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就是在这个时候,忽然想起那年从寿王府回来,李玙骑马伴着她的车子,默默走完洒满星辉的路。

那时她以为前路还长久,却不知李玙已经下定决心送她离开。

杜若避开他依依的目光,拧着脖子,看七八里外,高出所有建筑一大截的勤政务本楼。

人横躺下来,视界就和平日截然两样。

视野中的一切都被拍扁了,变得漫长又敦实,倾斜着往人脸上压。

随着李玙的脚步颠簸,一切景物都在晃荡,唯有勤政务本楼仍然巍峨□□,四角成串的铜铃摇曳,映着隐没进乌云的月亮。

那月亮没有实体,影影绰绰只剩虚形儿。

出了二道门,李玙把她放下。

杜若脚软,差点跌进他怀里,可是李玙不假辞色,冷淡的扶了一把,并没有顺势抱住,杜若也只得讪讪的站直。

铃兰贴上来傍在身边,凤仙与翠羽拿着包袱,警惕的瞪着往上围的左骁卫,领头那个都尉满面杀气,如临大敌,两手握紧又松开。

李玙咳嗽了声。

风吹动他品红锦袍的下拜,金丝银线绣的云纹繁复,像紫气氤氲的晚霞,果儿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件缎子薄斗篷搭在他两肩。

“殿下,夜里水冷,不比白日。明儿一早还要进宫,咱们快去快回。”

那都尉一把大络腮胡子,暗夜里看,脸上毛茸茸的像头黑熊,不过姿势还算恭顺,腰矮下去半分,恭声请教。

“殿下要夜游曲江池?臣等行宿卫之职,不敢扰了殿下的清静,只敢在后以小船相随……”

李玙不耐烦地看过来。

“孤与佳人游水赏月,你跟着干什么?”

——赏月?

都尉耳朵抖了抖。

今夜的月亮好比山猫脑袋,圆虽圆,毛烘烘黄渣渣,有甚可赏之处?

“你要跟就跟着吧,别闪到眼前管东管西的。”

都尉如蒙大赦,挥手率众团团跟上,眼睁睁见李玙上了一辆大车。

果儿在前头骑马开路,守十六王宅的金吾卫不敢阻拦,畅行至龙首渠畔。

龙首渠是隋朝挖掘的人工河,渠水引自浐河,由长安东南郊的龙首堰起始,北流至长乐坡附近分为东、西两渠,东渠北流至通化门外,绕外郭城东北角西折入兴庆宫,汇为龙池,再东北流经凝碧池、积翠池后西北流注入太液池。西渠西南流至通化门入城,经永嘉坊,西流经胜业坊、崇仁坊,入太极宫,汇为山水池和东海池。

从通化门内大约两里处上船,走龙首渠的西渠向东七八里,在兴宁坊有一道‘通海关’。长安夜禁森严,城门坊门层层关闭,想出城,这是最便捷的路线了。

李玙等沿永嘉坊行至码头,城里的龙首渠只有区区五六丈宽,可容两船并行。杜若下了车,才明白李玙为什么额外担心船上的床。

原来眼前之船,远远不是杜若日常游玩曲江池,乘坐的那种三四层楼高的大船,而是偶见中等人家租用的小乌篷船。弯弯一叶,居中一个黑斗篷,能坐三四个人,两头只够艄公站脚。

眼见杜若色变,李玙倾身附耳解释。

“这是赶在坊门关闭前从永嘉坊借出来的,事发突然,大船无处停靠,只好借了艘小的。你且忍忍,明日一早到长乐坡,孤备了宅子,避一阵就好。”

杜若应了声,极力挤出笑意。

“我有什么不能忍的,倒是难为你受罪。”

李玙扶她下车登船。

地方太小,铃兰接过包袱跟上,果儿与长生一前一后护卫。五个人站上去,那船的吃水线往下咚咚沉,几乎没水而入,再上不了人了。

都尉傻了眼,没想到所谓游水赏月,是在这不中看的小舟上,那他如何跟随?

且船要走兴宁坊出城,那头盘查再松散,也不会让他带几十人从旱路跟随,只能转而走通化门。

——但是夜开通化门?

都尉摸摸帽子上插的锦鸡羽毛,他区区一个六品,想都不要想。

手下凑上来问,“怎么办?”

都尉恼怒得调转马头,狠狠往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走!回去找卫将军!”

果儿站在船头提起竹竿往水里点,架势颇为熟练,长生虽是旱地里长大的红毛鬼,倒也不赖,依葫芦画瓢与他配合,两人笨手笨脚把船撑起来走了。

船舱里巴掌大的地方,两个凹陷下去的窝坑,那就是座位了。

李玙松口气,摘了幞头摸到头顶满满汗渍,顺手丢开,把杜若揽到怀里。

“事发突然,你阿耶下了狱,虽说出嫁女向来无干,不过这回特别,是你那柳家姐夫告发他与孤谋反,孤怕大理寺发疯,拿你去做证供,平白唐突了你,所以送你出去避一避。”

“……谋,谋反?”

杜若愕然,这比她方才的胡思乱想荒唐多了,也轻省多了。

阿耶怎么可能谋反?

他躺在李玙的储君身份上睡得比谁都香,真到李玙登基那日子,定要买挂鞭炮来放。

原来如此。

杜若放心地往他怀里拱了拱,“早说呀,方才那一路……”

话没完轰然跳起来,“我姐夫告发的?柳绩疯了吗?!”

她动静太大,踩得船猛然一晃,差点跌跤,果儿稳稳的声音传过来。

“良娣,轻省些,这船经不得。”

杜若扶住板壁站直,掐着腰怒斥。

“等我回京定要骂他一顿!就算我当年对他不住,男子汉大丈夫,大不了和离,怎能刨我们家墙脚?我阿耶哪一桩对不起他?顶多嘴上让他难堪,炮制这么重的罪,成心让我阿耶这岁数就致仕吗?”

——她就这样维护她阿耶。

李玙意外之余又有些忧心,只能囫囵敷衍。

“柳绩性情执拗,逞能好面子,这回出首状告,定是真对你死了心。阿弥陀佛,孤打老鼠怕伤了玉瓶,几次三番地不好收拾他。”

提起柳绩干的糊涂事儿,杜若不好意思,凑到李玙身边赔笑。

“其实他早死心了,是我阿姐硬要拖着他,不然好合好散,不至于此。”

她唏嘘感叹。

“也亏他没轻重,告这顶了天的罪,要告个旁的,贪污受贿、买官卖官,或是替人牵线搭桥等等,查无实据,又有些痕迹……”

李玙板起脸叱道,“孤几时让人牵线搭桥买官卖官了?”

杜若心虚地支吾了声,眼皮子直扇,李玙明白过来。

“哦,可是呢!上回杨家三娘那个夫婿可巧就是姓杜的,让人查起来,就成孤给杜家亲戚谋位置了。”

杜若吃了瘪,只得团团抱起膝盖嵌进木头坑里,硬邦邦的棱角,硌得她肉痛。

她倒也不抱怨,就皱着眉呵气。

李玙无奈,凑上来给她当软垫,把她盘弄出个舒舒坦坦的姿势,手刚巧搭在额头上。李玙轻轻吹了口,看着她额角渗出一丁点汗,不知道是怕的还是热的。

杜若扭头冲他甜甜一笑。

“说太子谋反,多难听啊,往后史书上把你和中宗那个倒霉太子算一堆……这事儿赖我,给你添乱了。”

李玙手上微顿了下。

他一路就在想这件事。

以杜若的聪明,只要知道杜有邻与柳绩二人异乎寻常的凄惨下场,立刻就会明白杜家是被他连累的。

诚然杜家投靠在他麾下,便当为他赴汤蹈火,以性命前途托举他登上帝位,即便偶然为他挡了冷枪,也是题中应有之意。

可……他们毕竟是杜若的至亲。

就看杜若当初痛下决心舍身入侍,便知道这‘至亲’二字,对她而言有多么重的份量!

他不敢说出实情,既是怕她受不住,也是不敢面对她。

李玙绷紧了一天的心弦,到船离岸才放松下来,这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又再度抽紧。

他从袖子里掏出块锦帕垫在唇上,深深吸气,垂着眼睫嘱咐。

“人活一世,际遇有因有果。有时候人家辜负你,不用太伤心,或是你改日辜负了人家,歉疚也当有限。不然你要怎么活人?”

杜若迟迟摇头。

“……我对不起人家,害了人家,连歉疚都没有,我凭什么?那世上当真没有公道了。你说有因果报应,我情愿报应早来,强过日日夜夜的煎熬。”

“话不是这样说,”

李玙伸手从她婉媚精致的眉眼上缓缓抚过。

“报应在死后,譬如下阿鼻地狱,受那十八重的苦楚。可只要我喘气儿,自由自在,该干什么就干,没有一直惦记对不起人,吃斋念佛赎罪替身的。”

——这倒也是一种活法。

杜若入了耳,偏着头思索,忽然抽了抽鼻子。

“诶,这帕子不是……?”

李玙眸光一闪,狐疑望过来。

“不是什么?”

杜若往他怀里拱身子,“这味儿真冲。”

李玙有点愣神,推开杜若用力闻两遍,眉头蹙起,面色渐渐僵冷,很想不通的样子。

“头先只觉得一股子茉莉香,被你一说才分辨出来……孤竟没察觉。”

他回想这帕子的来历,越想越被大理寺阴沉的地牢纠缠,终于忍不住烦躁的站起来,走到船头。

杜若便听外头果儿道,“殿下出来做什么?”

停了一瞬,李玙道,“把你腰上最不值钱的东西给孤。”

然后咚的一声响,李玙把那帕子绑在什么物事上扔进了水里。

杜若正在担心,听长生在船尾喊,“殿下,有人追来了!”

——追?

杜若觉得不可思议。

说李玙谋反断无实锤,不然他怎能好端端离开太子府?那现在又有什么值得人耗费公帑来追?

除非,是追她。

杜若挺身想去问个究竟,李玙已探头进来,匆匆瞪她道,“老实待着别动,不叫你别冒头。”

他叉腰分腿站在船尾,用身体挡住乌篷船舱的开口。

杜若紧紧抓住头顶船篷的竹板筋,心里砰砰跳。

忽然间地动山摇,小船越来越晃,晃荡得她头都撞到篷顶了,从缝隙看出去,水面波涛滚滚。

明明是人工挖开的运河,怎么会有浪呢?

片刻她明白过来。

那年为了把水芝嫁出去,她开大船尾随寿王的小舟,没想到大船动静太大,搅得水域动荡不安,寿王勉力维持小舟平衡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而现在,换成她在难以自保的小舟上了。

月黑风高,汹涌沉默的河面上,李玙一袭红衣,立在深夜的乌篷船尾。

数十丈开外,杳杳火光勾勒出大船甲板的高度,仿佛一堵缓缓倒下的墨黑石墙,星星点点重甲和头盔反射的火光,在沉默虚空中缓缓显形。

李玙整个峭拔的身子绷紧如弓弦,在大船对比下显得那样单薄狭小。

长生放下竹竿,默默无语从脚边褡裢里掏出一张短弓奉上。

那弓只有寻常弓箭一半大,乍看像孩子的玩物,可是牛筋格外强健,拉满能如寻常弓箭那样的尺度,足够李玙右肘顶到极限。更奇特是搭配的箭头又短又利,黝黑发亮,绝不是常用铁器的配方。

果儿与铃兰站在船头,愕然四面张望,果儿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颤抖的手指一根根握紧。

——万万没想到!

李玙竟敢对扬着‘高’字旗的大船举起武器。

要知道高力士亲自出马,那船上不是天子四卫就是羽林军,若论骁勇冷酷杀人不眨眼,被视为帝国最精锐部队,日常守卫玄武门的羽林军更胜一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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