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内的某个峡谷中,一部分人忙忙碌碌的拔草中,一部分人敲敲打打着原有的房屋。

孩子们嬉笑打闹着,一会儿就被自家家长给叫了回来,勒令待在身边,一起拔草。

这里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人烟,地面上的荒草,高的到达人的腰部,矮的都有膝盖高。

最小的小孩子,一个不留神,跑进荒草丛里,就不见了身影。

原本那四个元丰人,是打算将人送到就回去。

结果看着这不知道得修整多少时间才能住的地方,他们还是决定先留下来,帮楚燕亭等人把房子给修好,能住人了再离开也不迟。

于是,这两天来,一行人忙碌不休,尽管每天累得腰酸脚麻,手上长泡,但看着这个地方,大家心中最多的还是踏实感。

是的,他们不打算回羊城了。

或许几年或者十几年后,他们会选择回去看看,但至少这些年,他们决定在这个地方落脚。

王朝的更替、稳定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办到的事情。

回来的第一天,刘南山就带着人出去打听过消息。

一如楚燕亭预料到的最糟糕的情况,瀛洲人自己的地方被毁坏,又认为梁国好欺负,原本这里就有一批瀛洲兵在,后来又大批量来了另一批。

据说前段时间瀛洲火山有爆发的征兆,不仅仅是那些好战的瀛洲兵,就连那些瀛洲百姓,都被执政者用船送到了梁国。

也就是说,如今的梁国,主要占据了两个国家的人。剩余都是想要趁着梁国大乱的时候分杯羹的国家的人。

而梁国,情况比他们想象中的要稍微好一些。

曾经被流放到蛮荒之地的废太子,举兵进京,杀掉了原本在位的傀儡皇帝和权臣。

且由于新帝性格暴戾,满朝上下没有敢忤逆他的人,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朝中被他的血腥手段压制的服服帖帖。

如今,瀛洲占据了梁国的羊城、临城以及瑯西城三城。

据说,新帝有御驾亲征的打算。

激烈的战事,一触即发。

外面人心惶惶,物价疯涨到让人怀疑他们口中的银子,都是廉价的石头。

刘南山找遍好些地方,才找到一个有稀少人烟,且愿意卖马的人,买了一匹马,去更远的地方探听情况,次日下午才回来。

听到他带回来的消息,众人脸上的笑容消失,沉重的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现在先不要出去,我们带来的东西有不少,这里缺什么,我们能进丛林里弄的就去丛林里弄,别出去了,领几个尾巴回来,到时候还要愁着那些闻风而来的难民是收留还是不收留。”

小姨赵妮儿勉强打起精神说道。

楚燕亭看着刘南山,他的神色告诉她,事情远不止那么简单。

“刘哥,还有什么事情,你直接说吧。”

刘南山吐出一口气,苦笑着摇头:“平日里你最懒散,只有这方面的事情,你比谁都敏锐。”

“不会被,还有更糟糕的事情不成?”

刘二哥苦兮兮的看着他哥。

刘南山:“朝廷放出消息,要征粮。”

这种时候,一说起要征粮,所有人的脸都耷拉下来。

胡穗儿尖叫:“我们自己的粮食都不够吃,哪里来的粮食给朝廷?”

楚燕亭揉揉耳朵,直接忽略胡穗儿的不满:“如果没有粮食呢?”

之前旱灾后,又连着战乱、雪灾,死了不少人,田地少有人耕种。

后来又发生洪灾,梁国至少有三座城池被淹,损失的人力、物力不计其数。

现在没有粮食,天天带着家里人扒树皮吃的不在少数。

没有粮食,朝廷又怎么征粮?

刘南山点头:“如果没有粮食,那就用人力替代,男女都可,年纪大的只要能做饭,也要。男人作为壮丁打仗,女人和老人负责浆洗衣物、做饭、砍柴、喂马等等。”

胡穗儿眼珠一转:“那我们躲在这里,朝廷发现不了,是不是就不用交粮食,也不用被征入军了?”

话音一落,不仅仅是楚燕亭,就连其他人都发现,刘南山的脸色更差了。

他艰难的咽了下口水:“新帝登基后便在梁律中增加了新律法,战时犯罪者,罪行翻倍。逃避朝廷征兵和征税,同属犯罪。不发现还好,一旦被发现,全家牵连。男女皆入奴籍,男子入了奴籍,仍得去打仗,斩杀敌军人头达一定数目,才可脱奴籍。”

说完,他看看众人。

众人则是盯着他,等了半晌,见他不说话,刘大姐便忍不住了,拍了下自己大儿子的肩膀:“女人呢?你刚刚说男女皆入奴籍,只说了男子入奴籍的安排,那女人入奴籍会被怎么安排?”

刘南山不是故意吊着大家的胃口,只是觉得说不出口。

但看着他们着急的眼睛都快冒火了,才低声道:“战时女子入奴籍,送入军营……”

众人一愣。

“什……什么意思?”

“去干活的吧?”

楚燕亭脸色不好,她隐约猜到了这‘送入军营’是什么意思,只是不敢相信。

但也有一些,是真没听明白他说的话。

刘南山嗓音干涩,他咽了咽口水:“送入军营,充作军妓。”

这句话,就像是在人群中抛下了一个炸弹。

众人愣了下,瞬间就炸了。

“怎么会,怎么会有这样的律例!”

“我还以为这次的新帝会比之前那个好,结果这个特么连基本的良知都没有!”

“嘘,你不要命了!”

孙老三瞪了眼自家媳妇儿。

胡穗儿捂着胸口,气不过,但皇权之下,古代的百姓还是充满了敬畏之心,方才是气疯了,加之这里没有外人,她才脱口而出。

被孙老三提醒后,胡穗儿虽然还是气的胸闷,但还是闭上了嘴巴。

吵杂的人群里,楚燕亭和楚平凡最为冷静。

楚平凡是向来那张冷脸。

楚燕亭则是捏着手指,若有所思。

“带兵打仗,没有肉食,哪里来的力气?”这时,楚燕亭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群中响起,听到她的声音,众人顿时安静下来,齐齐看向了她。

“燕子,你想到啥办法了?”楚老娘眸光锃亮。

“既然咱们的陛下想要御驾亲征,光是有粮食不够,还得有肉,才能让兵士们有足够的力气,去将瀛洲人赶出大梁。”

她看着在座的汉子们,眉眼弯弯,“对于别人,或许打猎很难,且可能会付出生命的代价。但这一项,从来都是你们的长项。”

楚燕亭手指着峡谷出口,距离不远就是大海。

她又指指身后连绵的山脉。

“旁边就是大海,身后是高山,不管是海里游的,地上走的,还是天上飞的,对我们这些人来说,不都是手到擒来吗?如果可以直接拿着肉跟来征兵的人抵换粮食,就算每家要翻几倍,我们也不是拿不出。如果不能直接抵换,那就跟手里有粮食,但缺肉的人换。再不行,我们还有钱。摆在我们面前的道路千千万,随便走哪一条,都是活路,你们又在愁什么?”

众人一愣,混乱的脑子在她这一番话下终于冷静下来。

对啊,这些条件对别人来说很难,但对他们这些人来说算什么?

楚燕亭拿出昨晚烧过的树枝,到一块山壁上写了一行字。

上面已经写了好几行字,都是关于他们接下来的计划。

有修葺房子的,有拔草的,有种菜的,有种粮食的。

菜种、粮食种子,都是从元丰国拿的,不知道这两边气候不一样,会不会有什么大的影响。

现在,除了以上这些之外,又多了上山打猎、下河抓鱼,以及圈养家禽等。

楚燕亭叉腰看着山壁上漂亮的字,欣慰的点点头。

来古代快两年了,一路以来都在逃荒没停下来过,别的技能没学会,倒是跟着楚小叔学会了写字。

这里多是繁体字,有些繁体字她还真不认识,以前只能一边看一边蒙,现在不仅都能看懂,还都会写了。

她虽然不会古代软绵绵的毛笔字,但她钢笔字练得好,用煤炭写出来的字,也差不到哪里去。总算有那么一项不会显得自己那么废。

感谢小时候亲爹亲娘给自己抱的培训班,阿弥陀佛。

刘南山待在峡谷里的时间不多,经常会带一两个人外出。

除了打探消息,看朝廷什么时候征粮,顺便拿他们上山下河抓来的猎物去找人换取粮食、粮种等等。

皮毛能换的也换掉,换不掉的也没关系,梁国四季分明,可不像是元丰国,只有春秋夏三季,不见冬季。

换不掉的皮毛就留下来,给老人、孩子和女人做衣服。

还能做成被子,压在原先的被子上面,虽然重,但暖和不是。

等谷中的荒草拔完,房子也修葺到能够居住的时候,今年冬天迟来的雪,在某个夜晚,悄然覆盖大地。

原本打算这两日就动身出发的那四个元丰人,再次被留了下来。

“唉,不回,想。”

这些元丰人,已经能够脱离翻译,用简短的日常词汇,加上手脚比划的,跟其他梁国人进行简单的日常对话。

这说明,长时间处于外语环境下,外语进步还是比较神速的。

尤其是这群小夫子们都十分严格,除了睡觉,连干活的时间都不放过他们。

那几个元丰人一边唉声叹气,一边抱着烤的油滋滋的鹿腿啃了一大口。

那脸上幸福的表情,丝毫也看不出来他们有多想回去,反而像是在这边待得乐不思蜀,终于找到借口可以继续待下去的感觉。

“七郎,我们梁国的食物好吃吧?”楚老娘撕了一些肉,一边撕成一条条的放进小碗里给孩子们吃,一边看了一眼方才说话的那个元丰人。

元丰人口少,官方鼓励元丰百姓多生,像七郎家里,就还有四个兄弟和两个姐妹,他是最小的那个。

七郎学着这里人的样子,竖起大拇指:“好吃,灰常好吃!”

其实刚来这里的时候,七郎等人一点儿也不适应这边的伙食,在元丰,要么就是生吃、活吃,要么就是煮的非常熟的吃。

等出了元丰,到了梁国,才发现,原来食物还讲究火候。

他们活吃海鲜的时候,梁国人虽然接受不了,但也没有制止他们。只是,七郎等人看着梁国人死活都不肯碰一下自己做的食物,自己这些少数混在梁国这些多数人中,就显得自己仿佛是个异类。

原本还觉得格外美味的食物,都没有了品尝的欲.望。

为了能够融入梁国这个队伍,他们忍着不适,开始尝试梁国的食物。

其实第一次尝试的时候,他们就觉得好吃,只是没有吃过这样的,总觉得有些奇怪和不适应。

但美食这种东西,只要好吃就得了。

大多数人,只要食材或者是烹饪方式不要特别猎奇,或者碰上的不是自己忌讳的食材,只要食物好吃,就都能适应过来,

吃了几次之后,再让他们去吃以前的食物,他们顿时感觉那些根本就不是人吃的。

丢给小灰灰,小灰灰都不乐意吃。

哦,好吧,经历过生死逃亡一年多,小灰灰早已成为了老楚家的家人,就连刘家等其他几家,都把小灰灰和蛋蛋当成了朋友。

因此,小灰灰吃的并不比人吃的差。

甚至因为它经常参与打猎,有时候吃的比人更好。

下雪的第二天,刘南山几人就带着粮食和马车,匆匆赶了回来。

生怕晚了一步,大雪封山就进不来了。

几家选择的房子都靠的近,楚平凡虽然被定为老楚家人,但算上来毕竟也是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外男,住在一起大家虽然不会说什么,但还是需要避嫌的。

楚平凡很理解,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选了老楚家后门那个小房子。

楚老娘:“……”这跟住在一起有啥区别?

她嘴唇蠕动,想说啥,但最后还是啥都没说。

楚燕亭每次到后门,一开门就能看见楚平凡。

没办法,楚平凡似是跟楚燕亭一样,根本就不怕冷,那小房子的门窗不管白日黑夜,都开着。

楚老娘看着一点人气都没有的小房子,真是操碎了一颗心:“平凡啊,你这门窗白日里也就算了,晚上至少也得关上吧。”

楚平凡缓步跟在转来转去的楚老娘身后,闻言,一本正经解释:“闷,通风。”

楚燕亭坐在自己卧室窗口,左边一个娃喂一口热乎乎的烤红薯,右边一个娃喂一口香喷喷的烤鸡腿,背后两个娃给捶肩捶背,两腿晃晃悠悠,小日子好不畅快。

视线穿过纷纷扬扬的大雪,看到被噎住的楚老娘和看上去又乖巧又气人的楚平凡,忍不住咧嘴笑了。

她就跟个昏君似的,随手抱过一个肉呼呼暖烘烘的小家伙,跟吸猫似的逗了一会儿,逗得孩子们在床上翻来滚去嘎嘎大笑。

楚燕亭也躺到了床上,看着头顶,喃喃自语:“瑞雪兆丰年,来年别再折腾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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