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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往来客栈,早已人去楼空。

除却一院狼藉,不见一人。

沈寻一路未停,直冲进原本几人休憩的那间屋内。

“果真还在……”

枕星河带着神手跟进来,“什么还在?”

“它”,沈寻划开系着死结的包袱,抖了个底朝天,一团赤白相间的活物滚了出来,张牙舞抓,吱吱乱叫着窜了出去。

只是还未窜出门去,便已被沈寻凌空捉住,一双鎏金色的瞳愈发亮得摄魂夺魄。

院中一声闷响,沈寻与枕星河互瞧一眼,一个将神手护在身后,一个扶剑慢慢走至门前。

枯草里,伏着两个人影。

“李蜜儿?”,沈寻认出那一身水绿纱衣,却不知究竟发生何事,一时未敢妄动。

只见李蜜儿慢慢撑起身体,向她伸出手,沈寻这才发现,她的背后虽是干净,可身前竟已满是血污,一张白嫩娇俏的脸不见柔媚,只余恐惧,“沈寻……”

四下未察觉出异样,沈寻再顾不得许多,奔上前去,将她抱了起来,“怎会如此?!你们……发生了何事?”

“是我太小瞧……乐师”,李蜜儿一句一血,她侧头瞧着身旁之人,清泪冲开了脸上殷红,“原以为他断了琴……可他竟能用一把断琴……我与鬼兄,实不是他们的对手……若非,咳……若非孔神针收了一手,只怕我们……”

枕星河在苏鬼人身侧蹲下,小心地将他翻过来,胸前衣衫碎裂,触目惊心地道道伤口深已见骨,腹部几乎被剖开,血已洇透衣裳,仍止不住地喷涌而出。

浓烈的血腥之气冲得枕星河几欲呕出,他屏着呼吸,手指颤抖地探上了苏鬼人的脖颈。

而后,他落下了手。

沈寻转过了头,不忍再瞧,伤至如此,再无力回天。

李蜜儿瞧她神色,心中早已明白,紧紧咬住嘴唇,不发一声,泪却慢慢地住了,“沈寻,可否……托你一件事”。

沈寻张了张嘴,终于出声,“莫要多说话,你伤得……并非太重,能活下来的”。

“用这个,传信给令主”,李蜜儿自衣襟中费力地取出一只信筒并一只焰火来,“将这只焰火放出去,半盏茶的时分,便会有传信鸽飞来,将信传出去……快”。

沈寻接过,“我……”

“告诉你也无妨,终究你也……脱不了身”,一口气几乎未能喘上来,李蜜儿缩起身体,气若游丝,“如今,早已并非两方之争,原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界无品,无识涧……呵呵,他们的主子从来就不止一个……”

“你说什么……”,沈寻抓紧了她的肩。

“斩草除根,冥无卫不会放过你们任何一个人的。将信传给令主,让她……想法子抽身。你们……也快走罢,或许还来的及……”,李蜜儿仰着面,已瞧不清沈寻模样,“鬼兄,为何要护我……当初,又为何要救我,若非是你,我便不会成为这诛邪令使,今日你也不会……我本该死在那一场……”

未说完的半句话,是她的一生。

沈寻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一个人的一生,本就只有他自己,旁人知,或不知,到最后,一魂消散,会有几人再记?

枯草掩残躯。

谁都不曾开口,也不必再开口。

“叶惭所虑,究竟成了真……”

黑衣袍客向前一步。

一片断叶荡悠悠,自面具擦过,豁然一道深痕。

黑衣袍客以指腹抚过裂隙,“好厉害的杀气,在下只身赴约,不够诚意么?”

“若是说半里之外藏身林中的冥无卫”,叶惭道,“确是够诚意”。

黑衣袍客并不意外,笑了一声,“阁下一行,亦不止三人”。

“近来,你似乎同两人见过”

黑衣袍客微顿,目色隐匿,“近来,见过的人可太多了”。

“可巧”,叶惭道,“这两人我们近日亦见过”。

云翳散开,青月将笑面抹得朦胧,“是么?”

“一个丁姓,书生模样,自问眼不见心却明”,叶惭慢慢道,“另一个,不闻方寸心,只叹一痴人”。

林尚瑎蜷起身后五指。

“初闻之时,只当是故弄玄虚”,半张面具将林尚瑧拢在眼内,“原来当真有这般奇人,虽少三识,反倒愈妙,竟着实有些不舍了”。

“界无品,无识涧”,最后一探,惟愿全是自己迷障,看误了痴心,“已罗尽天下奇刀,冥无卫利刃锐锋,究竟一样为人所用,该懂善刀而藏才是”。

“刀刃浴血,方能淬其锋”,冥刀低吟,音绕耳畔,“如此品质,怎甘遁世蒙尘?”

石落深潭,纵是万劫不复,却已身不由已。

“无识涧……”,林尚瑎欲作波澜不惊,及到出口之时,却总哑然。

“林副将是想问闻痴罢?”,遁行暗夜与欲望的恶鬼,最是读得懂人心难言,“毕竟不见他,想来秘密不再是秘密,伪饰也已揭了幕”。

林尚瑎默然许久,抬眼,天地怆然,转瞬肃杀,“是你胁迫他?”

“纯善、愚钝,其实并无甚分别”,黑衣袍客道,“枕星河为主安危,甘愿背叛,林副将以为,你的灵卫,亦是如此么?”

铮鸣音起,琴弦拨动,乱心一曲。

长鞭斥开断魂曲,林尚瑧已挡在了身前,花叶在身周翻涌。

林尚瑎不需再问,他已瞧见,自黑衣袍客身后林间,缓步踱出了五人。

最右侧一人,负一断琴,琴弦一端仍缚于琴头,另一端却系于手腕,只以左手按弦起音。

侧旁一人,身直挺立,华发垂肩,双手隐于宽袖之中。

再旁一人,清秀非常,弱不禁风,腼腆一书生。

侧目再瞧,冠带束银雪,眸盛长夜雨,手中执一无量匣。

而最左一人,一张冷硬面皮,哪似活人色?

五人不紧不慢,以中间两人为首,款步至近前。

无量匣旋出,稳稳当当落在林尚瑎身前地上,“还你”。

“闻痴”,一念恍惑,原以为怒焰欲挫骨扬灰,悲海将沉躯千尺,可再见他面目,却缘何平静至此。

“尚瑎”,分明,音容未曾改。

“来取我的命么?”,一腔惘思惟己知。

闻痴笑笑,摇了摇头,“主死,灵卫亦不得活”。

“你我从未是主仆”,血脉奔流,急涌颤抖,却不过一条永不见天日的暗河,“你的主子,也并非是我”。

闻痴低眉不言。

“无识魔罗”,那一星火,到底不肯轻易熄了去,“不会是你”。

细弦轻勾,一魂错,两魄动。

乐师指尖,是亡魂令。

“痴者非痴,不痴反痴”,乐师吟在唇间,“林三公子,这’痴’字,该属你才对”。

花叶流转,绕于三人身周。

丁瞳叹道,“恶鬼附了血肉,魔君偏生慈心,都说无识涧神鬼也难逃,为何任其如入无人之境?涧主大人,若早将猎物手脚尽折,又怎会落得个巢毁人散的地步?”

云清皮肉不笑,语调同他如出一辙,“书生大人寻叶锋踪迹,却也不知为何,竟是十分恰好地擦肩而过”。

“闻痴”,残烛滴泪,囚笼落锁,湿冷的涧底不见出路,“我究竟做了什么,要你恨我至此?”

“大哥”,闻痴抬眸,“你曾问我,为何要做三公子的灵卫”。

叶惭开口,“你答那时,却未告诉我如今”。

“如今”,薄情之相,独暖着一双水眸,“依旧如曾,一碗饱饭,一席暖被”。

“人非少时,饭量愈增,身形见长”,叶惭并未去瞧他,“只是林家的一碗一被已没法子让你吃饱睡暖了”。

黑衣袍客抱了臂,闲闲坐在了一块石碑之上。

“大哥”,真心,抑或假意,莫非只凭信与否,“闻痴从未变”。

不过是,君不知真颜。

星火,终究覆灭成灰,林尚瑎笑了一声,又笑一声,再笑一声。

闻痴静静听着。

“带我去见你们的主子”,三声笑,灰飞烟灭。

“嗯?这便罢休了?”,面具歪向一边,将两边人瞧个透彻分明,“不问一句,何时弃而投他主的么?”

林尚瑎一字一句,金声掷地,“带我去见他”。

黑衣袍客道,“林副将是要两手空空前去么?”

林尚瑎道,“一路奔命,身无长物,惟有一兄一友随去,实是无礼可奉,还请担待”。

“岂敢岂敢,担待担待”,面具之下,将叶惭与林尚瑧身上细细探寻打量,“极重之物,还望妥善保管,莫有闪失才是”。

自言自语一般,并不待人答,黑衣袍客很快又道,“只是此时城门早已关起,想来各位并不愿大张旗鼓地叫开城门罢。不如索性在此胡乱耽上半夜,翌日一早,启程进城如何?”

琴音顿,花叶落。

荒坟堆间,相隔不过两丈。

一边三人,一边五人,席地而坐,幕天而卧。

独不见黑衣袍客。

“说什么城门已关,只怕是回去报信罢,他若想叫开城门,岂非轻而易举”,乐师指尖捻过断弦,目光若有若无地瞟过去,“呵呵,我们赌一场如何?”

一直未曾言语的孔神针开口了,“赌什么?”

“就赌他们,明日几人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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