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逃離研究所16
沒人能告訴岑叁鴉答案。
聽完岑叁鴉的話後, 在場玩家靜默了片刻,視線交錯,都是一樣的茫然。
“你是怎麽知道他們沒來過的, 靠天賦技能?”黑暗中,有人悄聲嘟囔着,“可是萬一天賦技能出錯了呢,預知系的正确率又不一定是百分百。”
這話說得有點難聽,星晝的幾名玩家越過人群瞪了那人一眼,拉着岑叁鴉打哈哈:“他們會不會是進了什麽封閉的支線地圖?這個副本這麽大, 我們才剛來兩天, 很多事情都還沒弄清楚。”
岑叁鴉被星晝的玩家拉去商讨後續計劃,路誠和寧餘、齊肅也一并受到了邀請。
路誠過去之前想拉秦非一起,回過頭時卻一愣。
角落空空如也, 哪裏還有秦非的影子?
……
岑叁鴉說話時, 秦非的注意力完全沒有放在他身上。
衣襟下方的皮膚傳來過于灼熱的滾燙刺痛,就像有某種東西, 想要扒開完整的皮膚,紮穿他的血肉,蔓延到空氣中來。
細白的指尖隔着衣物布料一寸寸按壓,灼痛的面積正在逐漸擴大, 秦非勾起指尖,在無人留意時扯開領口低頭看了一眼。
他發現, 鎖骨下方的薔薇圖案正在向外延展, 從花枝底端生長出黑色的荊棘條, 細如發絲的金線勾勒出邊緣輪廓, 向他的肩胛,脖頸, 胸腔,四處蔓延而出。
青年不動聲色地垂眸,站起身,挪動腳步,默默向後方走去。
愛德華研究員沒有欺騙他,和B-6312號實驗體的融合是一個漫長的過程,現在還僅僅只是開始。
秦非不确定自己接下來是否會出現其他的異常狀況,但總之,還是遠離人群更為安全。
偷偷溜走的小秦獨自回到了D區宿舍。
提前離開的決定是對的,當他打開宿舍房間門的時候,渾身的血液已經像岩漿一樣咕嘟咕嘟冒起了泡泡。
秦非腳步虛浮,此刻他幾乎失去了意識,大腦混沌一片。
他憑借最後下意識的反應将房門反鎖,然後面朝下,倒在了自己的床上。
黑暗與寂靜籠罩了整個世界。
秦非覺得,他應該是睡着了。
應該是。
否則身體為何如此沉甸甸,像是被壓上了幾塊巨石?
可假如他真的睡着了,意識又為何如此清醒?
太清醒了,他甚至知道自己此刻不是在做夢。
四周是一片濃郁的漆黑,秦非的手腳都不能動彈,他就像一尊生長在黑暗裏的雕塑,囿于原地。
然後,秦非看見了一些東西。
那是一些支離破碎,毫不連貫的畫面,神現在秦非眼前。
他先是仿佛身處于一片深海,四周是冰冷而柔和的水波,無數魚群環繞在他的身邊。
從海的更深處,他的腳下,生長處許許多多純黑色的荊棘條,将他包裹纏繞,像一顆繭一般封鎖在內。
細密的尖刺穿透皮膚,像是帶着粗粝厚繭的掌心摩擦過肩胛與蝴蝶骨。
溫熱的鮮血融進海水裏。
在海水蕩漾的浮波中,秦非隐約看見一抹熟悉的身影。
……是污染源。
那雙湛藍色的眸子正凝視着秦非,秦非看見祂的雙唇微啓,似是在對他說着話,但秦非聽不清。
薔薇花藤像瘋了一樣纏卷在秦非的身體上,将他身上零星的衣物布料撕扯得粉碎,那些花藤幾乎已經變成了他的第二層皮膚,數不清的黑色薔薇在他身體的每一處肆意盛放。
秦非的意識開始渙散,他感到自己似乎變成了別的東西,巨大的、沉寂在海底的東西……
腦中有念頭一閃而過,秦非的靈臺頓時清明。
是污染源碎片幻化而成的那具骸骨。
他看見的,是骸骨曾經看見過的一切。
……
醒來時,宿舍牆壁上的挂鐘已經指向了早晨七點。
秦非睜開眼後沒有急于起床,而是依舊仰面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默默回味着昨晚的夢境。
——秦非并不認為那是一個真正純粹的,他睡着以後做的普通的夢。
那是骸骨的記憶,是他和B-6312號融合實驗中出現的反應。
除此以外,污染源會出現在他的夢中,必定有其緣由。
很大可能就是污染源主動找上門來的。
秦非回想着昨晚在夢中轉瞬即逝的那張面孔。
雖然只出現了極短的時間,但秦非可以确定,這個污染源是清醒的,可以和秦非交流,而并非前幾次他見到過的那種毫無自我意識、僅有原始本能的碎片。
那是污染源的本體,總是待在他戒指裏的那個家夥。
可惜在夢中,他們之間似乎總阻隔着一層看不見摸不着的東西。
否則秦非實在很想問問污染源有關這個副本的情況。
他總覺得,這個副本中的一切都不太對。
無論是讓他有種異樣熟悉感的愛德華研究員。
還是副本中那些數也數不清的,不知究竟是真是假的其他“污染源們”。
秦非對着空氣輕輕呼出一口氣。
想要在副本中和污染源面對面交流,是一件非常難辦到的事情。
污染源的本體總是很難正大光明地在副本裏出現。
副本是系統的地盤,比起燈下黑的中心城,在副本內,污染源更容易被系統發現。
但……
秦非想到了什麽,忽然開始好奇起來。
他正在和污染源的碎片互相融合。
等到他們徹底融合之後,事情究竟會變成怎樣?
聽愛德華研究員的意思,到時候污染源的碎片将會直接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
這對于兩人在副本內的交流是否能起到一些幫助?
秦非的舌尖輕輕掃過幹裂的嘴唇,他伸手,拉下自己T恤的衣領。
薔薇圖案的面積真的擴大了一倍,荊棘和藤條向外延展,現在,秦非的整個鎖骨上方和半邊肩膀都出現了新的印痕,而圖案的邊緣仍是模糊的,這片薔薇紋身遠不止于此,還會繼續增大。
既然污染源可以出現在秦非的夢中,就說明,祂并沒有完全和他失去聯系。
祂是能夠知道副本內發生的一切的,而祂并未阻止秦非和B-6312號骸骨實驗體互相融合。
這讓秦非更加确信,自己沒有做錯選擇。
假如他做出的選擇對後續的發展不利,污染源總該能想到一些方法來提示自己。
什麽消息也沒有,在某些時刻就是最好的消息。
秦非眯了眯眼。
他從随身空間中取出一件帶立領的襯衣換上,将紐扣扭到了最上緣。
然後十分平靜地,仿佛什麽也未曾發生過一般,下床洗漱,離開宿舍區,走向實驗室。
然而。
昨晚注定不可能是一個平安夜。
當秦非拐過一個拐角,被牆面陰影籠罩的瞬間,幾根淺綠色的藤條纏上他的手腕和腳腕。
秦非踉跄了一下,在看清是什麽東西後,沒多掙紮,順着對方的力道,來到了不遠處的通風井旁。
之後就是熟門熟路的鑽洞行為。
秦非沿着黑黢黢的通風井向前爬,很快看見在那裏等候已久的路誠。
路誠神色激動,一把抓住秦非的手腕,低聲嚷道:“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麽!”
秦非:“?”
秦非誠實地搖了搖頭,他一覺睡到大天亮,在夢裏折騰了一宿,對于外界發生的其他事自然一無所知。
路誠的呼吸聲音有些重,他一字一頓地道:“昨天晚上……星晝的四個高玩,帶着一支玩家隊伍,潛入了愛德華研究員的辦公室。”
秦非直到此刻才知道,愛德華研究員竟然還有一間單獨的辦公室。
他還以為這家夥的辦公地點就在那間實驗室裏。
路誠的眉頭挑得一邊高一邊低:“他當然有!愛德華研究員可是副本最大的boss……當然,也有可能不是,畢竟副本現在還沒結束。”
路誠長長地嘆了口氣。
從對方颠三倒四的敘述中,秦非總算拼湊出了昨晚發生過的一切。
昨天晚上,當秦非獨自離開下水井後不久,玩家們就在接連不斷的讨論中,分成了意見不同的兩大流派。
其中一派認為,玩家們應該将主要精力放在更大幅度的探索副本地圖上。
他們認為,僅憑目前玩家們所掌握的信息,就直接推論出“使用正常方法離開研究所無法完成副本任務”這樣的結論,是十分片面的。
一兩個玩家的經歷無法說明什麽,起碼在成功探索地面地圖之前,一切都還是未知數。
而另外一派,是星晝的四名玩家為首的一方。
他們認為,要想離開副本,最簡單直觀的方法就是斬殺副本boss。
在許多解迷向的副本當中,副本boss的身份都隐藏的極深,玩家需要完成重重任務破解環環謎題才能見到boss的真面目,
但在研究所副本中卻并非如此。
愛德華研究員創始人的身份在研究所內衆所周知,完全算不上秘密。
“星晝的人昨天曾從NPC口中得到過親口确認,在副本NPC們的認知裏,愛德華研究員就是這座研究所的心髒,是研究所內一切實驗的核心操控人。”
玩家們因此認為,只要愛德華研究員能夠消失,研究所就會崩潰,毀于一旦。
“研究員是怪物,但,怪物并非不可抵抗。”路誠道。
早在副本開始第二天,甚至第一天,就已經有玩家成功對付過怪物了。
在昨晚的夜談環節中,有兩名玩家都表示,自己曾成功殺死過副本裏的怪物。
其中一個是在下水道內游竄的無身份玩家。
研究所下水道裏游竄着少量怪物,經過兩天的副本時長,現在已經被玩家們清理的差不多了,但第一天有不少玩家都着了怪物的道,這個玩家就是其中之一。
當時他獨自行走在下水道的某條岔路上,前後空無一人。
偶遇到那個怪物時,玩家孤立無援,但他并不很驚慌。
這玩家是一名武力天賦的玩家,單體戰鬥力很強,在被怪物盯上并發現難以逃脫後,玩家很快放棄了消耗體力的追逐戰,轉而選擇直面怪物和對方硬剛。
“結果那怪物難打得簡直令人絕望。”
這是昨晚那名玩家的原話。
無論玩家使出怎樣的方法攻擊,對怪物造成的傷害都微乎其微。
怪物的敏捷性很高,血皮也很厚,還能像橡膠一樣随意拉伸自己的肢體。
甚至在被砍下身體部位後,仍能很快生長出新的四肢來。
與此同時,怪物還在源源不斷地對外散發出污染。
雖然污染程度比起秦非曾經在走廊上收服的那個實驗體要小得多,但對玩家的影響也不能忽略不計。
那玩家被逼得走投無路,差點被怪物一口咬死。
他方寸大亂,胡亂抛出手中一切可以用于投擲的物品,砸向怪物。
在陰差陽錯之間,玩家扔出了一只手電筒,并不小心弄亮了手電筒的開關。
然後,令人吃驚的一幕發生了。
怪物居然定在了原地。
怪物身上散發出的污染就像被按掉了開關一樣驟然消失了,它的一切能力也随之消失不見。
它變得和一個普通的副本小boss一樣,被玩家一刀砍斷頭顱後,化作了下水道內的一灘污水。
另一名玩家的經歷也和這名玩家差不多。
“這兩個人說完自己的經歷以後,很快,在檔案室裏工作的玩家就認出了他們遇見的是哪種怪物。”
是F-072和G-003。
路誠道:“那個檔案室員工說,研究所內出現的每一種怪物,無論是實驗室裏的還是流竄在外的,在檔案室內都有相對應的編號和記錄。”
而那些記錄當中,就包含了不同實驗體的弱點。
“F-072和G-003是最喜歡在下水道裏流竄的怪物,這兩種怪物都很貪戀下水道內的環境,因此一旦叛逃出實驗室,基本都會在下水道裏游逛。但同時,它們非常畏光,一旦被強光照射就會喪失幾乎全部的行動力。”
檔案室玩家是這樣解釋的。
路誠道:“假如那個在下水道裏和F-072號實驗體對上的玩家能提前知道這些消息,他就不必和怪物打得那麽辛苦了。”
秦非聽到這裏,已經明白了星晝那幾人的想法。
他皺了一下眉頭:“研究員之所以會變成怪物,是因為他們在研究過程中,和副本裏原本的怪物融為一體,然後異化成為了新的非人的存在。”
“對!”路誠連連點頭,“老大也是這麽說的。”
岑叁鴉在副本中扮演的角色和秦非一樣,同樣也是研究員助理,只不過他所身處的實驗室和秦非所處的并非同一間。
岑叁鴉指出,研究員們異化後的模樣,和他們融合的怪物實驗體有着很強的關聯性。
因此,玩家們猜測,如果他們能找出研究員融合的怪物,再對症下藥,是否可以事辦功倍地解決掉NPC們?
綜合以上種種,一支以星晝牽頭,共計10人的夜間行動小隊新鮮出爐了。
秦非雙手抱臂,饒有興趣地望着路誠:“你也加入了他們?”
他十分不客氣地給出評判:“聽起來很不錯,但我認為這完全是白日做夢,不可能完成的事——岑叁鴉沒有攔着你?”
路誠撓了撓鼻子,有點不好意思地道:“老大沒攔住我。老大的确跟我說了,他們是在做無用功,但我尋思着,反正我們老大自己死活不願意一起去,我要是再不去,不就沒人能摸清那邊的動向了嗎”
秦非拖長聲調“哦”了一聲:“懂了,你去看熱鬧的。”
路誠:“……”
把話說得這麽直白,多尴尬。
“我們也沒想着一出手就能把副本boss幹掉呀。”路誠喃喃着解釋道,“我們只是想做一個圈套,刺激愛德華研究員露出他異化後的樣子來。”
他們根本就沒打算和愛德華研究員正面相對。
至于研究員異化之後,大家能不能找到他融合的實驗體,能不能找到那實驗體的弱點,并以此擊垮愛德華研究員?
這都是後話了。
“這可是展示賽,随便打上十天半個月都很正常,怎麽可能第三天就結束了呢?”路誠大言不慚地道。
十人小隊一點心理壓力也沒有,順着下水道爬到了愛德華研究員的辦公室裏。
衆人通過道具和各自的天賦技能擺好了陷阱,只待愛德華研究員回到辦公室來,好對他進行一場甕中捉鼈。
路誠道:“可我們誰也沒料到,事情會順利到這種讓人難以置信的程度。”
當一切預備工作都做完以後,玩家們回退到了安全位置。
擁有藤蔓天賦的路誠則作為先鋒隊員,留守在了通風井最靠外的地方,并時刻使用藤條監視辦公室內的動向。
很快,愛德華研究員回到了辦公室。
這間辦公室雖然挂着辦公室的門牌,但更多的是被NPC當做一間夜間休息的寝室來使用的,這也是玩家們打聽到消息後,篤定他每晚都會回到這裏的原因。
一切都如玩家們所期盼的那樣發展着,回到辦公室的愛德華研究員,被玩家們設置的陷阱困在座位上動彈不得。
就在這個時候,路誠操縱着自己的藤蔓,順手摸起一旁操作臺上的解剖刀,一刀割破了愛德華研究員的喉管。
路誠說到這裏,嘴唇都有點發顫。
當然不是因為他害怕殺人。
而是他實在很難接受,副本最大的boss就這樣被自己一刀刀死了。
“我——我以為他受到攻擊後,肯定會異化出怪物形态來。”路誠使勁用手搓着自己的頭發。
然而,溫熱的鮮血順着咽喉上的破口噴湧而出,噴灑得實驗室裏到處都是。
研究員竟然就那樣,像一個普通的人類一樣,哆嗦着斷了氣。
屍體癱軟在人體工學椅上,辦公室裏的冷氣開得很足,屍體很快開始發硬,下水管道裏蹲守的玩家都被這一幕弄得呆住了。
“我們懷疑過,這會不會是boss反過來對我們設下的陷阱,但是他真的一直沒有醒,也沒有對我們做出什麽……後來我們只好暈乎乎地回去了。”
路誠昨晚一整晚都沒有睡着,這件事給他的刺激實在有點大,他今早攔路扯着秦非說這些也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再不找個人說一說,就要被憋死了。
“但副本沒有結束。”秦非略帶憐憫地望着眼前的玩家。
路誠苦笑:“是啊……副本還在繼續。”
他們的計劃是錯的。
難道愛德華研究員根本不是副本封核心BOSS?
“假如不是愛德華研究員,也有可能是研究員融合的那個實驗體。”
路誠若有所思地道。
“就是不知道,他融合的是哪個編號的怪物。”
“會不會是B-6312?”路誠的眼睛驀地一亮,“檔案室那個玩家說,檔案室裏只有D級一下普通實驗體的資料,ABC級的怪物資料都是加密級的,他們沒有查看的權限。”
“B-6312。”路誠越說越覺得自己的想法有道理,“水牢裏之前的人會給我們留下這個信息,說明這一定是個很重要的實驗體編碼!”
秦非:“……”
雖然但是,倒也不必硬猜。
秦非撇開路誠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動作拉扯之間,他的領口被稍稍向下拉了一些,秦非立即伸手将領子拽回到原位上,又重新整理紐扣。
路誠看得莫名其妙:“你幹嘛?我又沒想脫你衣服。”
秦非送給對方一個白眼,快步離開了通風井,重新向實驗室走去。
實驗室的上班時間在9點以後,但研究員們來到崗位的時間向來早晚不定。
秦非抵達目的地時,實驗室和低溫觀察室裏都已經有了不少人。
所有的研究員們都在有條不紊地忙着自己手頭的工作
秦非昨天在B-6312號隔離實驗室裏待了一下午,今天受到的待遇已然不複以往,有人見到秦非,向他點頭問好。
不對。
這不對勁。
秦非眼底閃過一抹深色,一切都太尋常了。
假如愛德華研究員真的遇害的話,現在實驗室裏的氣氛不該是這樣。
果然。
當秦非用腕表刷開B-6312號隔離實驗室的門時,一個身穿一襲白色長外袍的男子聞聲轉過頭來。
在看清來人是秦非以後,他露出一個看似發自內心、十分友善的笑容:“早安,我的新同事。”
愛德華研究員全須全尾地站在實驗室裏,站在秦非面前。
他的脖頸依舊光潔,不見一絲血痕,手中端着一只托盤,裏面裝盛着一枚灰白色的、質地細膩的骨片,與秦非四目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