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嫣然并没有孟重楼意料之中的惊讶,甚至她的表情更准确的来说,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了然。

孟重楼心中咯噔了一下,忽然颤抖着手,不可置信的说:“你是从本世界的千年以后的来客,你知道大楚王朝的命数。”

楚嫣然看着孟重楼似笑非笑,用锦帕拭了拭唇角,故作惊讶的说:“咦,你猜出来了,恭喜你,可惜没有奖励。”

虚假演技之浮夸,矫揉造作不忍直视。

孟重楼心头数百头草尼玛飞过,半晌,才吐出两字:“我靠!”

尼妹,又被坑了,孟重楼此刻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难道他的脑门上贴着好骗两个字,被两个土著耍得团团转。

说好的,穿越回古代,站在巨人肩膀上来到古代大杀四方,光芒四射呢?难道都是谣言吗???

不对,自个的卦象是不会出错的,如果按照历史的本来发展趋势,就应该是天命之子登基才是正史,但现在龙椅上坐的嫡皇子,到底哪里出错了?

孟重楼满头问号,百思不得其解,莫非现在并不是正史,传送出错了,自个身在平行时空?另一个大楚?所以楚嫣然属于正史穿平行?

孟重楼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写满了求解释,求真相。

楚嫣然笑得更温柔了,犹如春风拂面,笑眯眯的道:“想知道呀?就不告诉你,你不是能掐会算吗慢慢算吧!”

“........”孟重楼立时吐了口血,面色显见的灰败下来,瘫软在椅上,瞬间老了十余岁,倾刻间,鬓角由黑化银白,一缕雪白鬓发夹杂其中,分外显眼。

楚嫣然已无意再说,含笑起身,紫华蹙金的牡丹罗袍,款款起身时,泛起叠叠涟漪,美丽妖娆,平淡的五官在华服的衬托下,却并未被遮掩,反而因气质的出彩,别具一种独特的芳华。

孟重楼死死抓住楚嫣然的衣角,祈求道:“便是死,也该给个痛快,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楚嫣然斜了眼,孟重楼下意识的松了手。

“你想问为什么天命之子,也可以被解决对吗?明明天命之子才是整个世界的重心,甚至支柱,倚仗?离开了天命之子,天基不稳,会陷入乱世,明明天命之子承大气运而生,怎么会失败呢?”楚嫣然说的漫不经心,眸中满是讽刺。

孟重楼愣住了,呐呐自语反问:“难道不是吗?”

楚嫣然摇了摇头,怜悯的看了眼孟重楼:“天命,不过是愚弄人的鬼话,你们的所谓的系统,主神,也只是邪魔歪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谁会为无利不起早而忙碌?”

“所谓光环之子,天命加身,必要起于乱世,南征百战,祸结兵连,蜂烟四起,自千军万马,数万万人之中,夺取世间至高宝座,轻描淡写的寥寥数笔中,葬送了数不尽的冤魂。”

楚嫣然敛了笑,冷冷的质问道:“凭什么,为了你们的天命,要用无辜之人的性命,堆砌铸就?你们配吗?一个个自诩天外之人,高高在上,将一国一朝视为棋子,随意拿捏。”

“你要我解惑,我为什么要为你解惑?当你们所谓的异世来客,阴磋磋的藏匿在角落,算计他人,可曾想过为人解惑?让无辜的人死得明明白白,蔑视他人性命的人,也会因这份蔑视而受到反噬,这不是理所应当吗?”楚嫣然抿了抿唇,径自出了房门。

孟重楼面无血色,茫然而失落,怔怔的看着虚无处,眼底甚至有一丝委屈,他也不想的,他也是受害者呀,他别无选择,如果不听从系统的安排就会死,他能有什么办法呢?能活着,谁会想去死呢?

楚嫣然舒了口气,望着远处一晴如洗的高空,一时情绪过激,险些失了态,不知无心或偶然,记起了一些旧事,方令她心绪失衡,掐了株牡丹,轻轻嗅了嗅,还好,那些不堪的旧事,沦为傀儡,被控制的时光,早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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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崩逝,诏告天下,京中原有些慌乱,人心惶惶,待缓过几日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老百姓盯得是自个一亩三分地,吃饱穿暖,士宦大夫,重臣能相,各省大员,无人不晓楚元昭的威名,元嫡皇子,正统出身,心性手段都不缺,有什么可忧虑,就算忧虑,还能轮得到他们出头不成?

至于寻常官吏,人微言轻,更没什么可担心的,横竖天塌下来,还有上峰们顶着呢。

再者,文帝死得不太体面,且突然,旁的不说,他老人家的永陵还没修完呢,早年是碍于宁平大长公主在世,她老人家独断专行,说一不二,内库和国库的银子都搜刮走做军费使用,唯有灾年饥荒时,才会拿出大笔银两,解户部之难,或连同户部赈灾济民。

帝王就是再有意见,再不满,也不敢挪用这些银子,更不敢掠大长公主的锋芒,再者,帝王自负,认为自个年富力强,陵寝彻底完善之事便耽搁至今时。

永陵也不能算没修完,只能说论气派,论恢弘,远远无法和前几位帝王相提并论。

楚元昭当然是无所谓的,依他的想法,左右不过一具臭皮囊,一丈之所,摆那么大的排场有什么用,今朝兴,旧朝弃,待到日后,换了新朝,没准看你不顺眼,坟头都不给你留,虚耗人力物力,穷无用之功。

想归想,但楚元昭懒得说,他敢说出来,宁首辅就敢把唾沫星子,喷他一脸,儒家尊崇至孝,孔孟学说,为士人之本,若此时推翻了孔孟,不止天下大乱,他这个帝王也会钉在耻辱架上,受后人世代唾弃鄙夷。

清名与否,楚元昭并不在乎,但换一个学说,就真的绝对正确吗?真的好吗?也许有朝一日,会天翻地覆,孔孟被人遗弃,但至少不是现在!

新君不关心,对先帝连个面子情也不肯做,宁首辅率内阁与宗室商议,力求将文帝大行之事,办得尽善尽美。

也只能说勉强,主要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户部江尚书近来格外苦闷,世上人素来势利,踩高捧低亦是人之常情,内库不太富裕,内务司统领恨不得将一分银子掰成两半花,但再勤俭,宫内一应用度花费也省不下,总不能新君太后吃糠咽菜吧。

依旧例,修缮陵寝的银两,应从内库出,但内库穷得叮当响,拿不出银子,只得捧着历年账册来内阁哭穷,内阁并宗室商议一番后,议定帝王大行之花费从户部暂借,总不能皇帝死了,一国天子的丧仪办得灰头土脸吧,各地藩王要回京守灵,属国使节们要来祀礼,丧仪简陋,丢的还是大楚的脸面。

待日后内库有存银了,再归还户部,大楚祖训,朝廷之蓄,不得用于帝王之私,眼下情况紧急,也顾不得了。

内阁宗室议妥了,内库解了燃眉之急,唯有江尚书泪眼汪汪,依依不舍的批了条子,开国库,借出了大笔雪花银。

内务司统领走时,江尚书含泪嘱托道:“郑公,定要记得早些还,国库空虚,边关将士们夏衣还没着落呢,江东又报了旱涝,平南之地匪患猖獗,镇南司兵饷不足,有心杀贼,缺无利器兵刃。”

郑统领脚下一个趔趄,咬牙切齿的剜了江尚书两眼,心头大恨,老货,空口白牙说瞎话,国库里黄金白银,装得满满当当,户部大刀阔斧又建了三个装银子的新库,你当我不知道?若不是太子殿下和先帝失和,哪轮得到你赚这填山堆海的银子,得了便宜还卖乖,属貔貅的守财奴,世上竟有这般无耻之徒。

半月余,各地藩王陆续来京,又过了几日,诸国使节也都到了,轻车简行,若依万时,属国来朝,京城自有一番热闹气象,今时却不同,京城人等皆敛声屏气,面露悲戚,这亦是常例,天子之丧,举国同悲。

追随七皇子一干人等,逼宫谋逆,犯上作乱,自是大罪,先帝大行后,尽数斩于西街菜市口,处刑当日,阴云密布,血流成河,待刽子手行刑完毕,天空攸而放晴,百姓啧啧称奇,皆道神异,经此异象,楚元昭残暴之威名,顿时削减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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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书记曰,武帝德也,蒙天眷,得天助,紫气盈庭,时京城近郊百姓,屡见之,大感神异,啧啧称奇,天下臣民,无不信服,皆道武帝圣明天子,秉天泽而生。

另有一行小字,武帝性左,不以为然,曾言凡神、圣之语,多为人力所造就,或人为,或天象,不过巧合尔,不可信焉。

先帝大行后,便是登基大典,历来新君登基,文武百官跪请储君登基,新君须三辞,以示谦恭,但楚元昭若依旧例,也就不是楚元昭了。

百官奏请储君登基,楚元昭施施然坐上龙椅,完全不给百官三跪的机会。

对此,百官们表示,我们很有心理准备,习惯了,习惯就好,毕竟新君新气象,大楚自立朝以来,违背祖礼的事太多了,身为臣子,内心毫无波澜。

登基大典那日,辰时初刻,一轮红日自东方缓缓升起,绮丽朝霞色泽如艳,如墨如画,灿烂如烟,瑰丽多彩,云兴霞蔚,慢慢汇聚成一团奇景,有临海之阁,飘渺之峰,高楼丹阙,有一仙人逍遥自在,身后伴着几位小童,栩栩如生,晃若云端,触手可及,欲上前相问时,又飘然无踪。

大楚治下,及邻邦属国,百姓们见此异象,大惊,纷纷跪地叩拜。

京郊东山处,密密麻麻的人群,人头攒动,喧声鼎沸,水泄不通。

大楚皇宫,钦天司正急步入宫,将此事报于内阁,锦衣卫并巡城兵马司的人,早候在了内阁,许首辅年老体乏,正在来的路上,钦天司并两卫便将此事报于苏次辅。

苏慕不愧年过而立便居高位的能臣,十分之淡定,微微颔首,示意知晓了,两司巴不得有人接手,禀完此事,便告退了。

苏慕手捧热茶,眸光微沉,不快不慢自内堂迈步而出,文渊阁外早有官员小吏们,三五成群,摇头晃脑,众说纷纭,时有惊叹之声。

苏慕神色平静的向东望去,白衣飘飘的仙人,手捧锦匣,神情淡漠,袖手一拂,有金光万仗,霞光万道,洒入大楚皇宫,久久不散。

宫人欢喜雀跃,奔走相告,京城高呼万岁之声不绝于耳,盈声沸天,京城内外的鲜花,倏而盛开,满城奇香,数日方散。

楚元昭牵着黛玉在望月楼缓慢游览,盛装华服有些沉重,黛玉额间沁出微微汗意。

楚元昭用锦帕轻轻拂去,柔声问:“累不累?”

黛玉自小容貌出众,只是素日只喜清丽简装,不爱华服锦饰,今日换上皇后的凤袍,倒多了几分沉稳。

不止如此,大抵近来被拘得紧了,黛玉反而有些兴奋,向宫楼下的百姓们笑了笑,人山人海的人群中欢呼声愈发大了,如水沸腾般,百姓们争先恐后的呼喊道:“陛下,皇后娘娘,陛下,皇后娘娘。”

黛玉摇了摇头,抿唇一笑,轻声说:“以前,我最不喜这些烦文缛礼,劳民伤财,又无实义,但今儿,我又觉得挺好了,这大概是权柄的滋味吧,万人之上,世间顶端。”

楚元昭失笑,两人携手而游,步伐不紧不慢,悠闲自在,宫内外的守卫们却心惊胆战,叫苦不迭。

深知楚元昭的性子,百官们也很识时务的没有谏言,上书什么的,讨帝王嫌,譬如虽已下了立后诏书,但帝后尚未成婚,怎能携手同游,成何体统?

再譬如,林大姑娘尚未入宫,如何能穿皇后服饰?

新君不尊祖制的作风,时刻在挑动着一干迂腐忠正老臣的耐心,奈何臣子谏言,帝王置若罔闻,一干臣子,除了奈何,也只能空叹奈何了。

不然呢?给林家大姑娘扣上个妖后的恶名,谁敢?天下谁不知道,新君和林大姑娘情谊深厚,得罪了林大姑娘,满门难保。

一生所学,为博个死板的迂名,搭上自家满门,怎么想都不划算。

百官们也只能自我安慰,拿帝王十分英明这一点安慰自个,林大姑娘特殊就特殊些吧,好歹是日后的皇后,名正言顺,提前被叫个皇后娘娘什么的,也不算事吧,若不是碍着先帝大行,他们这帮老臣死谏,陛下恨不得登基大典和立后大典一块办了。

不远处传来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宫楼外的呐喊,愈发震耳欲聋。

司礼官急步近前,躬身回禀道:“陛下,吉时已至,钦天监司令请陛下移驾太庙。”

楚元昭神情极淡,漫不经心应了声,却不挪步,司礼官急了一脑门的汗,眼泪都快下来了,这误了吉时的罪过,他一个小官可担不起。

黛玉拉了楚元昭的衣袖,催促道:“哥哥,你快去吧!”

楚元昭不动,反问:“你和我一块去?”

黛玉莞尔一笑,哄他:“好,咱们赶紧下去。”

楚元昭啧了声,也不揭穿她的小心思,牵着黛玉小心翼翼下了城楼,两人先回了

清宁宫,宫人们等得火急火燎,望眼欲穿,好容易盼回了任性的主子,好悬没哭出来。

祭天之前,本应该沐浴,讲究些还得多少天前开始斋戒,焚香以拜之类的,这些搁在楚元昭身上通通没有,别说祭天了,连他老子楚景死的那天起,他就没断过荤,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宗室令偶然听闻后,一口老血梗在喉头,当时便晕死过去。

登基大典是大事,无论是礼部还是宗室、内务司,都早早打发人来叮嘱过,清宁宫的宫人们素来伶俐,自然不敢怠慢,这会子,早早焚好了香,备了鲜花热水,

一应准备工作,做得无不齐整,怎奈帝王他完全不配合,这就很令人......

说好的国之大事,唯祀与戎呢?

楚元昭换了天子祭天冠服,玄色锦服绣有十二章纹,神情威严而寡淡,肤色白皙如玉,却毫无温和之态,眸光深邃,湛然若神,透着淡淡的寒意,令人望而生畏,华贵的冠冕流珠,褶然生彩。

黛玉脱了凤袍,换了一袭月青色挑金线的宫装,发间只鬓了白玉水仙簪,素雅清丽。

楚元昭出了屋子,满地宫人跪首问安,黛玉浅浅福身,神情微怔,含笑看了好一会儿,方赞道:“哥哥真好看。”

楚元昭笑着回答:“不及妹妹多矣。”

司礼官怕误了吉时,忙在外念旨通报帝王起驾,楚元昭走出两步,又回头看黛玉:“真的不和我一起去?”

黛玉向前走了两步,摇了摇头说:“不想去,我今儿进宫,本来就很多闲言碎语了,何必再令人心生嫉恨,我知哥哥的心意,但祭天乃国之大事,哥哥快去吧,别耽搁了时辰,我便是晚些去,也不会太晚,前后脚的事。”

楚元昭拗不过她,随她去了,先行上了銮舆。

帝王起驾,司礼官并礼部一干人心才算落了地,天子出行,十军九卫护其出行,乃天子出行之仪,浩浩荡荡数千人出了宫门。

黛玉此时才上了王全安准备的版舆,今日陪着黛玉入宫的是紫鹃和晴雯,两人何曾见过天子銮舆这等阵势,兢兢业业,敛声屏气,字都不敢多说半个,唯恐犯了错,给姑娘丢脸。

这会子主仆独处,两人不约而同长长舒了口气,车舆内宽敞得很,一应桌椅锦榻,茶水点心皆是齐全的,紫鹃内敛,只一门心思看着黛玉,晴雯稍活泼些,偷偷瞄了好几眼。

黛玉捡起榻上的书稿,见是九库全书,微微叹了声,紫鹃悄声问;“姑娘,您累了?”

黛玉微微垂眸,轻声道:“我和哥哥自幼相识,极少分开,但今日他换上天子礼服,我方察觉到他已是九五之尊。”

后面的话,微不可闻,紫鹃离得近也只听到自幼相识几个字,正欲细问时,黛玉一手执书,摊于膝上,摆出看书的模样。

九库全书是大燕开、国皇后令人编撰的奇书,多次再版于民间发行,却因年代久远,所猎甚广,书中内容文、史、哲、理、工、农、医,无奇不有,凡世间所存所闻之学说,皆在此书中可寻得踪影,一者书目,二者孤本古籍誊抄,其内容不乏晦涩难懂者说,后于民间失传,世间所藏书者,其书卷皆不全,为残本也。

黛玉手上的这本恰是她未曾读过的,但此刻黛玉却无心读书,她的思绪并不在手中书,平日手不释卷,求识若渴的欢喜,也不能阻止她此刻的失落。

怅然若失,不知是惶惑,或恐慌,如何不令人心生微寒呢?黛玉想,她与妙远小哥哥相识于幼年,那是她记忆的最早开端,当年的她不过三岁余,而妙远小哥哥是流落在山寺的小和尚,当年的小哥哥,现在是翱翔九天的帝王,安坐于世间至尊宝座,而她呢?当见到那一身天子玄服,黛玉恍惚觉得眼前所见之人,离自已很远,很远,远到伸手可碰,却犹如在云端。

祖母说让她安心,母亲告诫她不必多思多忧,她本不曾多思,今日却多了几分愁绪,黛玉轻咬下唇,默默地出神。

远处礼乐齐鸣,忽然传来人群惊呼之声,踊跃不绝,晴雯失声喊道:“姑娘,快看,有龙,龙,龙,真的龙。”

紫鹃掀开明黄宝帐,只见祭天之上空,有两条金龙踏云吐雾,体态矫健,周遭布满祥云金光,气势雄壮,通体华美。

黛玉一时愣住了,却见祭坛外所有军民人等,皆跪地叩首,面露虔诚,眼神炙热,口中称颂不绝,争先恐后皆道祥瑞。

再看两条金龙,似乎愈发兴奋,晴空霹雳,电闪雷鸣,京城外布了雨珠如线,城内却一碧万倾,一时间,京城内外,仿佛分成两个世界,有无形隔膜阻挡,守城士兵伸出手,衣袖湿透,伸回手,却一丝雨滴也不见。

金龙久久盘旋,直待楚元昭祭过天地,昭告楚家列祖列宗,两条金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临走不时,有一头龙顽皮的用头蹭了蹭楚元昭的头,蹭了楚元昭一脸口水。

楚元昭..................别以为你换了个色,我就认不出你,大白。

百官对视,还真是天降祥瑞,天生不凡,也就大楚那位太、祖爷和孝仁太子出生时,方有祥瑞现世,咱们这位陛下,还真是非同凡响,福泽渊源,妥妥的上天之子,先帝爷你说你怎么就眼瞎了呢?难怪您老人家横死了呢。

以百官们为首,万岁之声并军民齐声,震憾京城,久久不散。

本来有点小心思的众藩王们.........我们什么小心思都没有了,日后一定会安安分分的做我们的藩王。

入京朝贺的属国使节以及另有他职的众多密探们.............

祭拜天地宗庙后,致太庙,拜完大楚列祖列宗后,循旧礼,本该对先帝祷告一番,缅怀惋惜下先帝的离世,顺带说下自个如何不敢有负祖宗期望,一定会好好治理祖宗留下来的江山诸如此类的话,然后是文武百官按官职依次行大礼。

在内阁重臣并宗室诸藩王,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楚元昭对太、祖的牌位恭敬而郑重,叩首而拜,对元帝及孝烈皇后躬身为礼,其他几位祖宗,颔首而已,这还不是最令人目瞪口呆的,因为轮到先帝楚景的时候,楚元昭连颔首都没有了,定定的看了一会先帝的牌位,嗤笑一声。

嗤笑..........空旷而庄严的太庙,一声嗤笑,明晃晃的轻蔑,不敬祖宗,无视礼法,天子不孝失德,宁首辅眼前一黑,登时厥了过去,身边人惊呼出声,勉强算是将新君鄙夷他老子的举动遮掩了过去。

宁首辅气急攻心,再者年龄大子,身子骨不如同僚康健,登基大典,乃国之大事,重中之重,太医等自是时刻恭候的,扎了两针,宁首辅悠悠转醒。

司礼官急了一脑门的汗,想催促帝王先行,又不敢妄言,冒犯龙威,见宁老大人醒了,司礼官也顾不上得罪人了,扑上前去,哀求道:“老大人,登基大典的时辰就快到了,陛下挂念您,不肯动身,您好歹劝劝。”

宁首辅心中气血翻涌,双手止不住打颤,双唇翕动,恨不得大吼一声,老子管他去死,还是皇帝呢?在他祖宗十八代面前,都不给他亲爹留一丝一毫的颜面,让满朝文武看笑话。

这会子,宁首辅身边的同僚才算逮着空子,表达关切之意:“阁老,您老人家身子可还撑得住?”

气归气,宁首辅还得撑着,顶在喉咙的老血咽回去,颤颤巍巍起身,他老人家好了,身边众多同僚们心里才算踏实,方才有人都去请江尚书了,满朝文武,也就江尚书得新君青眼,对他分外宽容,无奈那老货,滑不溜手,软硬兼施,不肯出头。

以江尚书为首文武百官行礼毕,楚元昭便动身前往奉天阁了。

百官们出了太庙,楚元昭身畔的小内监一溜小跑,走到宁首辅面前躬身陪笑:“

大典虽要紧,阁老大人的身子骨更要紧,陛下传了冯御医为阁老大人诊脉,又打发小的调了七华宝车来,请老大人放心,请老大人随小的这边走。”

无视同僚们羡慕妒忌恨的隐晦小眼神,宁首辅由内监扶着上了七华宝车,并非同僚们眼皮子浅,眼红这点子圣宠,实在是帝王的性子哎,不提也罢!

七华宝车本是储君出游所用之车,一应装饰摆舍,无不华丽精美,脚踩着松软的羔羊毯,宁首辅如坐针毡,坐立不安,如他这般久经官场之人,又身居高位,倒不会有什么忐忑不安的受宠若惊,心中窝火,愁绪郁结,都是被楚元昭太庙那一笑气的。

在宁首辅看来,子不言父之过,过往早已是云烟,韩皇后与先帝之事,各有对错,如今斯人已逝,何必再念念不忘,为君者,最忌爱憎分明,偏偏帝王却是这样的性情。

今日在场的宗室藩王可不少,帝王之憎为人所知,日后必成祸患。

登基吉时已至,楚元昭换天子衮服,束十二旒玉藻冠冕,入太和殿,钟鼓齐鸣,太和殿外设宣读案和云盖,文武百官入殿,金吾执剑,锦衣持鞭,文武卷帘,司礼官高喊见礼,百官行五拜三叩的大礼,退至殿外,翰林院加印,司礼官奏请宣颁诏。

诏书辞藻华丽,龙飞凤舞,生生把楚元昭夸得古往今来第一盖世储君,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诏书还是宁首辅命内阁及翰林院一帮才子,共同拟草的,主要是先帝去的急,就写了一行字,传位于太子昭。

诏书在殿内颁完,百官重新见礼,待百官见礼毕,司礼官并锦衣金吾两卫守护下,到九门各处前去颁旨,意在诏告天下,自此,两代帝王皇位更迭,才算正式结束。

自登其大典之日起,下旨,昱年改元景泰,大楚进入了光辉灿烂的武帝时代。

在楚元昭看来,当皇帝除了不用见到一个碍眼的人,朝务忙碌了一点,繁琐了些,基本没有什么变化,他每日还是晨起练剑,用膳后,慢悠悠的去上朝,两个时辰的朝会,听大臣们诉诉苦,再翻两页御史台的奏折,放松心情,下朝后,就到了用午膳的时候,演练拳脚,午后小憩,下午批折子,晚间用膳,散步,听宫人读书,睡觉。

安排得既合理,又不曾荒废政务,恩,朕真是一个勤政的好皇帝,楚元昭默默的想,除了妹妹最近不爱入宫,没有半分不如意。

对此,宁首辅........

百官...........微笑,陛下您高兴就好。

每位帝王都有不同的执政方式,大燕时有位燕武帝,只喜军事,打小就爱舞刀弄棒,十岁起才把字认全了,囫囵背了个四书,十三岁就敢偷偷溜出宫,隐姓埋名,投身沙场,哪里有仗打,就往哪里蹿,武帝他爹文宗都绝望了,权当没这个儿子,专心培养小儿子,但是吧,文宗子嗣缘浅,八个儿子,活了一半,除了大儿子,那仨儿子一个比一个身子骨差,别说传位了,能不能安稳的活得住都是个大问题,文宗苦熬了十八年,认命了,把皇位传给大儿子。

燕武帝是个奇葩,奇葩到什么程度呢,先把弟弟立为皇太弟监国,内阁主政,摞下摊子,武帝就跑出去打仗了,这仗一直打到把两位皇太弟熬死,武帝施施然回京,把儿子立为太子,又跑出去打仗了。

新立的太子和内阁欲哭无泪..........

燕武帝在位六十余载,把亲儿子太子都熬死了,传言燕德太子临死之际,泪眼汪汪的哭诉道:“爹,儿子苦了一辈子,您别让您孙子监国了,太累,这不是人干的活。”燕德太子最后两句没来得及说出口就闭眼了。

燕武帝一腔慈父之心,怜子之情,抱着燕德太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立时便命内阁起诏,传位于皇太孙。

等皇太孙哭天抢地拒领传位诏书的时候,内阁已经将诏书传告天下了。

燕武帝的奇葩之处在于,他堪称在位年代时间最长的帝王,六十余年,但其在位时,统共加起来参加的朝会也不过数十次,亲手批复的奏折寥寥无几,后世常有人调侃,人善被人欺,也就是两位摄政王和燕德太子都是老实人,内阁又是人才济济,不然,但凡换个有气性点的人来,早把武帝赶下台了,登上大位,撸起袖子和武帝拼个你死我活。

大楚的太、祖就是一位极其出色的帝王,其雄才大略自不必说,单论其勤政,把一干臣子拿猪狗使唤,磋磨的文武百官心有戚戚然,为大楚出生入死,竭心尽力,肝脑涂地,还要无时无刻不在担心自个的小命。

元帝极擅心计,恩威并施,又以仁政为名,休养生息,知人善用,且宽仁大度,待臣下甚是宽和,这一点多亏了太、祖衬托,经历过太、祖隆恩的臣子们,无不对元帝感恩戴德。

孝烈皇后的执政,缘于多重因素,怀敏太子体弱,同辈皇子夺嫡,搅得朝廷乌烟瘴气,不得安宁,孝烈皇后出身归德侯府,时归德侯府被抄,乃是孝烈皇后命人查处的,嘉安大长公主于西海遭人暗算,孝烈皇后勃然大怒,接连处置了数位皇子,内阁于宗室几经考量,为保楚家皇室的正统血脉,方奏请孝烈皇后摄政登基。

孝烈皇后处理政务时,贤明果决,其才干敏锐,并不逊于男儿,且孝烈皇后与元帝情深意笃,意欲进献面首,或自荐枕席者,无须内阁出手,孝烈皇后自已就解决了。

此举安了内阁与宗室的心,孝烈皇后母族早已无人,且她老人家也没有改朝换代的想法,那就好,而且,孝烈皇后也有诸多好处,勤政,爱民呐,又因着元帝的缘故,从来没有混淆血脉,或将大楚取而代之的想法,区区一代帝王尊称,内阁和宗室还是很会看眉眼高低的,毕竟识时务者为俊杰。

再说回先帝,才干平庸吧,又贪好美色,滥用平衡之道,帝王之才,有利有短,倒也称不上一个昏君,毕竟,先帝除了愧对韩皇后,也没什么太大的缺点,至于平庸这不是很正常吗?不可能王朝数百年,代代英明君主呐!大楚接连出了好几位妖孽,已经不太正常了,这几位,无论放在任何朝代,都是绝顶的人杰。

楚元昭的手段和脾性,天下人都知道,新君不会是一个昏君,这是公认的事实,但百官万万没想到的是,帝王是不昏庸,可是他懒,惫懒,且懒散而不自知,每每御前大太监,呈上公务时,听到的永远都是,今日天晚了,明儿再处理吧!

用过晚膳,便是有天大的事,新君永远都不会打开看,内阁就算加盖一百封紧急的章印,帝王他就是视而不见。

于是,一天压一天,奏折越积越多,宁首辅并内阁诸人,只好加班加点处理公务。

自打登基之后,内阁上下人等就没有一天准时下晌的,宁首辅熬的双眼通红,连苏次辅这等保养得当,丰姿翩翩的美大叔,也熬的脚步虚浮,面色苍白。

朝中有不少大臣都开始暗自揣测,是不是陛下对这一届内阁不满,不好明面上裁撤,便用这种阴恻恻的小人手段。

楚元昭还真没有这种想法,但御史们不敢触霉头,正德殿的宫人们又不敢妄言,

坚持了两月余,宁首辅实在扛不住了,这一日,私下觐见帝王。

一把年纪,忠君爱国,为大楚奉献了一辈子,楚元昭命人赐座。

宁首辅谢恩,却不落座,直言不讳的问:“陛下,可是对老臣,或内阁有何不满?”

“宁相,此言何意?”楚元昭十分不解,懒洋洋的问,他最近心情很不错,果然罪魁祸首死了,心中的郁结都会得到缓解。

宁首辅已经很习惯帝王直来直去的性子,什么圣意莫测,新君完全不在乎,直截了当的把内阁的现状说了一通。

楚元昭摸了摸鼻子,罕见的有一丢丢愧疚,但不是内阁,就落他头上,那还是内阁吧。

楚元昭微微一笑,顾左右而言他,成功把这一茬囫囵绕了过去。

等宁首辅被小内侍恭恭敬敬捧着大笔赏赐送出门的时候,宁首辅才回过神来,等等?他到底来干嘛来了,明明他是来劝进帝王勤勉的!

自进京后,一直未曾返回北关的韩雅意也听说了这桩乌龙,打着思念陛下的名头,分外不厚道的嘲笑了楚元昭一番。

楚元昭...............冷笑,扭头就下了赐婚圣旨,扔给韩雅意。

韩雅意...........不想说话,不想成婚,算了,小表弟心狠手辣,我还是回北关吧!

逗留京城三月余的韩家主带着大批军饷,粮草,以及各类彰显帝王恩宠的赏赐,动身回北关。

离京时,倒出了一桩趣事,杜家的小姑娘特地前去相送,楚元昭听说,出府时兴高采烈,回来时泪眼汪汪。

啧,楚元昭撇了撇嘴,写了封急信,狠狠挖苦了一番。

收到信的韩雅意,一目四行,匆匆略过,唇畔不知何时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他的这位小表弟,如今才算有了些许少年意气,微微用力,掌中书信化为灰烬。

望着暮霭沉沉的夕阳,连绵不绝的青山,韩雅意神情微怔,不知韩家列祖列宗若九泉有知,又如何作想,流有韩家血脉的皇子,荣登大宝,大抵是欢喜吧,韩家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勋,多少韩氏子抛头颅,洒热血,换来这片山河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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