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儿…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女子的眼神、言语中似乎带着惊喜。
可小龙女发现了我的语中漏洞，我却没发现她语气的异常。
我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自己记忆里的你为了杨过心甘情愿离开生活十多年的古墓，我知道当你听到杨过说要娶别的女子为妻时的心如死灰，我知道你在寒潭下十六年苦苦等候、心中日日怀揣与爱人重逢的期望。我知道，你这一生的故事都离不开四个字——为情所累。
可晓得又能怎样？我统统不能告诉你。
既怕你知道那早就被设定好的人生，也怕自己被当作疯子。
可是...我该怎么回答？
墓穴里的光线忽明忽暗，但我和小龙女的目光始终交汇。周遭很安静，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听...道士们说的...”下意识摸了摸鼻尖。
“过儿...”无奈，却也不愿强求。
沉默了一会儿，小龙女敛下眉，玉指搭在我的衣领上，又揪住。终于开口，“孙婆婆在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怎么会？！还是没能忍住自己的惊讶之色。
我记得孙婆婆应该是在救杨过的时候被郝大通失手打死的才对？为何现在...
不，一定是什么地方搞错了。
难道是因为我？这个穿越者引发的蝴蝶效应？可我刚到这里，不是还没参与进主线剧情吗？
不由地怀疑，难道在此之前，我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事？
很想开口问个清楚，但是我不能始终将话题留在这里，至少不是现在。
“姑姑，那现在我能为你做什么吗？”
简单整理了情绪，决定还是先处理当下的事，小龙女受的伤拖不得，必须马上救治。
又突然想到自己方才也晕倒了。莫非...她一定是因为重阳宫竭力救我，内力已然枯竭，如今又懈了气，内劲才突然反噬。江湖中人内功内劲什么的，忌讳最多，一不小心便会损人损心、万劫不复。
心里顿时后悔不已。
“拜托，让我做点什么...”
小龙女将脑袋侧靠在我肩头，休息了一会儿，待呼吸平稳一些才说话，语气依旧温柔如丝，却是问：
“过儿是不是很怕黑？”
“不怕！”恐惧也是有等级的，生死面前还有什么好怕。
女子对我微笑，伸手指了指前方漆黑的洞口。
“后面这条道是咱们古墓上百个墓室的入口，其中有一个墓室里有理疗内伤的玉蜂浆，我当下使不出气力，你扶我过去，我给你指道。”
“嗯嗯。”我连连点头答应。
拉过她细瘦的手臂搭在肩上，另一只手搂住腰肢，扶着小龙女向墓穴深处走去，鼻尖依旧弥散着那股清香。文人书里管这叫，处子之香。
一脚跨进黑暗，心情的确不似刚入墓时胆怯。或许是知道小龙女能够在暗中视物的缘故。然而更重要的原因是——一个人走夜路和两个人一起走夜路的感觉，不一样。
黑色的深处还是黑色，每走一步都觉得踩在深渊的悬崖，仿佛稍有不慎就会被婆娑地狱彻底吞噬。
我看不见路，虽然有小龙女的引导但依旧走得很慢，只是感觉空气中弥漫着的湿气越来越重，脚下也踩过几滩浅水。小龙女的手臂一直搭在肩膀上，我们左拐右拐好几次，终于拐进了一间墓室。我扶着她，将她放在石室的一处石台上坐着。
“那里有蜡烛。”黑暗中小龙女的声音格外明亮。让我心里更加清楚自己现在不是一个人。
嗯？哪里？
大张开双臂四处探着，摸索着，脚下的步子小心翼翼挪动。
终于在我们刚进来的方向，墙角边摸到一根扇顶方形石柱，中间镂空，一摸，有根蜡烛，旁边还有个火折子。
“呼！”蜡烛点亮了整间石室，也驱散了不少寒意。
转身过去，却察觉到小龙女看见光，闭着眼睛，偏头避了一下。
“不喜欢我点蜡烛吗？”
“没事，你点吧。”
“嗯。”
借得光亮，我才看清这间石室的陈设，墙壁上被向内凿出一块块方格子，应是用来储存东西。走过去一看，里面果真摆满了一个个小瓷瓶，整整齐齐，瓶身上皆以雕刻木纹作饰。
“过儿，瓶子里装的便是玉蜂浆。”
我走到墙前，取下一瓶蜂蜜。低温储存着，瓶身很冰凉。又折返到小龙女身旁，刚想递给她又突然意识到面前这个是病人，遂直接坐到她身边的位置，启了瓶口，附在女子薄唇边。
小龙女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却也坦然任我喂服。一只微凉的手指尖轻轻搭在我手背上，似是调整角度。光滑嫩白的脖子往后一仰，一瓶玉蜂浆尽数服下。
晕黄烛光下我甚至能看清她脸上的细小绒毛。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可能是美人在侧，秀色可餐，我的喉咙也不自觉动了动，偏偏这时候肚子不合时宜的叫了起来。
“咕咕...”奇怪的声音在空荡的石室显得十分突兀。
小龙女眼神很及时地看向我，我只有回以尴尬一笑。
空气又开始安静。
“你什么时候学的腹语？”她突然开口。
哈？差点以为自己听错。回过神后慌乱回答：
“刚...刚才。”
倒是没想到小龙女居然也会开玩笑。今日意料之外的事怎么这么多呢。
“真的没事了吗？”再三想要确定她的状况。
“休息片刻，便能恢复。”说完小龙女便在石台上闭眼盘腿打坐。
“噢，嗯。”
我才不信有什么神丹妙药有此奇效，想必她又在诓我。
“咕咕...咕咕...”肚子又开始叫唤。
小龙女睁眼似笑非笑的看着我。而我的脸也在那刻刷地一下变成醉醺醺的粉红。
太尴尬了。太尴尬了。这肚子能不能争气点！
“饿了就去喝一瓶。”
“噢，噢。”喝玉蜂浆也能填饱肚子吗？
不管不顾，一瓶一饮而尽。入口瞬间眼睛猛地放出一道亮光。
哇！好清甜的味道。难道玉蜂和蜜蜂不一样吗？为何普通蜂蜜尝起来只是甜腻，而手中这蜜尝起来有股青草的甘香？仿佛满院春意在舌尖化开来。
很奇妙的体验。
不止如此，一瓶下去，竟感觉已有些饱腹。
现在我相信古墓内一日三餐食用玉蜂浆果腹了。金庸先生诚不欺我。鄙人有幸尝到此等佳蜜也算不枉此行。
可是我肯定受不住每天只喝蜂蜜。哪怕它能填饱肚子，吃久了也还是会腻。
“过儿，现在是什么时辰？”
估摸着，被郭靖带去重阳宫的时候是下午两三点，重阳宫看完他们打架应该是五六点，这下又走了这么久才到古墓……
“天应该已经黑了。”
实在懒得算什么戌时亥时了。不问时间还好，一问才觉得身体有点疲惫，居然都折腾一天了。
我可是个按时睡觉的乖孩子。
“我先带你去你的房间休息，其余事明日再说。”
我的房间？难道这收徒之事早就做好了准备？
小龙女站了起来，准备牵我出房间。路走得四平八稳。
这，这就好了？才不到半柱香...她的恢复速度着实令我吃惊。
宝贝！那蜜果然是宝贝！
“等一下！”挣开了小龙女的手，连忙回去把烛台从石柱里拿出来。
小龙女却道：“有我和你在一处，还拿那烛台作甚。”
“嘿嘿”，无奈笑答，“这里七拐八拐的，咱俩又不是一直待在一起，拿个灯方便一些。”
蜡烛黏住的底座是石头，重啊。我只能双手捧着烛台，腾不出手来牵小龙女。
她也没说话，不牵我了，自己在前面慢慢走着。
我连忙快步跟上。但是凭女生神奇的第六感，总觉得她在有意戏弄我。
小龙女脚步越走越快，我也只有小跑着紧赶慢赶，蜡烛的火焰都快被风吹灭了。
“慢一点、慢一点！”
心下一急，冲上去扯住她的衣袖。小龙女停下脚步，我一瞅手里，烛火也灭了。
黑暗中听到一个银铃般的温和笑声。
啊~她就是在戏弄我！
“赔我蜡烛，不赔不让你走。”
“好。”满是宠溺的语气，“那我不走。”
听得我一阵恍惚。
只好心里默默瘪嘴抱怨。干嘛这样捉弄我...
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丢了烛台，手紧紧扯住她的袖口，生怕小龙女又跑了我追不上。看着躺在路中间的烛台，想了想，支腿过去将它蹬到路边。
然后紧张兮兮地看着小龙女。
实际上啥也看不见。但是内心感觉她此刻应该是在笑话我。
忽然手背一凉，拽小龙女衣袖的手又被牵住了。
心里憋的闷气一下子泄了个干净。
我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
“作甚？”
额……“姑姑的手怎么这般凉？”
小龙女声音传来：“我从小生活在古墓，很少出去，这里湿气寒气都重，久而久之便是如此。”
嗯，对对，要不是碰见杨过这个憨憨，恐怕她一辈子都不会出去。
又一想，现在杨过不就是我咯？不算不算，我怎么会骂自己呢。
咦，可是按剧情走分明是杨过找上的小龙女啊？小龙女不愿麻烦，要不是孙婆婆临终嘱托，杨过又哪里有机会拜入古墓派？
“姑姑那日为何下山？”
小龙女没回答。
“哼嗯…”发出鼻音叹了一口气，算是无声的抗议。
许是察觉到我的抗议。
“孙婆婆临走前告知，师父嘱咐过让我收个徒儿的。”
这穿越系统也太周到了吧。要不是今天遇到小龙女，想必我此刻早已落入赵志敬路清笃的魔爪了。
忍不住点头赞同。“对、对，是得有个徒弟，不然咱古墓太冷清了。”多巧啊，正好碰到我。看来我也没被命运亏待。
“过儿喜欢热闹一些吗？”
听到这句话突然愣住。曾几何时小龙女也问过杨过这个问题。杨过喜欢热闹，可小龙女喜欢清静。此刻看不到小龙女的表情，但我想我知道她内心的想法。
“热闹一点的确好，但是...”但是清静我也喜欢。
闹市的喧嚣我已经历遍了，在那里待得越久便越是期冀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有一人相伴。便足矣。
只要你喜欢，我自然都随你。
“你在古墓待倦了我便带你下山逛逛，可好？”
什...什么？
“我们可以下山吗？”“当然可以。”
耳中听到肯定的答案，分明是我喜欢的答案，却不应是我该听到的。
小龙女不是终生不能出古墓吗？
我越发疑惑自己是不是遗漏了什么。
............
七拐八拐，好歹终于又拐进了另一间石室。
走进去，想着这下终于能够休息了吧，但是感觉这间屋子好像比前面那间更冷。
不由拢紧了衣服。
小龙女放开我的手，兀自向前走去。
去哪里？该不会又要抛下我？
不一会，眼前似乎有些光亮，光亮慢慢变得更亮，将她的窈窕身形都映衬出来。
原来这间屋子也有蜡烛，方才小龙女是去点了蜡烛。
真好！还是有光了心里踏实一些。
又借助烛光打量这一间新石室...一张石床吸引了我的视线。
远看去，像一整块表面平滑的高玉，可近看...说是床还不如说是一块大石头，高度嘛...差不多到我腰身。
不过好在上面铺了层兽皮，有枕头，也有被褥，干净整洁。
这应该不是寒玉床。寒玉、寒玉，应该冒着寒气才对。
现下也顾不得太多、自己睡觉认床不认床了，累了躺地上我也能睡着。
小龙女走到身边，见我在打量这石床，说道：“过儿，你今晚睡这张床上。”
“嗯，好。”
“那你呢？”近乎是下意识开口。
不会让我一个人在这里睡吧？
“我去隔壁石室。”
隔壁？这里石室东一个西一个，我怎么知道隔的这块墙壁有多厚，你我又距离多远？
“别，别！”慌忙开口阻止，言语中又带着心虚，“我瞧这床也不窄，两个人可以挤挤的...”怕小龙女不答应，眼中满是恳求，又做出了自己最后的让步，“不行的话我睡地上也可以，你睡床上。”
听到我毫无底线的妥协，小龙女忍不住笑出声，“你竟怕黑如此。”
无奈耸肩。没办法，我有心里阴影。
“不拒绝就当你答应了噢，不许反悔。”
小龙女没理会我，兀自走到远处墙角，从壁洞中忽地抽出一根编织紧密的绳子，绳子两头分别坠着一个沉重的短箭头。
就说嘛。应该有这招的。看来我赌对了。但我的确拿不住她的心思，剧本里的小龙女刚遇杨过说话是直截了当的风格，说一不二。可眼前的这个女子...温柔得要人命！我只是隐隐觉得她看我的时候，眼神很特别。就像、就像......
“铿！”
还没思考透彻就听得两处刺耳声响，小龙女一挥袖，那箭头已经深深扎进石室的两壁裂缝内。
“古墓派功法以轻巧灵活为主，我睡在这绳上便好。”
“那...晚安？”
...........
明明说了晚安，我却辗转反侧。
今日种种，黄粱一梦。
我穿越了，见到了故事里的人，见到了心里的人。会不会闭眼再醒来的时候就又回到现代呢？会不会...今日发生的一切不过是我日思夜想造的梦。只是，再舍不得的梦终归有醒的一天。太阳升起，月亮退避，荷塘里的水泡在阳光照耀下破裂，水雾四溅...那个时候梦也就该散了。
故事里的女子就躺在那里，我只需小幅度撑起身子就能看到。
恬淡，静雅，闲适……眉眼间好看的不像话。
忽记曹植《洛神赋》：
俯则未察，仰以殊观。睹一丽人，于岩之畔。
低头时还不曾看到什么，一抬头眼中却惊艳了时光，那绝美的女子此刻正站在山岩之旁，站在我的对面，步履轻捷，走过来温柔牵住我的手，说要与我一同。
奇怪，现在她分明身在暗处，我却觉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分明一动不动，在那里安静地躺着，我却觉得她美到沁人心脾，动人心魄。
就这么看着，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动慢了一拍。
这间石室只有我们两个人，偌大古墓只有我们两个人，古墓方圆数里之内也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在黑暗的地方发着光，如今却只闪耀着我一个人的眼睛。
又岂止是一两丝微弱的光亮，分明光芒万丈。
我只想一直看着她，就这么一直看着。
“睡吧。”是小龙女的声音。
哈！？
看来心中念想泡汤了。
连忙缩回脖子，不敢再看。虽然被捉包了，但感觉还算不赖。
这么久她还没睡，还是说是我扰醒了她？
又忍不住看了小龙女一眼。人没动，也没睁眼。
听错了？
这倒不像。
话说练武的人警惕性都这么好吗？这么敏感？
我觉着我的目光也没有多……
额，好吧。
缩回脑袋，翻了个身平躺。目光直视前方，头顶上光秃秃的石壁，留下了很多利器的雕刻痕迹。很好奇到底是哪些人修建的这座古墓，一扳一斧挖出上百间石室。世人只知道王重阳，我却偏对那些能工巧匠感到惊叹。
烛火惺忪，想着想着，便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本以为累了一天可以一觉睡到大天亮的，没想到还是半夜出了岔子。
明明有厚厚的棉被盖在身上，照理来说应该越睡越热，实际上却是越睡越冷了。
这床板好凉！
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迷糊睡意里又翻了个身把被子压在身下，再用另一半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捂了一会儿后……感觉更冷了！
怎么回事？
我撑起身子，把身上盖着的宽大被子叠了几下，连同铺床的兽皮全部压在身下。脚缩在一坨，手臂紧紧抱住双腿。
又过了一会儿......还是冷！冷！好冷！不能睡了，要出人命！
这下彻底清醒了，从床上猛地翻坐起身。
不对，这床有问题！
黑暗中又突然响起一声痛苦的闷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