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你个大头鬼”
我气的跳下马,三两步冲去,捏着他脸凑近细看“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伤势加重了养伤还跑到这深山老林里,不怕出事啊”
云予微怔,脸上浮现两抹粉意,细长的睫羽微颤,连呼吸也变得急促几分。我才发觉鼻尖后便是他半边唇,忙松开手,退后一步。
“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喉头微动,掩唇咳了一声,笑道“今日是个大日子,你莫非忘了。”
我这里荒无人烟,你和谁庆祝你的大日子。
他又笑,眼神有些无奈“十月初五,是你的生日。你还真的忘了”
不等我反应,他反握住我的手,提灯朝一方长亭走去。一边走一边照路,踢开脚边的碎石子,小心翼翼地让我跟在他身后。
“没事,我替你记着。知道你不喜欢招摇吵闹,侍卫都遣散了,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你一定会喜欢。”
他的手掌温暖湿热,十指修长白皙,紧紧攥住我的掌心。我胸口怦然一跳,竟然也不舍得松开,便暗自紧了指尖,扣住他的骨节。
他唇边泛出薄淡的笑意,我耳后一阵烧红。一刹那,十指连心,芳心暗涌。
“我问你,北汜说因为提前回程,所以你伤势加重,是不是真的”虽然心里欣喜,语气却有些怪罪。
他答的很快“是。”
我咬唇“周车劳顿,为什么不等伤势稳定,再回来”
“那样会错过你的生日,我不要。”
“生日生日,你就知道生日,脑子里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脑子里都是”他忽然哑声,目光如炬,定定看向我。
轰我脑海一炸,惊得像半截木头般戳在原地,心头像谁用羽毛轻轻拂过,酥麻微痒。脸颊先一凉,随后忽然烧红起来。
又闻得他轻声嘀咕“你不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低着头,烧得要滴出水来。好在夜色深,遮了双颊薄红,他似乎没有察觉,牵了我的手继续往山顶走去。
山顶凉风一吹,热意消褪半分。
“你看。”
他在风中抬袖,指向云霄。
夜顷东方,繁星如许。
砂糖般的星星洒在幕布般的黛色夜空里,明灭呼吸。在天空的湖池里化作人间的倒影,宛若照亮天际的灯笼,缤纷清澈绚丽璀璨。荒芜月影勾弦,悬挂在浩渺繁星里散淡。
顺着他的手指,一条淡暗白色的长带从东北地平线上升起,越过天顶向西而去。在漆黑如墨夜幕里,弥散开来,活生生将天际一分为二,宛若谁人泼墨蹴就。
“是银河”我惊喜叫道。
“秋夜星河清淡,今日天气好,正好能看到银河。就是可惜,没有望远镜。”他故作惋惜,眼底却带着亲昵的笑意。
我有些怀念“多少年,没看过这样漂亮的星星了”
“来。”他伸手揽住我,转向另一边。那边繁星高悬,天阶似水。
他低声沉沉一笑,在我耳边道“看到那个斑点没,那是仙女座。”
声若泉水叮咛,沙哑的嗓音撩拨我心弦微动,他轻轻在我耳边吐气,淡淡药香略过鼻尖,耳垂一阵发麻。
揽在我腰际的手一动,又挪向西边“这个季节北斗看不清楚,但是南斗六星挂在天庭上,在西南角斜斜的,看到没”
“唔”
我眯眼看了半天也没看见,便微微偏头要问他:“在哪”
他半边脸近在咫尺,在我眼中无限放大。细长的睫羽下,一双眼眸似水澄澈,灰色瞳孔里有万千星光闪烁,流光溢彩。鼻尖在昏暗灯烛里投下一片刀削般的阴影,唇珠若桃夭,两点嫣红薄淡,暗藏风华。
一瞬间我恍然失神,忘了要说什么。他定定看我,眉眼笑意愈来愈浓:“什么”
我支吾:“嗯,看见了。”
他点了点头:“南边地平线上有个四边形,那是飞马座。眼前能见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我心里嘀咕,什么飞马座、飞狗座,南斗北斗的,你这是带我来看星星,还是讲天文。
瞧我一副无滋无味的模样,他点了点我的脑袋:“想要哪颗星星”
我一头雾水:“”
他笑道:“七夕时在罗水,我答应过你,要摘星星送给你,你又忘了”
我怀疑我听错了:“摘星星云予你是不是病得太重,把脑袋烧坏了。”
说罢我就伸手摸了摸他额头,他反扣住我,无奈道:“能不能浪漫点”
“呃”我撇嘴,随手指了颗最亮的,道:“就这颗吧。”
“你真贪心,那是启明星。”
“启明星就不能摘了”
“能。”他自信地点头,“今天你最大,要月亮我也摘下来送给你。”
“别贫嘴,先摘了再说。”
“我把启明星送给你,你要不要给我点奖励。”
我皱眉:“”
他自顾自说道:“我就要我们十岁那年,看星星时打的那个赌,我摘了,你就输了。”
时光回溯,十几年恍然如一日。那天秋末天高气爽,星夜辽阔。他牵着我爬上二十层的天台,在星夜下我们打赌,他如果能摘下我要的星星,我就许给他一个承诺。
年代久远,承诺是什么已完全想不起来,我只依稀记得他站在夜幕下,信誓旦旦的模样。
年少玩笑,谁会当真。
可眼前这个人,明明就当真了
我想小孩子的赌注能有多贵重,不就是吃喝玩乐,便点头:“好啊。”
“那我开始了。”
他挽起袖子伸向天空,细长的手指比了比尺寸,便捏住那颗璀璨的明星。
我忙凑过去看,他指尖闪动耀眼的光芒,溢出的光彩缤纷夺目,我第一次发现,启明星细看原来这么漂亮。
可他举着手臂许久,迟迟没有动作。我催道:“快点呀,你想耍赖是不是”
他目不转睛盯着指尖,仿佛在等待什么,片刻后闻得低声一笑:“好了。”
他轻轻一捏,将那颗星星从天上揪了下来。
我不信他能伸手摘星辰,除非这天上的星星都是假的。可我想不到的事,他总能做到。比如在这荒山野岭给我庆祝生日,又比如,真的从天上摘下了一颗星星。
我揉了揉眼睛,方才还挂着明星的地方空空如也,漆黑如墨。
他摊开手掌,一颗小石粒静静躺在他掌心,发出流光溢彩的光芒。璀璨夺目,与我看到的启明星一般无二。
“你”我惊地退后一步,“它”
他不知从哪掏出来一根红绳,绑住石粒结成环,就套到我的手腕上。我盯着微热的石粒,用指尖轻轻摩挲,粗糙不平。
他忽然凑过来,笑的有些坏:“你输了,兑现承诺吧。”
“我怎么输了,谁知道你变了什么把戏。”
“你兑现承诺,我便告诉你。”
我叉腰气道:“小毛孩的屁话谁还记得,不就输给你一颗糖一块橡皮。再贵重点,一顿肯德基一次作业。”
“你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他唇边笑意愈深。
“那是什么”
“你说,”他拂开我唇边发丝,“谁输了让对方亲一下。”
他指尖微顿,冰凉的温度停留在我唇边,带着一丝旖旎与暧昧。我脑子瞬间一片空白,耳边嗡嗡直响,像被谁从后脑勺狠狠打了一拳,打的我糊里糊涂,耳目发晕。
这四周荒无人烟,我觉得自己上了贼船,贼老大正捧着我的脸笑的一脸得逞。
我恨不得一拳打他脸上:“我可不记我说过这种话,你瞎编的吧”
话音未落,他伸出食指抵住我的上唇,阻住我的下一句话,笑道:“没有。”接着欺身而上,半边倾国倾城的脸朝我直直压了下来。
我呼吸一滞,耳边风声、呼吸声、心跳声混沌成一片,只有无垠夜空缥缈,映透他深潭般眼眸。
叮
他腰间玉佩轻晃,缠入我腕带。一身清淡花香扑面迎来,我跌入他温热怀中,似草木幽香阵阵,催人绯红。
他在黑暗里压下,匿开满天星光,我看到他眼眸发亮,听见他温热的呼吸声近在咫尺。他若再往下,便是两唇相接,柔情蜜意。
他眼中忽然略过一丝痛苦,如铁一般,停在分毫之外。
片刻后,他吻了吻我的额头,如羽毛般,轻轻一略,像礼貌般的问候与祝福,不带任何感情。
我胸口猛然一痛,仿佛被针扎过。一瞬间说不清的疑惑、遗憾与庆幸交杂,舌尖溢上半点苦味。
我忙躲开他,退到怀抱之外。抬头便看见,无垠夜空里,那颗明亮璀璨的启明星。它还在,像谁人明亮的眼睛,朝我眨巴眨巴。
一瞬间我便明白过来。又气又想笑:“你耍我”抬掌便朝云予打去。
他不闪不躲,点着我脑袋笑道:“能骗到你,可真不容易。”
想骗我当然不容易,所以才要先偷梁换柱,将星星换成发光的石粒,再等乌云将启明星完全遮住,造成视觉上的错误,来一招“手可摘星辰”。
我抬起手腕,揪着石粒道:“这是什么”
“金刚石,南海呈来的秋贡。”他笑的宛若春晓,“画扇,生日快乐。”
“钻石”我一下睁大了眼,哇塞,这么大一颗钻石,这得几克拉啊,这净度、这颜色,遗世难得。
被他占点便宜,换一块钻石,不亏不亏。
我撇嘴道:“看在它的份上,你耍我的事就一笔勾销。下次还敢,我”
我比了个拳头,云予眉头一挑,握住我的手放下:“好好好,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嗯”
他顿住,仿佛在思索。片刻后柔声道:“好好护住它,这颗星,永远都属于你。”
我耳背,听不清他说的是长音还是短音。
是星,还是心。
我只能狠狠点头:“一定会的。”
天边繁星明灭,飒踏一抹流星划过天际,照亮山丘上两抹身影如墨,腕间半点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