宫毅为情所困,把自己搞出了精神问题直接升天,而这一只……
这一只居然是奉了义父的命跑来当卧底给人当儿子,却是自己扪心自问,纠结一晚上,硬生生把自己搞吐血,就这么撒手人寰……
这些死法真的没问题么?
这个身体的原主叫做唐玉竹,嗯,或者说,还有孟心竹。
孟心竹是个将军,身为汉人,却做了元朝的将领。而他在乎的妹妹,却是大元郡主,以汉人身份潜伏下来,只为大业。孟心竹掏心掏肺地对这个叫做袁紫薇的妹子,可是这妹子却是一直利用他,三番两次差点害死他。
所幸还是差点,妹子最终被刘伯温的人干掉了,而孟心竹也在死后经历了一次转世,成为了唐玉竹。
唐玉竹这孩子自小是个孤儿,受了当时还不是宰相的胡惟庸的青眼,带回家当了义子,找人教导他诗书礼仪,武艺身法。
而其实,唐玉竹只是胡惟庸计划里的一枚棋子。
胡惟庸原本不是个心思深沉的人,对朝堂也是一腔热忱,但是帝王多疑,他前期努力往上爬,后期身为宰相又大权在握,不得不自己多留点力量自保。
胡惟庸有私兵,有暗卫,还有收罗来的高手门客,而这些武人出入在胡家,需要一个理由。
唐玉竹就是这个理由。
武艺超群的武痴唐公子找同好切磋交流,这样的理由没什么说不过去。
至于真相……
皇上和宰相互相心知肚明,却到底,互相都抓不到什么把柄。
唐玉竹就这么被养到十五岁,也就在这一年,胡惟庸得到消息,说是东瀛来的一个公主多年前在国中丢了一个孩子,那孩子恰好他认识。
不是唐玉竹,而是一个叫做丁冲的少年。那少年身上有一块胎记,正是那公主要作为标志的东西。
一块长在胸前的心形胎记。
东瀛公主几乎可以代表着东瀛的势力,若是这个力量能够被他抓在手里,皇帝出于各国之间的关系考虑也可能会再放他几年。
这几年的喘息,对他、对整个胡家而言,都很重要。
他养了唐玉竹这么多年,给他一个孤儿华服美饰,还有最好的老师,这时候要他做点事情,算不上利用或是报答,大约是他唐玉竹应当应分去做的事。
而唐玉竹这个实诚孩子也真的对胡惟庸抱有着极强的濡慕之情,一听自家义父说有件事情要他去做,居然当场就满心欢喜的应了。
一路上,为了更加符合自己扮演的人的身份,他和丁冲搭伴同行,不过丁冲并不知道他自己才是公主要找的孩子“夕雾”,而是真的以为唐玉竹才是。
遇见公主之后,公主的母爱感动了唐玉竹,这份真挚的感情和胡惟庸多年来对他的利用完全不同,但是他仍旧不愿意背叛养育自己多年的义父,也不愿意看着公主再这么受欺骗下去,所以他连觉都睡不好,经常一宿一宿坐在石阶上望天,而前一晚下雨,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钻牛角尖,就这么把自己钻吐了血,就这么去了。
展昭很想知道,自己的意识碎片为嘛都这么脆弱,就是再怎么清隽再怎么不食人间烟火再怎么单纯善良,也不至于……总是自己把自己弄死啊=-=
正是天明。
展昭披衣起身,推开窗子。
雨后的清新空气扑面而来,泥土和青草的芬芳钻进胸腔,阳光之下,一室安然。
唐玉竹,愿你来生,能得一世安然。
而你此生的以后,就请放心地交给我。你不愿意伤害的人我也不会动手,你想要维护的人,我会尽量帮助。
不过此后,此身天高海阔,与你无关。
展昭拽拽身上那浅绿色的衣服,有些不自在。
他已经有很多年……不,应该说是他基本都没有穿过这么粉嫩的料子,就是李寻欢的罩衫那浅浅的颜色都已经是对他而言很多年之前的事情了,明明都已经年纪大的可以去当老妖怪了,还穿着这样的衣服顶着这么稚嫩的脸出去招摇过市……
展昭表示他需要适应一下。
也不是没有经历过重新长大,成为贺兰敏之的时候可是比这个小多了,但是不知为何,这个孩子的纯良实在是叫他……有了微妙的别扭感。
历尽千帆,即便仍旧怀揣着对三界的大爱,但是到底难以再找到这一份稚子赤诚。
展昭深呼吸,推开门,走了出去。
每天这个时间,都是要在前厅和那东瀛公主吃饭的。丁冲最近很得公主喜欢,大约是母子天分,公主都要认丁冲做义子了。
这个时候,明显是个极好的时机,只是有些事,还是当关上门和公主单独谈,而不是直接在所有人面前揭出真相。
那样的话,对胡惟庸无疑会是一个极其巨大的打击。
而唐玉竹对胡惟庸,到底,还是情深意重。
展昭看着桌子上因为公主心血来潮而变成日餐的早饭,强自忍下嘴角的抽搐。
——就是和式早餐,我记得也是不应该有生鱼片的吧?这满桌子的寿司和天妇罗也就算了,最中间那三大盘子沙西米是怎么一回事啊!生鱼片不是早上吃的东西吧喂!公主你醒醒啊!
吐完了槽,饭还是要吃的。
展昭对于食物一向不挑,对芥末也还算有好感,所以这一顿饭当真是吃得宾主尽欢,公主很满意。不仅是她的夕雾,就连丁冲那孩子第一次吃生鱼片都没有什么不良反应,果然是命中有此缘分。
吃晚饭,按例三人是要出门闲逛的。
唐玉竹原本就是安安静静,所以展昭这一路一直在琢磨怎么跟公主摊牌的事情,也没有表现的太过反常。
这片子……原本文姐也是带他看过的,不过不是整部,只有几个镜头……对的只有唐玉竹被认为最可爱的几个镜头,其他的剧情全是靠的他闲来无事查资料零碎找的。
可是他也只找到了唐玉竹的结局,大约就是在和公主摊牌之后,公主抛弃了他,而唐玉竹任务失败,在海边高高的礁石上,等到了受了胡惟庸命令来杀掉他的杀手。唐玉竹不愿相信,来人却拿出了胡惟庸下令的条子,上面的笔迹,唐玉竹是认识的。
所以他最终也只是笑中带泪,完成了义父对他最后的期望,没有用那杀手动手,自己跳下了礁石,消失在了汹涌的海浪之中,死不见尸。
这怎么看都是一出悲剧,可是现在唐玉竹是展昭。
他可以利用这一场海难从这个政治漩涡之中脱身,但是那之前,他也不会叫自己真的任人摆布,活的不舒坦。
因为胡惟庸对唐玉竹并非真心。
若是胡丞相真的对唐玉竹视如己出,哪怕是替唐玉竹犯傻,哪怕是帮着胡惟庸达成目的,都不是不可能。但是这胡惟庸对唐玉竹,到底还是利用为主。
东方教中,可从来没有什么被人打了左脸还将右脸送上去的傻瓜,天地初开之际能从那一场混乱中活下来的,哪一个都不是好惹的。即便伏羲相对比较懒,懒得去搞那些势力纷争,却也不会愿意平白的去给人当枪使,末了他这枪还会被掰断。
东瀛公主对唐玉竹很好,母爱发自内心,但到底这原本就不该是唐玉竹得到的感情,他展昭也不敢奢望,更不能指望这做母亲的人在自己儿子的问题上受了蒙蔽之后能不动怒火。
现在要做的事,第一件是和那公主关起门来把事情摊开说,第二件,就是给唐玉竹一个圆满终结,顺便和胡惟庸恩怨两清,第三件,就是自己借机从这事情里脱身出去,再度逍遥江湖。
这个世界神力没有受制,但是他仍旧不准备如何动用。
总有些事情,不借助那些力量去体验,才会是最有趣的。
主意打定,他却没有急着动手。这东瀛公主到这地界来到底不会急着走,而胡惟庸那边因为公主刚刚认了他不到半个月,也还在紧迫盯人。他不担心自己露、出什么马脚,但是对那公主的演技并没有十足的信心,现在摊牌,很容易打草惊蛇。
只不过,他已经时不时的会把时间留给丁冲和公主独处,和丁冲的关系也逐渐的深厚起来。
丁冲是个挺老实的孩子,展昭很喜欢,也愿意在自己力所能及的方面教导他。
所以在所有人都没有感觉的时候,就连丁冲自己都不知道他的武艺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经历了什么样的点拨和突破。
他真的以为自己只是进步了一点点而已,直到数月之后和自家亲娘一起回了东瀛,和东瀛号称最强的武士山本一郎切磋一场之后,直接叫山本一郎羞愧的要去切腹了,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武学在这期间经历了什么样的进步。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半个月后,胡家的监视已经很薄弱,在某个傍晚,展昭在和东瀛公主独处的时候,和她摊了牌。
公主震怒,却到底没有太为难唐玉竹。
这孩子和她一起生活一个月,乖巧的叫人心疼,错在派他来的人,而不在他。
但是到底还是避免不了迁怒。
这孩子的作为,叫她不仅晚和自己亲子相认一月,还把真情都错付了。
何况……两个孩子都在她面前,她竟认不出哪一个才是自己亲生的,这难道不是对她所谓的母爱最大的讽刺么!
第二天一早,她便带了尚且一头雾水的丁冲登上了去东瀛的渡船,离开了这个提醒着她为人母的不称职地方,和提醒她这一切发生过的那个人。
东瀛的势力撤出国土,胡惟庸借力的计划完败,唐玉竹作为知道前因后果的人,会是他递到皇帝手上的最大把柄。
所以唐玉竹不能留着,他必须死。
展昭预料到了这一点,早早儿就坐在了海边的崖岸上看日出。
海边的日出,总是很美丽的。
太阳跃出海平线,杀手也如期而至。
展昭没有表现出一点儿的惊慌失措或是失望,只是冷静地问了那杀手是否是胡惟庸派他来灭口,自己别无所求,只为死个明白。
杀手对自身实力很有信心,这时候利索的就承认了,还拿出胡惟庸给他下的命令条子给展昭确定了笔迹。展昭也没有多问,点点头,退后两步,就仰面倒进了汹涌的海水里。
那杀手从来不怀疑这是一起自杀,当下就回去复命了。谁也不会觉得,从这么高的地方掉到那一片波涛汹涌暗藏礁石的地方还能有人有命活着。
可是展昭活着。
好吧,尽管猫崽子不大会水,但是现在正常游泳还是没问题的。掉下去的时候,他用了梯云纵借力减速,所以并不是砸进海里的,而是飘轻的落进去的。
猫崽子游到岸边,从距离落点很远的一个视觉死角爬上了岸。
属于唐玉竹的恩怨已经两清,接下来的日子,还是要做点想做的事。
这个大明相对接近于历史上的那个大明,他想看看,没有外力插手的真正的大明是个什么样子,以及……确定一下这一次,他们还要不要出手。
白玉堂此时却过得挺惬意。
他现在叫做丁宇,是一个江湖任侠,人称“红灯笼”,专杀盗匪。
这是白玉堂很喜欢的活法。
天大地大江湖大,吾心安处是吾乡。
仗剑江湖原本甚美,要是并肩之人在侧,就更好了。
不过他要的这个并肩之人,可不是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死乞白赖跟着他的这个自称紫霜的女人。
这女人说他们前世的前世是天上的神仙,上一世因为某些事情相许,许今生有一世情缘,他不可能不记得她。
白玉堂表示他们前世相识的事情是不可能的,因为……他白玉堂对上辈子上上辈子上上上辈子都记得很清楚,在他身边最久的女人除了大嫂就是江宁婆婆,而这位叫做紫霜的明显哪个都不是。
于是白玉堂很干脆地告诉了这个女人自己不记得她,这个女人哭了一场却是很不干脆的跟了他一路。
白玉堂不是没想过甩掉她,可是这女人说的或许是真的,她和这个身体的原主人丁宇或许真的有缘,无论他走到哪里,这女人总能有法子找到他。
所以时间一长,他也懒得管。这女人一直得不到回应,总有一天会离开的。
一个半月后,白玉堂终于等到了那女人离开,可是那女人离开之前,却跟他说了一件事情。
两人上一世因为家里反对,共赴黄泉,互相之间许了承诺,或者说诅咒。
若是这一世有谁背弃誓言没有爱上另一个人,来世便会被对方所杀。
白玉堂听完却是挑眉笑了,“所以,紫霜,你是因为真的喜欢我而喜欢上我,还是因为恐惧这个誓言,告诉你自己,‘你喜欢我’这件事?”
紫霜白了一张脸,却还是丢下一句,“总之,背弃誓言的是你,不是我。”这才离开。
白玉堂从来不喜欢被束缚,这女人留下的这句话,他很不喜欢。
但是他也知道,这种程度的诅咒对他而言大抵只会有叫他摔一跤崴个脚的效力,尽管这诅咒设定时候的代价是两条人命,对于他们这种级别的古神来说,到底还是太弱了。
他也并没有在意这个诅咒,也没有太在意这个女人。受到自己前世的记忆束缚,这个女人也是个糊涂的,原本可以有一个天高海阔崭新自在的人生,却偏偏是自己把自己关在了龟壳里,何苦来哉。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有快一个月,他的江湖路才算是真正开始。“红灯笼”丁宇已经沉寂太久,是时候重出江湖,叫这中原大地上四方盗匪感受到点子约束了。
前几日在酒肆听说是东海沿岸有一窝水寇很是嚣张,往东而去倒也不远,扬名的第一站,就在那里吧。
白玉堂收拾好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披上外衣,便踏上了征程。
丁宇那披头散发的路子他是不准备走的,丁宇那一身暗色的衣服他也是不准备穿的,此身虽是丁宇,但做主的,是他白玉堂。
从今后,丁宇也好,红灯笼也好,这名字,最终只会有一个统一的指向。
那就是白玉堂。
展昭在海边小村休息几日,整理行装,沿着海岸线北上。
海边的气候总是很不错,出海打渔的渔民也都很热情,猫崽子一路上学了不少做海鲜的技巧,也吃了不少的海货,和一路上的渔民相处得很好。每处渔村他都会盘桓两三日再走,一路上游览景色外带品尝美食,小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
这是展昭从未体验过的一种生活。
直到某日,在一处渔村刚落脚半日,就有附近扎寨的水寇跑来收租。
渔民收入原本不高,这有的家收成好,交出去还够自家过活,有的家庭收成不好,莫说余裕,就是上交的都不够。这样的家庭不止一两家,全都被水寇驱赶到一处空地上,男女分开,老一点的男子被绑好吊起暴晒,年轻一点的被抓去做苦力,女人孩子却是被带进了一边的房子,都不用看那些水寇的表情,会发生什么已经显而易见。
展昭借住的这家相对富庶,没有发生抓人出去的事情,一大家子站在门口,被迫旁观这一场“教训”。
这是示警。
水寇都集中到了那房前,准备轮流进去的时候,展昭终于动手了。
他要的就是等待这个能够一网打尽的时机。这些渔民平日本本分分的过日子,没得理由要受这种压榨羞辱。若是税金也便罢了,偏偏不是。他展昭对这种事情,从来都没什么姑息。
全渔村的人,就这么看着那一抹淡淡的绿影子飘进那一群水寇之中,神兵天降一般解决了欺负了他们多年的水寇,一时之间都有些不敢置信。
水寇用来绑人的绳子还剩了很多,这时候正方便展昭把人穿成串,放在海边暴晒。
这却不是展昭的目的。
这些水寇,最终还是要交给官府的。
对一个国家而言,只有律法高于一切,人民才会有最大化的幸福。人民更需要的是踏踏实实在他们身边的青天,而不是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游侠。
青天是法制的体现,而任侠,却是人治的外化。这个大明,有规范严谨的《大明律例》,他们这些游侠,便应当尊重这一规范。
除非是当有为官之人破坏了这一规则,他们身为游侠的为了越级维护规则而做规则之外的事,否则,这行为本身便是对这律法的破坏。
展昭很清楚这一点。
白玉堂抵达闹了匪的地方,找到的却是已经被围剿查封的水寨。
白玉堂疑惑之下往周围村庄去打探了消息,这才知道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而这个人居然把抓到的水寇全交给了官府。
白玉堂眯了眼睛——这个做法,有点像他很熟悉的某个人啊~
顺着村民的指引,白玉堂在当天下午找到了那位侠士寄住的那户人家。敲了门却无人应答,问了邻居,说是这家的人出海去了,那位绿衣服的小哥也跟着去见识了。
白玉堂道了谢,就提气上了一边的大树,半卧着等着那家人出海归来。
等到夕阳西下,漫天都是昏黄混合着橘红的色泽。白玉堂趴得都有些困了,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视野之中,却捕捉到一抹极淡的绿色。
烟一样的绿色。
白玉堂一激灵就清醒了,往那边望去,那绿衣人影有说有笑的和一旁的渔民聊天,手上还拎着一袋子张牙舞爪的……螃蟹?
白玉堂扶额。
这挥爪乱刨的玩意和这一身极其文人君子的装扮简直是太不搭调了。
待那些人走近了,白玉堂才从树上纵身跃下。那家子渔民都吓得转身要跑,被展昭拽住,“这是我的朋友,约好今天来接我的,倒是我忘了,抱歉,叫你们受惊了。”
那家子渔民这才放松下来,“时小哥儿的朋友?那就一起来坐,今天有新鲜的螃蟹,一起来吃啊!”
白玉堂简直都要被这些渔民的热情好客打败了。
第二天一早,展昭和白玉堂离开渔村,一路往京城去。
这世界上并没有像上一个世界的神力限制,甚至这个世界的神力的敏感度还得到了一定的提升。
这大约就是各个世界间的个体差异了。
这个世界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提升,大约是因为这原本就是个有灵异事件的世界。经过展昭定位,这个空间的主线遵循大明一朝历史,却同时有着神魔。
比如说,这个时代,有钟馗。
而在朝堂之上,前些年间,还有刘伯温。
刘伯温是位奇人,传说其手中有斩仙剑,麾下号令龙九子,助朱元璋开大明国祚。虽是后来受了猜忌,却是忠心耿耿,后人将其与诸葛亮并称,可见其评价之高。
展昭因为这个人的盛名而想起来要关注的,却是另外一样东西——
《推背图》。
《推背图》这本奇书,在当代或许并不会有几人觉得神奇,可是在经历两千余载岁月洗礼后,这本奇书终于被推上了神坛。
因为这本以《易》为“理”,以大唐开国为“始”,看似打油诗的书,里面的内容,在千载岁月中被一一印证。
换句话说,这是一本预言书。
泄露国运天命,铁口直断中华历史的奇书。
展昭很想知道,这个世界的天命,在有了他们这两个异数存在之后,会不会有所不同。
《推背图》虽是在历朝历代都被列为□□,但是因为有着当政者组织的研究和留存,对展昭而言也也并不难取得。展昭这一路上,也用些法子找到了一本,随手翻看。
展昭在身为夜煞的时候,是看过这本书的。
因为其过目不忘的特质,经过这么多次转世,他对里面的大多数内容的记忆还是很清晰的。
这个世界之前的走向和原本的并没有什么不同,所以前面的部分也都没有什么变化。
展昭找了这本书,其实是因为懒得再去权衡选择,决定顺应天命一次。反正很久之前大师傅就曾经说过,他的心之所向即为天命所向,那么这一次,反过来应用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唐玉竹已经身死,他却忽然觉得疲惫,这一次,不想去再想太多,不想去做什么选择,既然有这么一个可以叫他偷懒的东西存在,他为何不借一次力?
若是历史没有任何变化,那么他干脆就不管这个大明的朝堂,找到白玉堂,两人一起悠闲地过这么一个疲惫期,度个假就罢了;若是历史已经有所变化,若是历史变化的节点正是他们存在的节点,若是历史因为他们起了变化,他们出于责任,也不能撒手不管。
这原本是该他二人做的选择,只不过,这一次展昭把选择权丢给了这个世界上千年前大唐开国时候的袁天罡和李淳风,交给了这二人的《推背图》。
不过,或许他二人,注定是劳碌命,没得有那好命得闲。
大明年间的事情的预言语句,在这个世界,已经不同。
大明一朝开国,在《推背图》第二十七象,这一象仍旧是庚寅,坤下震上,豫。
而第二十八象,原本该是辛卯,坎下震上,解,译为燕王起兵,而此时,却变成了乾连,真龙之象,燕子居北,辅。
展昭只能叹一声,默默开始了护国的准备。
这一世他的身份并不显赫,甚至算是被帝王忌惮的死对头家不成气候的幼崽,无论从何种角度考虑,这个身份展昭都不准备用。而白玉堂这身份,一个江湖任侠,和庙堂到底有所不同。
两人只能剑走偏锋,踏上另一条路。
入仕。
不过这条路只是展昭一个人的,两人经历上一世的分工合作后,决定这一世仍旧分工合作,明面上展昭为明,白玉堂为暗,展昭入朝,白玉堂在野。实际上却是相反。
展昭明面入仕,却也是个普通状元,会和各位高官有不深不浅的关系,明面上保持文人的傲气。私下悄悄教导年纪尚幼的朱允炆,引导他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帝王。对展昭而言,朱允炆这种小动物的好感度完全是不难取得的。
白玉堂明面是个江湖游侠,交游广阔,却需要暗自建立势力,一方面是财力物力,一方面是人力兵力,一方面可成为大后方,一方面可成为奇袭,万一燕王真的又反了,这一支兵力,也必须有足够的本事将燕王打压下去。
一年后,展昭成为那一届的状元,官拜正三品,负责编撰史录。胡惟庸在朝堂上看到他面色很不好看,他却完全当了胡惟庸是陌生人,叫胡惟庸惊疑得很。
至于这份工作……干过夜煞这一活计的猫崽子表示毫无压力。
于是猫崽子和别的史官一样,开始了忙忙碌碌的整理工作——这当然是表象。
事实是这小黑猫以神奇的速度干完自己的活计,借着出外取资料采集信息之类的由头,就潜进了朱允炆的太子殿。
朱允炆是皇长孙,朱元璋的嫡孙子。他上一辈儿还有几个活着的叔叔,一个个都对着这皇位虎视眈眈,虽是看不上这个才三岁的奶娃娃,却也从未放弃过除了这孩子的机会。只不过朱元璋宠爱死去的长子,也宠着朱允炆,他们明面上不敢做什么罢了。
朱允炆因为幼年失了父王,母后也去得早,性格有些自闭懦弱。那些宫女宫人也都不敢对他如何,却也并不看得上他——他们觉得这太子没有威仪,也不敢声张,虽不至于克扣这太子的东西,但是平素里也都不如何尽心的。
这太子生性敏感善良,幼年失了双亲,却是早慧得很。虽是知道这些人的态度,却也不愿意因为这种事情去向皇爷爷诉说委屈,因为他很清楚,一旦自己说了,皇爷爷对这些人的处置,绝不会是打板子那么简单。
这些人,几乎都会死,皇爷爷将会杀一儆百,叫这些宫人以后不敢再慢待自己。
可是那以后那些宫人的畏缩,却又不是他想看到的。
宫人对他这个太子不上心,但是为了他们自己的生命安全,饮食衣物还是很认真的检查,杜绝了太子在他们任职期间出现生命危险的可能。但是因为这几位叔叔互相之间的较量,谁都不愿意打破平衡,所以刺客这种东西,一般都很少且不如何入流,太子宫中这方面的警备力量并不强。
所以展昭出现在太子宫中,静静坐到午睡的太子的床边的时候,整个太子宫上上下下,都没有一个人知道。
正值夏日,那孩子睡得并不舒坦,展昭就静静地坐在床边,给那孩子打扇。
朱允炆这一觉睡得难得的舒坦,睁开眼睛,入目的就是一把轻轻晃动的折扇。
湘竹骨,绘的却不是山水云雾,只在素面上浅浅勾勒,素笔画了一座大宅。宅子并不奢华,纸笔间透出的是一种大气,建筑物的风格很古朴,却不是当代的样子,掩映在树丛花草之中,别有一番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意趣。
所以这孩子看见床边悠哉坐着给自己打扇的展昭,问出的头两句话就是——
“你是今年的那个状元?这上面画的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从没在书里看见过?”
展昭看着这个孩子,有些意外。
这孩子……真是纯良得很。在这个皇宫之中,有一群叔叔算计的环境下,这种纯良……真不知是好是坏。
“我是今年的状元不错,至于这地方……这是江南展家,我的故乡,你却是见不到的了。”
“你来……是有事找我帮忙办么?可是你也应该知道,我虽是上朝旁听,却是从来都不会插手朝中事务的。”
展昭笑了,“我不是来找你办事的。”
“那你是来?”
“我是来辅佐你的。”
朱允炆却是苦笑,“说吧,你是哪个叔叔的人?”
“为什么这么问?”
“二叔有文采,三叔善敛财,四叔精擅兵法……你是二叔的人?不对,也不会是三叔,你是四叔的人?”
“我并不是。”
朱允炆盯着他看了很久,叹了口气,“我信你。”
展昭合扇,“你并未信我。”
“我说了我信你,所以你如果有要做的事,做完了就走吧,需要我怎么说怎么做,我会配合。”
展昭心知这个孩子仍旧没有信他,却也不再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你说的当真?”
朱允炆有些失望——这果然也是哪个叔叔的人,“当真。所以——”
“所以如果我说我要做的,是教你如何成为一代明君,你也会配合?”
“什——”
展昭没有给他机会拒绝,撩袍弯身,“臣唐玉竹,于此效忠。”
朱允炆大惊,连忙扑下床去扶,“这怎么……哎呀使不得!”
展昭看着掉进自己怀里的这个孩子,眼中带笑——这孩子,他没有选错。这孩子心中的仁善,非常适合守国。开国和守国需要的是不一样的君主,开国之人必须杀伐果断有戒心,而那之后的守国之君,需要的,却是要百姓和乐,休养生息。
朱允炆很适合做这个守国之君。这个大明尚且安稳,若是能平稳恢复元气,会比遭遇朱棣那一场“清君侧”来的好得多。
百姓需要的,不过安居乐业。这一点,从接受到了龙组的教育之后,就一直都镌刻在展昭的脑海里,从未忘却。
百姓所求,不过安居乐业。那么,身为炎黄之祖,又是天命所向,他就给这天下一个安居乐业又何妨!
两个月来,朱元璋看着自己孙子的改变,虽是欣慰,却也不减惊疑。
他孙子原本是个什么好欺负的样子他不是不知道,可是即便如此,这孙子的性格也比那几个儿子更适合守这个天下。如今,自家皇孙性格中的仁善不改,却开始试着去进行一些行动,比如说逐渐的敲打了身边的宫人,改善了他自己的生存环境,却也没有叫那些宫人难做或是造成死伤;比如说加强了太子宫的防卫,原本各位叔王大臣派来的大大小小的钉子都有所选择地清了一部分留了一部分,既保卫了自身隐私,也表示了不为敌的态度;比如说近些日子除了早晚请安和上朝之外,更多的喜欢腻着自己,每天至少要和自己一起在御书房或是御花园里待半个时辰以上,增进祖孙感情。
他一方面对自己金孙的变化喜闻乐见,另一方面也对着这个身份不明的点拨之人心存忌惮。
这是那人点拨了自家孙子,自家孙子性格纯良没有坏心也不会篡位,可是别人并不会这样。而且他很好奇,这正常点拨也不会叫哪家孩子更腻着大人,这位高人是做了什么,叫自家孙子一面成长独立,还一面的越发腻人了?
其实展昭最开始也没有想到这个结果,因为朱允炆那孩子自知道他精通易理之后问的第一个问题,并不是他自己能不能登上帝位,而是自家皇爷爷是不是还有很长的寿命。
这孩子知道这宫中谁对自己好,他想要对自己好的人都能好好儿的。
展昭没有说具体的时间,却也报了个不及二十年的概数。这孩子幼年失了父母,心底里唯一真正对他好的亲人便是当今皇帝,如今听闻这倒计时,虽是还很漫长,却也已经抓紧增加相处时间,避免日后留憾了。
三年后,唐玉竹官拜二品,为史官之首,接掌观星殿。
同年,江湖之上,一个名为“修罗宫”的地方,声名鹊起。
没人知道这修罗宫在哪里,也没人知道这里面都有些什么人,他们只知道,这修罗宫名下产业开遍大江南北,涉及各行各业,甚至还包括杀手行业。
这杀手楼却不是干的拿人钱财□□的活计,他们的职责更像是官府司掌律法之人。修罗宫非奸恶有罪不杀,若是罪名昭彰天理不容却因为身居高位官商勾结逍遥法外的,即便有了什么样的防卫措施,也会被这个组织的人干掉,就连死的方式都是按着大明律来,该砍头砍头,该打板子打板子;该终生□□的会被关在特制的铁笼子里,谁都打不开,最后只能移交官府;该服苦役的,会一夜之间出现在某个做苦工的矿场里,穿囚服,戴重枷。
而这个组织在现场留下的,一般都是一种奇怪的金属刻画出的一截竹纹小雕塑,材质非金非铁,无人可仿,亦不知出处。
展昭并不知道这些细节,若是知道,他一定会对白玉堂在这个时代搞出铝合金的行为表示无语。
展昭的养孩子事业已经到了一个新的阶段。这一年,朱允炆已经六岁,骑射武艺已经开课。这孩子的乖巧,总会叫他想起花满楼,那也是一个叫人省心的孩子,乖巧的叫人心疼。朱允炆其人温雅,性格软糯,却已经懂得做出决断,懂得如何判断可用的人才,虽是在面对具体事例的时候还会有不知如何下手的时候,可是六岁稚龄能有如此悟性,实在已经令展昭惊喜。
这个孩子,或许生来就是该当那个可以平衡各方势力稳坐金字塔顶的位置的人的。
三年之间,这孩子也在试图改善和三位叔叔的关系。
二叔好文,这孩子便常常去请教功课,全不管那些明争暗斗,只是以晚辈请教长辈的姿态去提问交流,初时朱樉还很是戒备,可是转眼三年都过了,俩人在文学上也从最开始的一方提问一方教导发展到现在可以在一些问题上就不同见解发表争论的程度,以文会友,最能知心。况若是这孩子真能在他面前装得三年,滴水不漏,他将来便是栽了也认了。
三叔朱棡好古玩金玉,恰展昭也算从久远些的时代活过来的,又出身江南展家常往皇宫溜达还当过王公贵族,对这些东西也有些了解,最初时候,朱允炆只需要在朱棡面前表现出好奇就可以,而三年过后,耳濡目染,也已经有了些鉴定知识,可以和朱棡一起就一件新入手的器物品头论足了。
四叔朱棣,也就是历史上干掉了朱允炆的明成祖朱棣,其人尚武,原本对着朱允炆这孩子的软糯性子很是不喜,却在这孩子来请教过三年的兵法之后,对着这孩子的看法有所转变,但到底还处在保留意见的阶段。
展昭原也没打算将这明成祖就这么收归朱允炆麾下,硬骨头从来都不能这么轻易地啃下去,不然倒显得这骨头不够有价值了。左右这孩子才六岁,他们满可以徐徐图之。
转眼又是六年。
朱允炆十二岁的时候,获得了上朝听政的资格,虽只是站在那不能发表意见,却也足够他积累不少经验。
这一年,修罗宫终于成为江湖第一大神秘组织,就连武林盟都不敢夺其锋芒。
六年间,朱樉朱棡已经彻底成为朱允炆的“亲人”,而最难啃的朱棣,在一次看见了朱允炆房间里桌子上的攻防沙盘之后,也逐渐的认可了这个孩子。
一切都在稳步的进行,期间唯一的阻力,大约是朱元璋对朱允炆背后隐藏的这位高人的百般试探,但是展昭有意避开,朱允炆又和他约法三章,朱元璋一直未能得到什么切实有用的信息。
不过……那位高人似乎一直都没有表现出敌意,但是他并不能因此有所松懈。
这是他朱家的家国天下,他必须谨慎。
允炆那孩子太善良单纯,他这个当爷爷的,必须替他准备好出意外之后的后路。
公元1398年(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病逝,死前传位于朱允炆。
同年,21岁的朱允文登基,下令藩王名号至此代为止,诸位王叔的子辈,将不能继承这一王位名号。
二十余位藩王尽皆上奏,拒不受命,唯王权最大的朱樉朱棡朱棣受命,由朱樉牵头,三人往各兄弟处游说。
一年后,只剩下五位藩王拒不领命,由朱棣率王府私兵出征,当场收了这几位藩王的王权。
大明一朝,自此再无分封。
次年,朱棣受封,官拜大将军。朱樉封一品文官、朱棡司掌国库,尽皆参政。
同年,唐玉竹拜相,这个以往游离在政治之外的傲气文官一步登天,不知叫文武百官掉了多少的眼珠子,而也就在这时候,他们才知道,这个在政治上从未发表过见解的家伙,居然就是隐于幕后多年,教导着太子长大的那一位。
公元1400年,也就是建文二年,新法令大批量推行,无数扇新世界的大门就这么在这个大明的土地上打开。
先是宫中的御用木匠大批往东而去,建船舶建造厂,试图组建一支海军,改善海边战力不足的状态。
随后是改善科举制,理考之后,增设时事政治考察,并增设特殊人才选拔,针对具有特殊才能的人才进行招募,比如说骑射驯养,数学天文,水利建设,甚至还有户外运动高手。
再之后,就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思想运动。
啊,这一场自然不是什么德先生赛先生的思想运动,而是对重农抑商的思想的改造。经济发展,农业很重要,可是商业也很重要。英国工业革丨命发生在十九世纪,这一场革丨命直接导致英国的生产力有了一个质的飞跃。大明一朝原本已经有了资本主义萌芽,若不是大清破关,明朝的经济明明可以远超西方,独霸中原。
这一次,展昭不会叫这一场改革夭折。
对民众的鼓励奖励,对商家的免税减税,对农业技术改丨革的鼓励和重点奖励……各项法令的综合推行,使得“商为贱”的思想在短短十余年中得到了彻底的扭转——这也算是后话了。
更改重农抑商的观念的同时,大明废裹脚,许女子进入私塾,许女子报考特殊方面人才,逐渐更改男高女低的思想,直到十余年后,终于通过了允许女子科考的法令。
次年秋,由燕王朱棣率领的中督军出兵日本,开始了为期三年的征战。
这件事,其实是一个历史遗留问题。早在朱元璋时期,朱元璋就派了使者去往东瀛,表达了一下要求东瀛朝贡的意思,东瀛非但不答应,还将派去的使者砍了头,朱元璋当时便想出征,但是那时候刚刚灭元不久,战力未复,国内几位将领势大,实不是出兵的好时机。而杯酒释兵权之后,既缺乏将领,国中又还没有恢复元气,也没有出兵的可能。
而朱允炆此时出兵,一方面国内经济已经开始迅猛发展,民心安定,也需要扩展外销地点。再就是这朱棣和展昭联合修罗宫搞出来的培训卓有成效,无论单兵战力还是阵法配合,都已经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水平,再加上展昭这一只喜欢搞奇袭点子不绝的奇葩军师,这出兵简直就是再合适不过的时候。
出兵之前,皇帝先面对天下百姓翻了一下大明使者被砍头的旧账,并向日本发了要求他们来朝的国书,言辞看似端庄实则尖锐,日本自是不肯干,又把使者绑起来吊城墙上要杀。
消息迅速传回大明国内,举国震动。
朱棣临危受命,率军出兵,一路之上,百姓配合,不仅提供路况消息方便队伍行进,还自愿带来很多土特产招待这些为国出征的军人。
这样的百姓,给予军士的,不仅仅是食物通途,更多的是一种精神上的鼓舞——父老乡亲们都看着,他们都期待着,我们无论如何,不能输,这份挚情,不容辜负!
朱棣和展昭于建文三年出征,陪伴在朱允炆身边指导的变成了白玉堂,虽是未入朝堂,但是修罗宫之主的身份,却也足够震慑那些对这小皇帝起了不该起的心思的家伙们。
其实在第一年,东瀛就已经输惨了,只是一个秋天,冬日刚至,展昭便要求大部队回朝,直到第二年春天,又来打了一次。
这一次,若不是丁宇出面,接着当年的交情求了一年的缓冲时间,东瀛这个名字在这一年或许就已经成为历史了。
一年后的秋天,第三年上,第三次出征。
这一次,日本被这些西方妖怪打的哭爹喊娘终于崩溃,公主终于说服天皇归降。
同年,东瀛作为一个国家成为历史,之后被刻在史书上的名字,是大明朝的东瀛府。
原住民已经不多,其中王室和各地大名被带去大陆,只剩下平民留在这个岛屿上,同时从国内调来之前搜罗的各种精英,将这个岛屿发展成了一个新基地。
户外运动者担任了测量地理水文数据的任务,与他们同行的文书负责记载,天文师判断测绘经纬度,借着这岛上发达的水利,开设了不少的印染厂。
多年之后,东瀛府的织锦与蜀缎苏绣齐名,而此地的渔业,也是全国最发达的。尤其是特产的沙西米,受到了国内的一致好评,大批量送往大陆,并运往世界各地——这也算是后话了。
东瀛的语言,也成为了像东北话杭州话一样,具有着极高知名度的地方方言,虽是用汉字书写,但是读法还是保持着原本的地方特色,成为了此地宝贵的文化遗产。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朱允炆并不想出兵东瀛,可是展昭和白玉堂叫他看了一点东西。
那是日本侵华的一些史料,由展昭默写,交他看后烧毁。
出于造福子孙后代的想法,朱允炆到底还是心甘情愿的背上了这一份灭国之罪。
朱允炆四十岁的时候,大明一朝的发展已经不可逆转,之后至少百年的发展都无需担心了。
朱允炆孩子不多,却一个个都聪慧可爱,深得展昭和白玉堂喜爱。朱允炆一生只娶了一位皇后,再无其他嫔妃,为后世史官惊叹。而这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思想,展昭其实并未向朱允炆灌输,因为这个时代这个地位,这种要求实在太难。
但是或许,是他和白玉堂之间的感情默契对这孩子有所影响,兼之这孩子自小曾受各位叔王明争暗斗带来的阴影,看了皇爷爷后宫的复杂,并不愿意叫自家后宫多出来那么多的女人。
皇后姓吕,是大家族的孩子,形容端庄,性格却是明丽好动。入主后宫之初,也就是朱允炆刚登基不久的时候,还知道端着点儿,不表现的多活泼,可是到底是个十七岁的孩子,见了唐玉竹教导朱允炆,见识了那不同于当时西席常见的教导方式,到底没忍住好奇,加入了队伍,知道了这一位暗地里教导了朱允炆多年的高人。
此后,这位皇后一直跟着朱允炆一起跟展昭和白玉堂学文学武,学排兵布阵,学知人善任,学帝王平衡,学心术。
皇后虽是学武极晚,却是个难得奇才,最好的是剑法,最喜欢用的却是□□。
在日本归顺后不久,高丽犯境,伤边境民众。时帝不能离京,燕王在西北坐镇,白玉堂整顿江南起反心的前藩王,展昭正在东瀛府主持工作,全都腾不出手,却也不愿意咽下这口恶气。
大国之威刚立,高丽这时前来挑衅,若不回击,大国之名简直就是个笑话!
朱允炆还在想要不要亲征,可是此时朝中也有些人因为改革被触犯了利益有些不安份,他真的不适合离京。
却在第二天早朝,吕皇后一身如火戎装,朝堂请命,听封而去。
大殿之前,汉白玉阶之下,吕皇后接过圣旨,手提□□,翻身上马。
“末将此去,定平东北战事,振我大明国威,不胜不归!”
“朕等你回来。”
这一等,便是一年半。
期间江南已定,修罗宫中杀手楼精英成为国家司法部门专设组织“六扇门”,普通人员就个人专长分别进入相应部门,修罗宫成为一个政党组织存在于朝堂和江湖之中,成为了朝廷知悉民意和百姓反应民情的一条纽带。
这一年半过后,皇后和燕王先后凯旋回朝,高丽称臣,吐蕃纳贡,大明一时成为东亚诸国的中心。
皇后回朝时候,仍旧是一身的戎装,骑着战马,倒提长缨,在殿前下马,单膝跪地,行的是标准的将军礼——
“臣,幸不辱命。”
朱允炆上前扶起自己的皇后,将人紧紧抱进怀里。朱允炆抱着吕皇后,半晌,终于抖着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瘦了。”
只这一句,在战场上从未流泪的皇后,就这么在这些跟了自己一年半的将士面前泣不成声。
这些将士被安排休息,三日后论功行赏。这些将士,也在那一场大宴之上,看到了自家彪悍的女将军的另一面。
一身明黄的皇后正装,宽袍大袖的朝服,上掐金丝,绣百鸟朝凤;头戴凤冠,那上镶嵌珠玉,雍容万方。
姿容端丽,大气而不尖锐。
国母之风。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意识到,一直带领着自己这帮人在战场上拼杀冲锋与敌周旋的,正是这大明的皇后,大明的国母,而不是什么别人。
有些忠诚,生发于心,镌刻脑海,永不会忘。
这日晚宴之上,那一抹明黄丽影,将成为他们心底永不褪色的记忆,和沙场上那一抹红影一起,留存在心底最珍贵的地方。
此后数年间,朝堂之上渐渐出了一些女官,有文有武。文官多是掌管财政,在朱棡手下工作。朱棡初时看不起这些女官,可是……
到最后,朱棡临死之前钦点的继任者,正官副官皆为女子。
总有些事情,日久见人心。
这些女武官和男官一样,用什么兵刃的都有,可是用的最多的,还是枪。
红缨枪。
不为其他,只因为女武官的第一任训练人员,就是吕皇后。
这位皇后不仅仅是教官,还多次出征,每一次,那一抹红影给大家的印象都分外深刻。直到最初的人手不足的局促过去,数年后皇后终于从这女武营教官之位上卸任,这武官营的墙上挂的第一幅教官画像上,那女子骑在马上,一身红甲单手执枪杀气腾腾的身影也叫这些入了营的女武官神往。
不同于男子粗豪,女武官英姿飒爽。那一份傲气,成为了女武营的筋骨。
纵使身死,筋骨不灭。
朱允炆的孩子不多,发展方向不同,多年后长子做了工程师,二子做了器械师上了战场镇守北疆,三子位极人臣做了宰相,四子封为太子登上帝位,五子立志游遍名山大川,接下了给这大明修测地图的工作,后来写了很多游记,记载各地风土民情。大女儿性子烈,身手好,继承了皇后的优良传统,一身红装,擅使□□,征战南疆;二女儿精擅书画数字,后来做了国库总管;三女儿喜欢读书喜欢故事,后来成了有名的小说家;四女儿却是难得的安分守己没啥爱好,后来快成年的时候终于干了一件出格的事跑去嫁了个猎户,大家这才知道原来皇家小女儿精擅骑射是个难得的神射手。
总之吧,经历了这一鼠一猫分门别类的投喂饲养,这些孩子都成长的很好,这个皇家的未来,值得期待。
唐玉竹和丁宇都是命轨早断,他二人在此间能做的事也已经做的差不多,剩下的,只需要交给那些孩子叫他们放手去干。
他二人,到了该归去的时候。
可是这一次的死法不大好选择,乱军之中最是适合趁乱失踪,但是会搅了士气,得不偿失,两人第一个放弃的就是这个死法。老死之流,委实尚早,病死的话,又会引出很多麻烦,况且猫崽子仍旧不喜欢喝药更讨厌扎针,于是也排除。两人冥思苦想之后,最终决定——
要玩就玩一回大的。
于是在建文三十三年,54岁的朱元璋和自家皇后、孩子,外加文武百官,一起在早朝的时候,眼睁睁的看着这两个给了大明新生的传奇人物化作了两团光芒,蹿出大殿,直冲天际。
天空之中,一时间仙乐大起,有五彩祥云接引,仙鹤凤凰开路,还有两条金龙护航。
那两团光芒就这么在仪仗之中升上了天顶。
明史载,大明有幸得此二神相助,才有了后来绵延千载的辉煌盛世。
这两位留下的生活痕迹不多,唐玉竹常年寄住宫中太子殿偏房,后搬到皇帝书房近前。白玉堂前些年游荡江湖居无定所,后居于修罗宫,其后多年居于唐玉竹身侧。
以至于这两人根本都没有什么能被称为故居的地方存在。
只不过,有些宝贵的遗产,却是体现在了那些接触过他们的人的一言一行之中,深藏在了这此后千年大明一朝的繁华昌盛里。
精神的留存,那些被延续的教育,被延续的思想,是比什么物质的留存传承都要重要的。
无形无质,却是真正巨大的财富,只要自己不放弃,谁都夺不走的财富。
展昭和白玉堂其实没想搞得这么大,就计划到了化成光球速度逃逸之后找个地方自杀这一步骤上,后来的神马仙音凤凰仪仗,全都在意料之外。
那是此界神仙表达出的善意。
于是展昭和白玉堂不得不在此界神界滞留了一下,才找到机会跑去自了个杀。
两道灵魂离开此界,开始新的冒险。
而此界,千年之前的大唐开国之际,李淳风和袁天罡推算此后千载国运,推算到了明初,却遇到了变数。
李淳风兴致勃勃地看着这变数,还欲推算细节,却被袁天罡阻止。
“既是变化,何谈细算,不如糊涂。”
李淳风闻言,抚掌大笑,放弃了推算此处细节,“道兄所言甚是,有些乐趣,亲历才知。”
两人一路往后推算,没再去关注这细节。
展昭自不会知道,他选择顺应的那天命,原本就不是做出选择,只是指出了变数。他选择顺应了这处变数,做了之后的事,其实还是自己做出了选择。
心之所向,天命所向。
他到底,还是在不经意间做出了选择,以自己心之所向,引导着这个世界的天命,改变了方向。
世界,从此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