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餐的时候，没想到火锅还有鸳鸯、红锅两种选项。

齐凛不明白有什么区别，但是光听名字，鸳鸯似乎是一次吃两种口味，于是打算就选鸳鸯。

结果系统提醒他鸳鸯锅不地道，“C城人从不吃鸳鸯锅，你来了C城，不试试最经典的吃法？”

“我本来就不是C城人。”齐凛无所谓地说。

相较于“经典吃法”这种名号，他比较关心这两者的实际内容，于是问道：“鸳鸯锅和红锅到底有什么区别？”

系统道：“红锅是麻辣口味，鸳鸯锅则在红锅中央加一个小锅，里面盛白汤，专为忌辣人士设计。”

齐凛：“所以鸳鸯锅的红汤部分和红锅有区别吗？”

系统：“没区别。”

齐凛：“那为什么不点鸳鸯锅？不会损害红汤的滋味，还能品尝白汤的口味，一种食物在两个锅里的风味并不相同吧。”

系统：“你不懂……”

齐凛：“我不管。”

系统最终妥协：“好嘛，鸳鸯锅就鸳鸯锅。”

这么一段争论之后，鸳鸯锅才算定下。其他菜品根据系统推荐点的，据说都是火锅必点菜品。

火锅店将整个盆一起送来，外面大约七成空间盛着红汤，红汤表面盖一层厚厚的牛油，白炽灯下泛着红亮的光，数十只完整的干辣椒躺在红汤表面，像一片红海之上的礁石。

正中央的小圈只占三成，里面装的是白汤。白汤由老母鸡熬制而成，整体为米黄色，表面撒着长葱、西红柿、姜片等，色泽也十分鲜艳动人。

齐凛将整只锅放在电磁炉上，手动设置好加热温度，便静静等待。

随着时间推移，底汤温度逐渐升高，表面渐渐开始冒出小气泡。

气泡越滚越大，渐有翻汤倒海之势，屡屡水汽脱离气泡升入空中，钻入齐凛鼻间。

红汤内含有多种香料，混合在一起融合成一种迅速催发食欲的气味。

齐凛早已垂涎欲滴，在新手指导系统的帮助下火速学习筷子的使用方法，然后便迫不及待地夹了几片肥牛下锅。

不过十几秒便熟透，齐凛将之一一捞出，在配好的油碟中翻滚一圈，送入口中。

原本他无法想象地球的食物能诱人到何种地步，但真正吃到的时候，齐凛发现，这种滋味除非亲身体验一番，否则根本无法想象。

肥牛碰到舌尖的那一瞬，齐凛的世界都被点亮了。

他从未体会过这种味道。

大脑仿佛接受了一场洗礼。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味道”可以如此丰富、如此精彩纷呈。

咀嚼数次，随着各种材料在口中分解，香气呈指数级增加，在他口中爆炸开来。

蒜、辣椒、花椒、以及各种他暂时叫不出名字的香料……仿佛在此刻被同时按下开关，争先恐后在他口腔内跳舞，上一秒还在唇角滑步，下一刻就到舌根跳踢踏了。

整个口中像是在上演一场热烈非凡的交响乐，此时此刻就是这场演出最大的高||潮。

爆发之后，渐渐平缓下来。香料们也跳累了，一一躺回肉的组织内，随着齐凛的几个囫囵，一齐落入腹中。

直到此刻，一篇乐章才算演奏完毕。

但作为听众的齐凛食髓知味，哪里停得下来。

于是他片刻也不停歇，再次夹一片送入口，享受下一轮美妙绝伦的精彩。

不过眨眼的时间，一盘肥牛便被他吃了大半。

经系统提醒，齐凛才发现，自己关顾着吃肥牛，遗忘了其他的食材。

于是，齐凛的目光转向两份据说是“火锅必点菜中的必点菜”——毛肚和黄喉。

毛肚是一长满小麻刺的灰褐色皮状物，摸一下，极富有弹性。黄喉表面呈玉白色，尾部微卷，同样带着弹性和光泽。

根据一同送来的菜品说明，齐凛了解到，黄喉可以直接倒入锅中长时间煨煮，一遍煮一边吃，不会影响口感。毛肚则精贵一些，有特别的涮煮技巧。

于是齐凛将黄喉倒入锅中煨煮，剩下的时间专门对付毛肚。

毛肚不能煮，要用涮、烫的方法，而且要遵循“七上八下”的秘诀。

所谓七上八下，就是用筷子夹一片毛肚，在煮沸的汤锅中涮。入锅一次为“下”，提起一次为“上”，入锅八次之后直接入口，方能品尝到火候最准、口感最佳的毛肚。

这时候不需要新手指导系统，齐凛简单阅读说明之后无师自通，拎着毛肚就开始数数。

八个数之后，再次裹满厚厚的香油。

一整片毛肚略大，齐凛试着咬了一口。

“好脆！”

牙齿才刚刚碰到毛肚皮层，只向下轻轻一合，纤维便断了。那种微弱而清晰的分裂感，仿佛在脑子里点燃一支仙女棒。

紧接着，是仙女棒的各种火花在他味蕾上斜飞。每咀嚼一口，都是大脑皮层的一次舒适按摩。

毛肚的口感，果然配得上必点菜。

齐凛兴奋地看向锅中上下翻滚的黄喉。

他更加期待了。

此时，黄喉在红锅里已经卷缩成一只小筒。

齐凛夹出一个，看它娇小可爱，蜷成一团，似乎十分害羞的样子，齐凛忽然玩心大起。

他用一只筷子从卷成筒状的黄喉中心贯穿而过，让黄喉包围、悬吊在筷子上，像给筷子上了一个保护外套。

谁知道，筷子一戳，竟然散出了三粒花椒。

从黄喉筒内滚出，落入油碟中，活像烟花燃尽之后筒内剩余的彩蛋。

齐凛再也忍不了了，一口咬掉整块黄喉。

脆。

还是脆。

但是与毛肚的脆完全不同。毛肚的脆是微妙软糯的，黄喉的脆则是干净利落的。一口一口咬下去，像是整齐的正步踩在地面的感觉。

而蘸料和红汤的香味则浅浅附着在黄喉表面，相比于毛肚用自己的小刺紧紧吸附的情形又有所不同。

黄喉带给他那种快意江湖的豪爽之感。

那是一种让人上瘾的感觉。

齐凛被深深震撼了。

所谓“食物”，竟然有味道、口感如此多层次、全方位的展示。

也不怪地球人为它们痴迷至此。

不消五分钟，齐凛把锅中的黄喉和剩余的毛肚全部消灭干净。再把剩余的菜也一扫而光，忙活一上午的疲惫终于消失殆尽了。

摸着圆滚滚的肚子，齐凛忍不住感叹：“我理解地球人了。”

这种美，这种爽，给普通的人生增添了无数色彩。

地球可能十分精于此道。就像山川日月皆为地球的土地着色一般，各种美味佳肴则为地球人的平淡生活增添鲜艳的光彩。

上一世，他是星球乃至宇宙的佼佼者，可从未体会过如此畅快的滋味。

真真是白活一世。

系统说，厨艺是他的归宿，齐凛觉得系统只说对了一半。

他的归宿是饕客啊！做有什么意思，显然是吃更爽。

“没出息。”系统一出声就给他泼冷水。

“就这种食物也值得你惊叹成这样？未来你会做出远超这一万倍的美味。”系统道。

一万倍……？

齐凛目瞪口呆。

这些味道对齐凛而言，已经是一个全新的世界，是他以前从未体验过甚至从未幻想过的。

他正开心蹚入新领域，结果系统告诉他，他现在只站在一片浅水湾，而他实际要征服的地方是星辰大海……

好吧。

他认错。

饕客什么的，哪有厨师有意思。

创造一万倍的美味当然比品尝一倍美味的乐趣更大。

齐凛果断更改自己的志向：成为系统所说的厨神。

重新找到自己在地球的目标，齐凛开心极了，感觉浑身充满干劲。

他已经很久没有畅想过未来了，但现在，他开始期待种种美味在自己手下诞生。

曾经他找到炼药师作为自己一生事业的时候，也是这种激动的心情。

不，甚至比成为炼药师那时，更为兴奋。

他隐隐觉得，厨艺和炼药，真的是两种东西。

虽然他现在还没明白这种区别在哪里。

“也别高兴得太早。”系统再次泼冷水。

让人扫兴这一点，系统从未让人扫兴过。

“相信你已经吃出来了，这一餐并不是那么令人满意。”系统继续补充道。

齐凛关了火，汤锅的翻腾平静下来。再过不久，油的表面凝成一层薄膜，煮蔫的长葱粘连其中，残留的青菜叶漂浮在上。

先前的热烈很快平息，齐凛的头脑也渐渐冷静。

系统说得没错。

这一餐有它致命的缺陷。

虽然其味无穷，但它不健康。

辣椒多吃容易容易腹泻、痛风，还可能导致口腔溃疡。

长期食用重油食品带来脱发风险，血脂升高，增加心脑血管疾病概率。

不止火锅，整个川菜都面临这一问题。

虽然短期看不会有任何明显症状，但长年累月下来，身体总会给出警告。

齐凛身为黑欧斯第一炼药师，对风险管控本身就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

火锅这种好吃又不健康的食物，给他快乐的同时又给他痛苦。

虽然吃的过程很开心，但吃完之后就是惆怅。

首先，这种好吃的美食不能经常吃，那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痛苦。其次，吃完之后势必要想办法消除这些不良影响，要么等身体自然消化，要么控制饮食并且服用相应药物来平衡。

种种可能，都导向一个结果，这美食吃得心惊胆战，吃得一点也不愉快。

更不必说有些身体不健康或者减肥期间的人，根本不能碰这样的食物了。

系统道：“你现在明白，为什么我们需要你了吧？”

齐凛思索道：“这的确是一个需要改变的困境。美食不应该受制于健康。”

系统终于笑了：“看来我们是同道中人。”

听到这个形容，齐凛抬高声音：“人？你是人？”

系统咳嗽一声：“人工智能也是人嘛。好了，既然你已经认同了你未来的使命，那我们直接开始下一轮任务。”

齐凛打断了系统：“我不明白，既然你们想让我来解决食物的健康问题，为什么还要让我学习这些基本功？”

系统：“你错了。你来不是解决健康问题的，那和你的本职没有任何区别。你的任务是做到健康和美食的结合，这是效率和艺术的结合，现在明白了吗？”

齐凛还在思考。

“艺术”这个词虽然系统说过很多次，但齐凛第一次开始思考它的意义。

黑欧斯星球没有“艺术”，只有效率。

每一个生命从出生开始就在寻求最优解，再由所有优秀生命一起寻找全星球的最优解。

但这一切的一切，在星球最后的秘密破解之后，又何去何从呢？

上一世他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对炼药师失望。现在，他想，或许有望找到原因。

“来吧，新任务是什么？”齐凛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