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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有人爱妻如命,有人举案齐眉,有人相敬如冰,夫妻之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有人求高官厚禄,有人求荣华富贵,有人求得道成仙,世间百道,世人百愿,皆由心而生,我能给自已的妻子的,便是以礼相待,给她体面和尊重,我的确不爱你的母亲,更不爱世间任何女子,这是我的选择,我的自由,父母子女,妻妾,至交好友,世上除我之外任何人,都无权置喙。”
阮老爷子鬓发花白,精神矍烁,腰背因年老体弱倚靠在黄花梨木的交椅上,一只手摩挲月牙扶手的云纹如意雕纹,手背上的皮肤,松驰叠满皱纹,零星几块老人斑,说话的口吻,平平淡淡,冷静如水,谈及陈年往事,妻子,儿女,靖安候时,都毫无跌宕起伏,犹如冷眼旁观外人的转述,仿佛自他口中说出的,并不是自已的过往,而是不相干之人的心路。
阮太后的手心微微发颤,当年她忤逆婚约后,亲生父亲就用这样的态度,对待自已的妻女,何等顽固,何等迂腐,铁石心肠,也不过如此。
“你恨我把你的母亲当摆设,拿你当工具,那你有没有问过你母亲,婚前是否知晓我的态度?”
“你恼我有妾室,恼我有庶出儿女,我待他们可曾越过你和兄姐半分?世人尊崇的是孔孟之道,如今的社会,便是男子为尊,薄幸之人何其多矣,将妻儿子女视为附庸,更有甚者,肆意践踏□□?你见过吗?你见过,你只是不甘,不相信,不想看见,你只愿相信自已想像认知中的事实,认为我有妾室,有庶出儿女,便是负心薄幸,贪花好色之流,我只能亲近你母亲一人,宠溺你,怜惜你,待你如珠似宝,掌上明珠,凡我所有,尽你所取。”
“子宁,你如何想,与我何干?我听你,顺你,那又将人的自我置于何地?
我自小就教导你,凡你所想,他人并无义务,双手奉于你,我愿意给你,是慈父之心,我不给你,亦是本分,如果你想要,可以凭借自已的努力争取,若有一日,你凌驾于世人之上时,也许你会称心如意,也许不会,皆有可能!”
“小的时候,我看你有几分聪慧,为你定下婚约时,我才发现你的偏激与狭隘,我原以为可以慢慢教导你,后来,我才发现,是我太过自负。
时至今日,我能承认的,也只是曾经自负而已,对你,我绝无亏欠,问心无愧。”
阮太后以手掩面,她并未落泪,到了她这个岁数,阅尽世事繁华,也做不出闺阁时女儿之态,她只是觉得有些怅然,眼中酸涩。
一盏茶后,石化的韩致才彻底回过神,对面的是太后,不对,本该是太皇太后,难怪亲舅没给太后上封号,原来她老人家才是幕后黑手,嗯,还是暗中隐匿潜藏了数十年的。
韩致无语望天,爹,皇宫太乱了,你儿子我顶不住,我想回北关。
珠帘微响,宫人捧进热茶,对在座离奇出现的太后娘娘视而不见,毕恭毕敬的奉上热茶,旋即悄声退了出去。
宁首辅试了试茶杯,见阮太后神色稍缓,脑门的一大堆疑问,彻底收不住了,小心翼翼的问道:“沅世姐,这么多年,和金吾卫过招的人,都是你手下?”
这个问题宁首辅在肚里酝酿了半天,不想这么直接的,但,人都见到了,图穷匕见,都到这份上了,也不必讲究什么委婉,套话了。
主要是,宁首辅颇有自知之明,能在暗地里下这么一大盘棋,又下了几十年的,还在后宫这等血风腥雨的地方,屹立不倒的主儿,耍心机,估计是瞎子点灯,白费蜡,没用,还不如开门见山。
反正闹大了,还有陛下替他收拾残局,唉,谁让本首辅命好呐,两任帝王都信赖本首辅,莫名的,宁首辅心底还有两分小激动。
阮太后似笑非笑瞟了宁首辅一眼,宁首辅都做好伸头一刀,缩头一刀的准备了,却不想,阮太后微微颔首,直截了当的承认了。
回答就好,宁首辅提着的心一松,厚颜接着问:“那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如果是要改朝换代,你们应该有很多次机会才对?”
这个问题,压在宁首辅心里,都快成症侯了,他自认不算聪明绝顶,也不算愚笨之人呐,又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一个问题琢磨了几十年,怎么也该想出点头绪了,但翻来覆去,日思夜想,愣是找不出半点头绪。
“这个组织,我是在别人手中继承过来的,那一位的目的,你们应该知道,她和大楚的开国之君有不共戴天之仇,发誓要杀尽太、祖血脉,让他断子绝孙,但太、祖和孝仁太子,两位都是大有来历之人,他的血脉,不是轻易被人左右的,那位杀来杀去,最后元帝的血脉,反而越来越不多,而她受的反噬一次比一次严重,只能暂时停手,所以她才创立了这个组织,任其驱使。”
阮太后说至此处,微微扭过头,笑道:“说起此事,我险些忘了,那位就是葬身在小寒山寺,听说尸骨无存,被天雷劈得灰飞烟灭,小寒山寺不愧是太、祖的龙兴之地,果然不同凡响。”
宁首辅满头问号,死在小寒山寺,谁杀的?陛下?不可能吧,那会陛下才多大?
楚元昭想了一会,才想起来,对宁首辅道:“看我干嘛,人又不是我杀的,是小寒山寺的主持杀的,她无故擅闯小寒山寺,扰了寺中清净,主持看她不顺眼,顺手把她收拾了。”
宁首辅..........
阮太后..........
旁听充当木头的韩致,心想,好有道理,无法反驳。
宁首辅被噎得面红耳赤,梗着脖子,胸口不时的起伏,被这个神来之笔的答案,气蒙了,带了两分恼怒,质问道:“那陛下为何不早说?”
楚元昭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又十分之理直气壮的说:“我怎么知道,死的那个就是你们在查的幕后黑手,小寒山寺哪天不死上几个人,山涧用来处理尸首的小溪,长年累月都是红的。”
宁首辅.........不想说话,算了,早知道也没什么用,顶多就是提前查到阮太后身上,早点晚点也没什么区别,端看阮太后现下的手段,波谲云诡,估计也不是个普通人了。
宁首辅摆了摆手,这会他也反应过来了,阮太后借他之口,绕了个弯,试图了解陛下的本事,要搁平常,他早就看出来了,还能将计就计,反过来坑一把阮太后,但,阮太后会算计,陛下本事非凡,心计更是出众,两人都不是正常人,算了,认命吧,不认不行。
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在心计谋略之术上,低头服输,还服得心服口服,这可真是世事难料呐,宁首辅戚戚然的想。
心神电闪,不过一刹,宁首辅收了沮丧,老脸扯出一抹僵硬的笑,问阮太后:“太后娘娘,不论您所谋到底是为的什么,但权势会是一柄利器,您为何没有谋反呢?”
“我自小就相识沅世姐,沅世姐并非优柔之品性,但您按兵不动这么多年?”宁首辅补充了一句,当着阮世叔的面,还是悠着点吧,就差指着鼻子骂阮家怎么不谋反了。
阮太后面露惆怅,微不可及的叹了声,温声道:“宗教之流,劝人信命,我原是不信的,自小也不服输,常在心里念叨人定胜天,我命由我不由天的话,年少时说出这样意气之语,让人听了,说句轻狂一笑而过,但人至中年,若再信誓旦旦把那两句话,当座右铭,那便不是高傲,而是愚蠢了,且愚不可及,人有自信心是好事,但也要睁开眼睛,认清现实。”
“始皇欲求长生,欲得万世之基业,对天祈求,对地宣誓,耗尽人力物力,倾举国之力,求仙访道,欲得长生之法,今始皇安在?我虽有掌权之心,奈何天命不临我身,有昭阳大长公主执掌东南,怀悼太子坐镇小寒山寺,这两人谁会放任我龙袍加身,我不惧宗室,不惧朝堂,不慎流言蜚语,不惧千夫所指,世人唾骂,却没有孝烈皇后的天命,时运不济,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楚景那个废物,昏庸之流高坐于帝位之上。”
阮太后笑意盈盈,幽幽烛火中,周遭无端泛起丝丝阴寒,令人遍体生寒。
“话虽如此,可你还是坚信人定胜天,我命由我不由天,否则,你岂会犯上作乱?”阮老爷子一针见血。
阮太后冷冷一笑,收起盈盈笑意,眸中的光亮,炽热而灼人:“如果我放弃我的信念,我便不会坐在此处,更不会活至今日,没有坚定不变的信念,我早就葬身吃人的后宫了。”
“先帝不爱我,不信我,那又如何,我又不是冤丝花,以夫为天的女人,他信爱与否,重要吗?我要成就我的信念,就要活下去,不顾一切的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无限可能。”
“我为什么要认命,要信以夫为纲,女子无能,天生要做男子附庸的鬼话,若真的如世人所想,孝烈皇后为何能龙袍加身,执掌大楚?我决不认命!”
阮太后扭曲的神情,不过一瞬,就是这一瞬,却让屋内众人见识到了阮太后的疯狂与不甘。
是的,疯狂,至少在宁首辅看来,就是疯狂,他并不歧视女子,见过孝烈皇后才干的臣子,以及天下人,都不敢鄙夷女子,但,宁首辅认为,这位昔年名动京城的阮家才女,京城第一闺秀,现在真的是个疯子,凡有大作为者,有舍方有得,欲成大事,必有取舍,殊死一博,功成即为人杰,兵败亦为憾,何必瞻前顾后,优柔寡断,此为君者之大讳。
怪不得,图谋多年,一事无成呢!耽搁至今日,与当今为敌,如果早点下定决心,没准就成了呢,陛下惫懒无度,未必会有把皇位抢回来的心思。
自打楚元昭登基,天象频生,宁首辅对楚元昭就有一种迷之信赖,他原是儒家门生,信的都是敬鬼神远之的圣人之言,但亲眼见到神异天象后,宁首辅把圣人之言丢到脑后,一门心思只信赖他的君主,新任陛下,什么太子冷漠,疏离,对先帝态度不谨,不孝,诸如此类的太子负面传闻,完全是不听不信的态度。
别看阮太后今晚弄了这么大的阵仗,以及暗地里层出不穷的小动作,但,宁首辅就是坚定以及肯定的认为,输的肯定不会自个陛下。
宁首辅立传的开头都写好了,吾英明神武,雄才大略,宽仁恭俭,知人善用,勤政爱民.............陛下,一大篇不符合实际,极尽褒赞之词,辞藻通篇华丽,洋洋洒洒,若不知道底细的人看了,都不敢相信这是三朝元老,两任首辅写的传记,还以为是哪个侫臣的媚上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