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不愧是师尊,楚玉想。
按理来说,人族与妖族完全是两种不同的修炼体系,可他竟能一眼看出那只黑猫的潜力——短短几日,它已然探寻到了通向古族的道路。
在离开之前,妖物们依依不舍地前来送行。
“等我们都长大后……还会再见面么?”
凤凰眼中含着细碎的希冀:“到那时,我可以将生死蛊送给你。”
生死蛊与南疆大多蛊术都不同。
种下的那一刻起,施术者便单方面与被施术者性命相连——需要的时候,甚至能代替被施术者死去。
楚玉:……
多少有点夸张了。
她于是婉拒了对方的好意,没等走两步,余光瞟到一只毛绒绒的金毛大狗,嘴里叼着一捧银羽草的花。
察觉到人类少女的视线,金毛机械地将那捧花放下,对她摇了摇尾巴,默默走到一旁。
“谢谢你啦。”
这种小礼物她是乐意收下的,顺便伸手摸了把狗头。
金毛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停在楚玉肩膀上的黑猫坐不住了,它气得胡子颤动,跳下去用爪子抓狗尾巴。
心机狗,有人形不用,偏偏化为原形在主人面前晃。
哼,一定是看自己能每天被主人摸,心生羡慕罢了。
黑猫迅速给了大狗一爪子,接着高傲地抬起头,露出脖颈上戴着的翠色猫眼石。
切,我有主人亲自编的项链,你、有、吗?
“咪咪,不能打人。”
楚玉连忙阻止它。
黑猫:“喵呜呜!”
“你说它是狗?哦……好像也对。”
人类少女补充道:“也不能打狗。”
自从结下灵契,她就奇迹般听懂了黑猫的语言,而玄猫在主人的安抚下,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妖物能口吐人言前,大多是没有名字的。”
叶九翎提议道:“师妹可以先为它取一个。”
“已经取啦。”
少女乖巧点头,摸摸黑猫油光水滑的毛皮:“它叫咪咪。”
“……这个名字是不是有点大众?”
叶九翎委婉道。
楚玉不觉得哪里大众:在她看来,全世界所有的猫都叫咪咪,猫妖也是猫,自然可以沿用同一代号。
见众人包括猫都用抗议的眼神看着自己,她决定退一步:“好啦好啦,我再想想别的。”
“有了!”
人类少女灵光一现:“你叫小黑。”
猫:……
它终于意识到主人取名字的能力有多么灾难,当即喵呜呜反驳。
“小黑好像很喜欢这个名字呢。”
少女欣慰道:“真好,这样我就放心啦。”
猫:?
可恶,它明明是在抗议。
为了不
让自己顶着“小黑”的名字过一辈子,灵猫用丰富的肢体语言,暗示站在楚玉身侧的仙君。
通过这几日的观察:在场众人中,这名人类最能在主人面前说上话。
听到猫叫,殷晚辞微微抬眼。
他倒是不反感徒弟的这只契约灵兽——不如说,还好有它。
仙君愿意帮猫妖一把,他沉吟片刻:“不然,叫‘小白’吧。”
众人:……
猫:。
出现了,是一脉相承的取名实力!
“是我眼花了吗?”
叶九翎揉揉眼睛:“我居然在一只猫的脸上看到了震惊。”
“一定是有姓名后太高兴的缘故。”
楚玉深以为然,温柔地摸着黑猫的毛发:“小白这个名字很棒诶,又可爱又反差。”
猫:……你认真的?
它不再寄期望于这些人类,沉沉地叹气,用爪子在地上划拉出一个字。
【墨】
“墨墨?”
楚玉读了几遍,觉得不如小黑和小白适合。
她于是遗憾地拍拍猫头:“算了算了,既然是自己选的,那就叫这个吧。”
至此,起名活动圆满完成,四人一猫的冒险团也快要走到妖魔涧管辖范围之外。
考虑到宗门里还有人在等,他们兵分两路,叶九翎拿着花离用燃魂草调配的灵药回到倚澜宗,剩下三人则继续寻找神木村的踪迹。
“妖王殿下,我们真的不去和那些人类说几句话吗?”
远方的洞府旁,有小妖小声问道。
白泽眯起眼睛,手动遮蔽太过晴朗的日光。
“才不要,麻烦死了。”他嘟哝着:“都怪那只傻鸟,如果他不来捣乱,本座也不会让一只傻猫捡了便宜。”
既然念念不忘想当人家的灵兽,那就诚实点去送送嘛。
小妖在心中腹谤,但又不敢明说,只能和病殃殃的白泽一起,眺望着人类们愈来愈远的背景。
*
古族所在的神木村,坐落于南疆深处。
此地三面环山,唯一入口被郁郁葱葱的灌木掩埋。加之还有浓厚的大雾、精妙的幻术大阵以及多种毒虫毒花,几乎将整座村庄包裹成一只无法通行的茧。
来到这里的路上,一行人互相交换了各自了解的信息——听起来大差不差。
神木村信奉着传说中的古神。
按照他们的文化:古族的巫女是能与神沟通的使者,负责传达神谕、庇护族人。
更重要的是,巫女世世代代守护着神赐之木,并能发挥神木的力量,是神的宠儿。
“你们见过巫女么?”
楚玉拨开挡在面前的藤蔓,好奇地问道。
“如果是指这一任……”
殷晚辞沉吟片刻,轻轻摇头:“没有。”
仙君很少与别的势力打交道,在他的印象中,古族的巫女似乎是叫曲凝,而非
妖物们口中的“烟萝大人”。
“我也没有见过。”
花离小声说:“从我有记忆起,白泽大人一直让我们不要去神木村。
楚玉难得理解一下那位有话不直说的妖王:我猜,可能是因为神木被污染的关系?”
“那个时候还没有污染。”
花离回忆道:“好像在很早的时候,殿下就说过没事少去神木村了。”
“哪怕有妖物一定要去玩,他也不许他们像那里的村民一样,去找巫女治病。”
“白泽有告诉你们,不能这样做的原因嘛?”
多半是没有啦,那个谜语人……不,谜语妖。
“不知道,但殿下既然都这么说了,自然有他的道理。”
花离幽幽叹气,她看出自己小姐妹对妖王不太感冒,犹豫片刻,决定开口讲两句好话:“……小玉,其实白泽殿下是好妖。”
楚玉摸摸对方的脑袋。
不用想就知道,这只小半妖就是学校里那种最省事的乖乖女——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绝不会有多余的想法。
纪长老一定很喜欢这样的修士吧。
剑修少女默默反省一秒钟,而后挥剑斩开前方的荆棘。
她可能求知欲比较旺盛,楚玉想。
若是师尊不让她去某处禁地。她一定会详细问清缘由,再重新评估风险,最后才决定要不要去。
“可是最后……每一次都是我陪你去。”
耳旁传来殷晚辞微凉的嗓音。
“!!!”
楚玉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由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而且……
正如师尊所说,哪怕是明知很凶险的地方,她最终也都去了。
楚玉由反省一秒钟变为反省十秒钟,见师尊似乎没有生气,她的胆子又重新大了起来。
“等山水图的事情告一段落,我就再也不去任何危险之地。”
剑修少女举起三根手指:“真的。”
“不是详细问清缘由,再评估风险?”
殷晚辞眼尾带笑,似有些无可奈何。
楚玉:……
发现徒弟对凤凰与白泽都兴致缺缺后,仙君的心情忍不住愉悦起来。
在大多数时,他都愿意迁就她。
“没关系。”
殷晚辞挥手驱散大雾,袖袍在雾中翻滚,仿佛倾泻在云中的暗流。
他认真思考片刻:“倘若日后昭昭有想去的地方,我都可以陪你一起。”
剑修少女的眼神瞬间亮了。
她一向给点阳光就灿烂,当时就报了几个知名禁地的大名。
“我想去白骨镇、忘忧山、寂静雪原、还想去无妄海!”
自从有了点自保能力后,楚玉就非常跃跃欲试,想去看看玄幻世界里奇异的风景——越怪越好。
“如果师尊觉得太危险,我也可以不去的。”
她最终还是收敛了一下,乖巧道:“毕竟……风险是有点大啦。”
“无妨。”
殷晚辞平静地陈述道:“有我在,就没有风险。”
不得不说,这简直就是纵容。
剑修少女星星眼:“哇哦。”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此时的仙君与往日不同,仿佛隐隐有些变化。
仍是如画的容颜与清冷的气质,却不像从前那般淡漠。
细细观来,竟带着微不可闻的浅浅骄傲。
作为人族第一高手,殷晚辞当然有纵容她肆意妄为的底气。
他说过的话永远不会食言,他的承诺一字千金——世上不会有第二人敢保证能带人完好无损走出禁地,但是他可以。
仙君敛起眼,淡色瞳孔掩在纤长的鸦羽之下,让人看不清眼底的思绪。
千年以来,在他心里,修行仅仅只是为了修行本身。
峰上苦寒,彻骨的冷雾中一次又一次挥剑,剑光压过簌簌落下的白雪,都从来不是想要得到什么。
可如今,他看着身旁雀跃的少女,眼尾不禁小幅度地向上翘,再次漾出一个温和的笑意。
——除了我,世上还有第二人,能让你肆无忌惮地、做到这些想做事情吗?
狗妖不行,白泽不行,尚未成长起来的凤凰不行。
当然,那位仍在元婴期徘徊的宋姓男修。
……更加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