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牢的话和他的样子，都透露出太多信息，赵蕲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开口问哪个。他忽然想到了独眼为他们读的兽皮卷。

“我们的兽皮包裹也不见了。”

“在，在这里……”

蒲牢的尾巴从小白身上移开，在石虾蟆的背后拖出来一个兽皮包裹。赵蕲一乐，跑过去将里面的兽皮卷掏了出来，给蒲牢看，可惜蒲牢看着那些文字都晕眼，根本什么也不懂。涛将兽皮包裹拿了过来，一边看一边煞有介事地读道：

“山海之界，神造人族，以消天怒。天怒未止，人神交战，生灵相残，天怒又添。龙，为罪首，囚于大泽之荒，青鸟守之。”

涛读一句，蒲牢便颤抖一下，很快就控制不住颤抖，变为了黑龙。赵蕲看看十分镇定的涛……这记忆力也太好了，还真像是在读啊。

“这里的龙，就是始龙。”

“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这么害怕？”

赵蕲终于忍不住了，蒲牢是大荒的看门人，按道理跟牢头一个地位，怎么会怕犯人？但这犯人，又是他的父亲？

蒲牢叹了口气，他的尾巴尖从侧面锤了锤那石虾蟆，它立刻发出嗡嗡的声音，与之前的咚咚声的穿刺不同，这嗡嗡声传了出去还在不停地回响，但是没有那么大的杀伤力，更像是一种干扰。

他那兽瞳为难地看着赵蕲和涛，接着又低下头来看了看熟睡的小白蛟，这才开口道：

“这是龙族秘密，既然你们把我的孩子救了下来，又想进入大荒，那我便把我知道的说说。”

原来在上古时期，这个世界上只有神，但是神并不珍惜天宠，打斗不止，所以天漏了开始有倾盆大雨，天地间洪水不止。后来女娃造人补天，将要平息天怒，但这时始龙仍不放弃打斗之心，想要称霸众神，所以挑起了人与人、人与神的战争。

天帝为了平息人间怒火，将要对付始龙，这时候始龙自愿在大荒受囚禁，同时以家族密法，来平息人间及上天之怒，自此之后，人间果然没再出现过大洪水。

“没出现过？现在山海界就有着淹没众山的洪水。”

听到什么天怒，竟然是和洪水的出现连在一起的，赵蕲心中有几分了然。但蒲牢云淡风轻地说没有大洪水，赵蕲还是有些着急。蒲牢却轻轻晃了下龙头：

“你是没见过当初的大洪水，天地就像很深的海，所有没办法逃脱的生灵都被水淹没了，那场洪水太大了，大到这么继续下去，山海界都会破裂！”

赵蕲愣了愣，他争辩道：

“也许现在这场山海界的洪水对你们神来说确实不大，但他对凡人的伤害，已经到了毁天灭地的地步！”

蒲牢仔细地端详了一会赵蕲：

“你是凡人？难怪如此。凡人繁衍之快，不像神几百年才能有一个后代，外面的洪水，总会停吧？”

涛拉了一下赵蕲，赵蕲心中也是一沉。涛看向蒲牢身后模糊的大荒：

“我们现在想进去看看始龙，可以么？”

蒲牢的嘴张得大大的，好一会才道：

“要进去可以，但是我不能保证你们能见到他，见到他的话……也可能会立刻被杀死。始龙被关在里面，脾气就没有好过，我也是后来才来的，听说之前别的守门的神，都被他杀了。”

“我好歹也是父亲的一支血脉，他便没有对我动过手，但时不时地也能听到里面暴躁的龙吟。”蒲牢将蜷成一团的小白扒拉到身边来，“你们可以去，但他不能跟你们去。”

赵蕲站了起来，涛的手却搭在赵蕲的肩膀上，犹豫了半晌，什么话都没说出来。赵蕲倒看出他的意图，撇下涛的手，将兽皮包裹里的东西精简了一下，一边道：

“这可是我们一起的事，你别说什么危险，真有危险我就保护自己。”

赵蕲爽朗地笑了起来，涛不由自主地点了下头。倒是蒲牢在旁边看得迷糊：

“凡人之躯，在大荒之中，恐怕难以保全，不如留在门外。”

“不——”赵蕲想了想，他把兽皮包裹重新背上，“我不放心他。”

上一次的失控的涛，还让赵蕲历历在目，如果他真的在大荒之中遇到了什么，在里面崩溃了，那怎么办呢？

涛看懂了赵蕲的目光，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乖乖站在了赵蕲的身边。

事不宜迟，他们吃了些东西，还把部分肉干分给蒲牢吃了，蒲牢吃了更是赞不绝口，看向他们的目光就更是惋惜了：

“始龙的脾气很火爆，但他喜欢人族，所以你们说些人族的事，说不定他就不杀你们了。”

蒲牢化为人形站了起来，先用手敲了敲腰间的小虾蟆，紧接着就有韵律地敲了起来，那是一首很奇怪的曲子，听得人头皮发麻，赵蕲瞪着眼睛，就看到蒲牢身后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裂开来了，露出一条红色的缝隙。

“进去吧。”

那奇怪的曲子环绕着赵蕲浑身都不舒服，但他一走到缝隙口，原本近在咫尺的声音就突然消失了，迎面而来的是一股热气，他的肩膀上搭上一只手，涛对着他道：

“我走前面吧？”

“小瞧我了吧？走！”

赵蕲一把抓住涛的手臂，不顾一切奔入那缝隙当中，灼热的空气冲到他们的周围，片刻之间，那缝隙就消失了，连带着蒲牢也不见了——他们这就进来了？

放眼望去，入目一片苍凉。赤红色的土地上坑坑洼洼，不少裂缝，随处可见的是裸露在外面的白骨，白骨森森和红色的巨石交映着，还有偶尔一丛深黑色细密的圆形植物，根本看不到一点绿色。

“轰隆——”

他们只站了片刻，原处连绵的棕红色的山，忽然有一座就喷发了——没错，红色的岩浆就这么从山尖流了下来，一些山石掉落了下来。

赵蕲发呆的时候，涛也在看着，莫名其妙的，他对这大荒竟然有一丝熟悉。

“火山……这还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而且还是个活火山！”

涛不明白那是个什么火山，但那喷出来的东西确实火热，他拉住了想要上前的赵蕲。两个人一前一后四处看着，谨慎地探查起来。

这里的条件确实恶劣，看起来也没什么活物，但是也没蒲牢所说的那么危险。走了老半天，什么也没看着，赵蕲和涛都已经把身上的斗篷给解了下来了，实在是太热了，两人热得满头大汗。

“这始龙也应该是龙吧？住在这种地方，不会渴死么？”

小白蛟虽然不喜欢水，但好歹也是会喝水的，不喝水鳞片就会起来，特别难受。赵蕲见涛一直沉默着没说话，这才挑起话头来，涛摇了摇头道：

“不知道，也许他特别强吧。”

“也不知道这始龙到底是什么样的，他知道什么样的方法来阻止天怒呢？现在的洪水，应该也跟这天怒有关系，你觉得呢？”

涛点了点头，他们沉默着向前走了好久，路过不少破裂的砂石地，下面的裂缝黑洞洞的，也不知道有什么在里面。

“刚刚蒲牢说消除天怒的是，他们的家族密法——山海界上都说诅咒之子死了，洪水就会停下来。”

涛一把这两件事划上等号，赵蕲的心里一突，见涛的表情变得特别严肃，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那座刚刚喷发过的火山。

“你的意思是……”

“你是不是跟我说过，所有的孩子都有父母，那时候我问你，我呢？你说……”

涛的眼睛黑沉沉的，看向赵蕲。赵蕲赶紧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想啥呢，你不会说你是龙族的孩子吧？不会的，我才不信，你看鳌和蒲牢，他们的原形都是龙，你可不是龙。”

涛似乎迟疑了一下，但更大的疑惑随之发生了：

“那鳌为什么一定要杀我，我们都走了，他还出来拦我？”

这一点确实很可疑，一开始鳌将涛带走，让他去接受饕餮的传承，就已经很不合理了。除非他知道……涛就是饕餮，他能够拿到饕餮的传承。

赵蕲叹了口气，见涛的目光还是直直地看着那火山。涛扭头来看他：

“而且我能感觉到他，他就在那里。”

“什么？始龙吗？”

赵蕲心头一震，看着涛忽然化作兽形，用尾巴把他卷到了身上，便朝着那座火山飞奔而去。涛化作兽形，看不清楚他的脸了，但是赵蕲一时间心乱如麻。

如果真的像涛推测的那样……他也是龙的孩子，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钟山，为什么又会被称作诅咒之子，被推出去献祭洪水。这种种细节，越想越让人心惊。

赵蕲忍不住叹了口气，身体在兽背上颠簸着，他摸了摸涛背上长长的毛。

“你害怕吗？”

涛没有说话，跑着跑着干脆用翅膀飞了起来，朝着那火山飞去。

“没事！别怕，我陪着你！如果他真是你爸，那也不算什么，反正你都这么大了，他也没为你付出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