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干吗要看不起你？”陈墨气笑了，这小孩真是脑子抽风。

伊森忽然语塞，脸色半阴半暗，他不确定陈墨有没有听过关于他的传闻。

那些传闻，大半确实是真的。

接近他的人，讨好他的人，每一个都有所图，每一个都令他恶心。但陈墨如此坦诚，甚至对他毫无兴趣，这点他倒是完全没料到。

一瞬间，眼眶里蓄满眼泪，伊森立刻变回一脸委屈，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掉，“陈墨哥，我不想当导演，我也不想骗你，你不要怪我啊。”

说着话，鼻音厚重，孩子气的味道越来越浓，陈墨没办法，看着他的湿发无从下手，“好了，我真没怪你，你又不是有意骗我。”

心想，你是没说实话，和骗人还是有区别的，虽然区别不太大。

伊森眼睛一亮，眼眶还是红的，眼泪瞬间停了，“那明天开始我好好拍，争取早点拍完，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个人，早点拍完就让他走开。”

那个人？陈墨一怔，“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他？”

“当然，我能感觉到，你很想避开他，那人也一样，一副傲慢的样子。”

陈墨垂下眼眸，掩去眼底澎湃的情绪，笑了笑，“是啊，你是导演，拍快点，早点拍完，我们都解脱了。”

说完往后退开半步，刚才伊森借机趴在他肩头哭了一会儿，半真半假的，自己到底没忍心推开。

“好吧，那你赶紧回去好好准备明天的拍摄。我们明天见啊。”

伊森嘟哝了一句什么，悻悻地抬起头，“陈墨哥，我刚才没说，车没油了，我把车放你家门口可以吗？你借我点钱打车回去。”

“你没钱？”

伊森尴尬地摸了摸耳朵，耳朵烧得通红，真是丢人，“我换衣服时把手机忘在办公室里了，背包也，丢在那里了。”

有件事他没说，他当时是故意把背包和手机丢下的，他的手机定位是被监视的，他那么做，就是不想让导演知道他跟着陈墨回了家。

不想被那个控制他全部人生的人，探究他所有的秘密。K那个聪明的人，也不会去主动告密的。

不过他是真的忘了背包里有钱。

原本以为可以在陈墨家赖一晚上的，靠着他过人的演技应该没什么问题，只是没料到陈墨这么快就察觉到他掩藏的真相。

明明还可以继续骗陈墨，反正他有的是经验，欺骗比他大很多的人。

但看着陈墨的眼睛，心好像塌了一块，一慌，说假话时总是咬到舌头。

陈墨走回卧室，小红对他吱呀呀几声，伸向皮夹的手微微一滞，“真的？”他蹙起眉。

小红支起下巴，点点头。

罢了罢了，陈墨唉声叹气，用力闭了一下眼睛，转身走出去。

“现在已经晚上了，要不，你今天在我家歇着吧，明天给你的车加点油，你再回去。”

伊森一时僵住了，慢慢抬起头，眼中满满不可置信的疑惑，“你真的不讨厌我？”

陈墨粗鲁地走过去，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看着满手的染发剂，无奈道，“我没多余的床给你睡，睡地上可以吗？”

伊森笑得直冒傻气，“可以，可以。那，我去洗澡了，陈墨哥，借你的毛巾用一用。”说完吹了声口哨，快活地闪进了浴室。

陈墨看着脏兮兮的手掌，走到洗手台，用肥皂搓着掌心，打开水龙头，水流缓缓地冲在雪白的泡沫上。

小红告诉他，伊森是真的去睡公园，每次在导演没有派人看住他的时候。

天才演员虽然不是孤儿，但他的亲生父母在第一次试镜后，就答应了导演的要求，拿了一大笔钱，放弃了监护权，遗弃了自己的孩子。

哎，你又心软。陈墨叹气，世界上的可怜人本来就多，自己哪里管得过来。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不能亲手把伊森推向深渊。

“你家主人蛮有意思的。”猫脸女天使恢复了笑容，站在小红旁边，冲他飞了个吻。

小红翻了个大白眼，陈墨哪里有意思，简直就是嫌麻烦不够多。

这个猫脸女天使根本和导演身边的黑翼天使一个等级，伊森注定要和导演纠缠一生，直到他们其中一个人消亡。

到了晚上十二点，陈墨和伊森并排坐在沙发上，一起吃鸡。

“救我，陈墨哥。”

“救不了，你自己搞定。”

“我要死了！”

“死了就死了……”

伊森的绿眼睛水汪汪地眨巴着，“陈墨哥，你带我多开几局，我肯定可以的。”

“不行不行，小朋友不能沉溺网络游戏！”陈墨把手机从他手里抽出来，“我要去睡觉了。”

小红早就大字形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陈墨再不回去睡觉，床就要被小奶娃全面占领了。

“太早了。”伊森偏过头，嘀咕一声，陈墨把手机收了，他还能干吗？忽然想起下午从房间里拿的那本欧洲同性恋史，好像还是本指定参考书，要不翻几页得了。

陈墨才不管他，转转脖子伸了伸腿，起身，“你自己关灯。”

刚走到大门边，门铃响了起来，声音很轻，似乎门外那人有些迟疑，也许是怕打扰到什么人，手指只是在门铃上仓促一按，又立刻收了回去。

这么晚，谁来了？

气氛陡然间紧张起来，不会是导演跑来抓人吧，他紧张地一回头，伊森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显然和陈墨想到一起去了。

陈墨把肺里的空气慢慢吐了出来，指尖轻颤，拉开门。

门外的希陌脸色阴沉得看不出情绪，举起手中一个黑色袋子，声音干巴巴地，“这里的垃圾往哪丢？”

陈墨顿时忘了呼吸，眼睛直勾勾地瞪回去，大半夜的扔什么垃圾，你这是毁尸了吗大哥？！

“垃圾车一周只来两次。”伊森扯着嗓子在背后喊了一声。

希陌忽然凝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陈墨，“你留他在你家过夜？”

陈墨心想，怎么戏这么多啊，白天不是你要划清界线的吗？

“对，他是导演，我巴结一下。”陈墨撇撇嘴，神经病。

“不是，陈墨，你真的是这样的人？”声音里淡淡压了一层令人心悸的厌恶。

“我是什么样的人？”陈墨戏谑地挑着眉毛，声调冰冷，“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

今天希陌摆出一副嫌恶的样子，就好像看透了之前陈墨是凑过去巴结他一样。

想到这一层，忽然浑身一凛，原先还以为希陌只是不想回忆那段，这么看来，他还怀疑自己的人品。

开玩笑，谁要巴结谁啊？

码的，一根破红线而已，就连最起码的思考和判断都没有了吗？

老子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堪？

艹。

陈墨没有继续说话，一双眼睛清明透亮，火光闪闪地表明了他的愤怒。

在这么下去，老子就不保证继续喜欢你了。

希陌瞬间石化，漂亮的脸蛋变成了一尊雪花石膏雕像。

沉默了半响，他愤然转身，陈墨紧跟着一咬牙，门摔得怦怦响，礼尚往来，彼此彼此。

“你俩之前有很大过节吗？”伊森不知死活地问了一句。

“对！”丢下这句话，陈墨滚回床上，抓起被子蒙头大睡。

几个小时后就到了第二天，三人再次见面的场面，简直堪比大型车祸现场，无比惨烈。

......

一大早，陈墨先出门跑去给小破车加满油，回到家把沙发上流着口水呼呼睡觉的伊森踹起来，“车有油了。”

美少年揉揉眼睛，睡眼惺忪，“什么车？蹦蹦？”

对视几秒，伊森的眼皮撑不住，又呼呼睡着了。

陈墨捏着他的鼻子，“起来啦，导演！”

伊森的鼻腔里发出类似猪哼哼的声音，憋着气呼不出来，终于把眼睛睁开了，忿忿磨着牙，“陈墨，从来没人这样叫我起床！”

“好，这不就有了，赶紧起来，吃完饭赶紧走。”陈墨心烦意乱，想着一会儿得和希陌一起工作，眼前就一阵发黑，再想起还有这个小孩夹在中间，现场直播火星撞地球。

“饭？”绿眼睛里闪动着小兽的光芒。

陈墨把超市里的纸袋往厨房的台子上一放，拿出几根香肠煎了，开火的时候忽然心头一跳，不自觉地朝窗外看了一眼。

对面的窗户打开着，里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

这么早就出门了？陈墨迅速调转视线，看回平底锅里的鸡蛋，透明的蛋液逐渐变成白色的固体。

卧室里娃娃喊得很大声，“叭叭叭叭叭叭！”

小红发自内心地呼喊着，“陈老师，给我吃根烤肠啊。”

目无表情地把烤肠和煎蛋的盘子在餐桌上一放，陈墨拉下脸，“吃完就走吧。”

伊森还穿着皱巴巴的黑色印花上衣，解了几颗领口的扣子，歪着头，“陈墨哥，你干嘛赶我走，昨天打游戏咱俩还是队友呢，你怎么……提起裤子不认帐？”

一口老血喷了出来，陈墨怒极，“你是不是又偷偷拿我手机玩游戏了？”

伊森扭捏了一下，“陈墨哥，你那个手机没密码，我晚上睡不着，又玩了几局，我看见有人在频道里打这句话，什么意思，是不是说这个人没有信用吗？”

从侧面看着他微微突出的眉骨，高耸的鼻子，棕色的卷发，长得这么好看的天使，陈墨不忍心骗他。

“这话，是在骂你渣男。”

伊森张张嘴，眼神呆滞，陈墨趁着他发呆，端着一盘烤肠进了卧室，小红欢呼一声，从床上扑了过来。

“我今天去工作了。”陈墨拍拍他后背，小娃没牙，也不知道是怎么把肉嚼烂的。

“陈老师，那希，希……”小红猛地咬到了舌头，疼地直吸冷气。

陈墨望天发了会儿呆，过了好久，他低声说了一句。

“红线断了，为什么对他的感情没断呢？”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很久，他一直不想和小红提起，必竟人家已经因为犯错遭了天谴，要是追究这件事，估计孩子心里不好受。

“陈，陈老师。”小红顿时停下嘴巴，嘴角耷拉着，“因为你不是因为红线的力量对他动心的。”

什么意思？陈墨皱起眉头。

小红叹了口气，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趴着，“陈老师，当时我捆红线的时候，你身上有道符，是辟邪用的，也不知道怎么阴差阳错，就把这条不太正规的红线给避了。”

他花了好多时间研究，才搞明白为什么陈墨对希陌动情的时间晚了那么多。

新型红线的最大卖点就是一见钟情，在剧组里陈墨都几次三番见着了，也没动情，怎么后来就像开闸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是因为陈墨对希陌的情感是发自内心的，他那头的红线，是自然长出来的。

“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会喜欢他？”陈墨无语了。

“倒也不是……”小红默默对着手指，“陈老师，你属于很被动的性格，要不是希，希，他，死缠烂打，你也许喜欢一阵子就……放弃了。”

所以说来说去，还是他的错。一个强大的温柔的攻，就把本来春心萌动的陈墨，轻而易举拿下了。

红线断了，当然是爱得深的那个人，伤害更大。

门口，伊森探出的头悄悄又缩回去了，陈墨和孩子坐在床边说话的样子，真的太温柔了。

他没注意到奶团子一嘴的油光，在太阳下闪闪发亮。

“陈墨哥，那我先走了？”伊森靠在卧室门口的墙上，脚尖在地上画圈圈。

画到第十五个圈的时候，陈墨走了出来，叹气，“你怎么还没走？”

伊森瞪着他，“你没说让我走啊。”

这黏人的性子，还真像……陈墨一惊，全身的鸡皮疙瘩一下子冒出来。

“走走走。”把伊森推搡出了家门，扶着额头，自己还是离这种人远点。

出门的时候，陈墨看了眼对面紧闭的大门，估计希陌已经出发去片场了。

他刚带上门准备下楼，对面的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