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了不到一年,根雕师傅告诉她,自家在外地的儿子多次托人带信,要他和老妻过去一起生活。他已经考虑过,准备搬家,不便再教,让她回家自己磨练手艺。

一年学习,她除了吃饭睡觉几乎全部泡在作坊,她的勤奋刻苦得到老师傅的认可,忘记某些不快,时常叹息:你要是男娃就好了……

做这个,女子身份终归太过不便。

一年时间,该学的也学得差不多了,根雕程序并不复杂,精进技艺是个人的事儿,并不需要师傅在旁。

梁玉叹息,世事无常。她郑重摆了一场谢师宴,感谢师傅传授技艺。

回到家后,她甚感失落,主要是,她接触不到现成的材料了。

做根雕,收集材料是个大问题。

她和石浦商议,让他带她去山上的树林里寻找材料。

这个时候,山林间是有野兽出没的,十分危险。

家里人知道她的想法后,纷纷反对,竭力劝说,渲染山林里如何凶险,死过多少人,她一个女人家多么不合适。又说,想要什么木料可以和伐木工人说,从他们手里收购。而且,家家户户做饭烧柴,难保谁家没有树根,这个东西不好烧,可以打听着收过来。

家里人素知她的脾气,连她离开家去学什么手艺也没人说什么,现在一股脑儿出来阻止,是真的急了。她理解家人的苦心,但是,她想做的事,连自己都控制不了,别人能阻止得了?

她认可了家人的建议,命刘成去找伐木工人,让女人平时在外闲谈时散播消息,说她家收集树根怪木头。

但这些毕竟见效慢,她不想等,还是想亲自进山寻找材料。

至于石浦,当然是支持……

他带她去了一处山林,指着四周道:“这附近有人巡视、狩猎,并没有大型猛兽,你放心。”

说着,在前为她辟路,引她带她进入树林。

林子里树木多,枯木、怪木也不算少,但要找到符合要求的,并不是那么容易。

要么质地不够坚硬,要么形状太普通,好不容易看到一棵有树瘤的,还是活体。梁玉并不想为取一段材料就毁坏整棵树木。只能忍痛放弃,继续前行。

终于看到一棵枯死的黄杨,形状够犀利,有疤有瘤,她大喜过望,立即决定采它。

石浦卸下工具,和她商议取的地方,提起锯子锯起来。

随着用力,他手臂、肩背上的肌肉线条鼓起,额上冒出汗意。

梁玉在旁看着,不知何故,脸上泛热,移开目光。

她想起根雕师傅那句话:你要是男娃就好了……

此时此刻,她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他,这件事她根本做不成……

接着,她又想到另一个问题:取下材料,如何运?

材料又大又重,要是找一个就往山下拖一个,那可能一天只能找一个材料。要是接着找,最后一块儿运下山,根本弄不动……

她不禁颦眉:“该多叫几个人的。”

男人抬头看她一眼。

梁玉道:“光靠你一个人,太辛苦,怎么运下去都是问题。总不能寻一个就往下拖一个,攒多了,又太重……”

“这个你不用担心。”说话间,男人已经把材料锯妥,抹了把汗,“那边有个狩猎人住的房子,先把东西放那边,再回来继续找,遇到合适的做下标记,回头我带人来锯,你就不用上山了。”

梁玉一愣:还能这样?随即满心感动:“辛苦你了!”

男人淡淡地“嗯”了一声,提着东西往林外走,不多时,便到了他说的“狩猎人的房子”。其实称院子更合适,石头垒成的院墙,院中有幢木屋,旁边搭了个简易的棚子,下面是灶台。

梁玉环顾一周,惊奇道:“这里有人住?”

“以前有。”

“现在人呢?”

“下山了吧。”

梁玉:“你知道?”

男人看她一眼:“总不能是上天了。”

梁玉:“……”

看男人就那么把木料丢在院中,梁玉又开始担心:“没问题吧,万一来了别的人怎么办?”

石浦:“你把这东西白送别人烧火,人家都未必看一眼。”

梁玉:“……”

好吧,她放心了。

两人回去继续寻找,看到合适的,就缠绳或藤做标记。石浦和她商量,那些枯木,哪怕上面不合适,如果把树根挖出来,树根千奇百怪,想必能用。

梁玉立刻眼睛发亮。被淤泥淹没或深埋土中的死根,经无数岁月形成的古老阴沉根木,确实是根艺的绝佳材料。只是取起来更费力。

她肯定了他的想法,再次感动地道谢。

如此又寻到两三个合适的,看天色不早,石浦带她返回石院,拎起木材下山。

回到家,梁玉的注意力便转移到手中的材料上,开始着手处理,去皮清洗,脱水干燥。根据材料所呈现的自然形态,构思能雕成什么,然后在纸上画出来。画的过程中,不时涌现新灵感,随时调整。

这是完全由她独立完成的第一件作品,她很慎重,直到各方面都臻于完美,再没什么可调动的,才开始着手雕刻。

根艺是个精细活儿,有时一件作品要花费数月,极需耐心。

她一头扎进自己的事情里,忘记了日月。

石浦强行把她□□,因为第一批材料已经采集完毕,需要她再次进山寻找。最好在入冬前多储备些,冬天再挖树刨根就太困难了。

梁玉自然毫无二话,随他进山。

秋日的山中风景优美,野花斑斓,野果飘香,时见飞鸟起落,小兽奔突。梁玉一边欣赏,一面感叹:“难怪那些隐士喜欢住在山中,我要是也能住在这里就好了。”

他不置可否。

顺手为她摘了一兜野枣,让她在后面吃,他在前面开路,遇到合适的材料就做下标记,走累了,就坐下来歇歇,没有过多交谈,却感到舒适自在。

不知走了多久,原本晴朗的天气突然阴上来,大雨说下就下,隐隐还有雷声。

石浦变色,雷雨天气在树林里危险,他立刻拉起她往石院跑,到木屋时,两人都成了落汤鸡。

她畅快至极,想纵声大笑。其实没有人知道,她喜欢雷雨天气,喜欢在倾盆大雨中放肆奔跑,喜欢在雷电密布、撕裂天空、如同能毁灭天地时,既战栗又兴奋地大声呼喊。她的身体内就藏着这样一个灵魂,迷恋频临极限时那一刻的怒放。

她笑了,只不过现实中比较收敛,只有灵魂无声激越。

男人体会不到她的心情,抹了一把脸,快速脱下上衣,道:“我去生火,先烤干衣服,免得着凉。”

断臂猝不及防撞入她的眼帘,她呆住。

他立刻察觉,下意识地把湿衣披上,遮住断臂,转身去生火。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过去。

无言震动。

无人能形容她看到他断臂时的心情。

连她自己也无法描述。

雄健完美的躯体陡然出现一处残缺,充满力量的肌肉线条在那里被强制截断,像一首流畅的乐曲倏地戛然而止。

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牵扯肺腑,让她的目光无法自已地在那里停驻,无法自己地想对那截断肢反复抚摸。

她的目光太难忽视,他转过头,低声道:“很丑是么?”

她像着了魔也似,喃喃道:“我……能摸一下吗?”

他僵住。

眉眼低垂,没有说话。

她走过去,缓缓抚上他的残臂。

他微微战栗。

触抚轻柔,她体验着手下与众不同的触感,想弄明白心中那股没来由的、牵扯神魂、欲罢不能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耳边,呼吸声粗重起来,突然,健壮的手臂挟起他,把她挟到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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