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潮的巷子里，阵阵冷风穿堂而过，洛垚跟在两个师兄身后，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玉然跟他解释，“这个李老是个挺让人敬佩的老人，退休前是当老师的，退休后他靠天天捡破烂赚点微薄收入，你肯定觉得他傻，一个退休教师，有退休金拿为什么要去捡破烂。”

他自嘲一笑，“他是为了资助那些贫困学生读书，为了资助那些孩子，他几乎倾家荡产，退休金赔进去还不算，就连在城里的房子他都给卖了。”

“卖了资助那些孩子吗？”洛垚问。

“是啊。”玉然顿了顿，“咱们事务所就是他免费给我们的呢，说是想给我们一个容身之所。”

多走了几步之后，他们在一户老旧的平房前停了下来，修然看着眼前这门可罗雀的情形感叹道，“李老这一生看上去籍籍无名，但他的事迹当真令人佩服！可惜……”

玉然接着道，“是啊，只可惜那些人，实在不懂得感恩，就算知道李老病重甚至病故，也没半个人露面来看看他，真是令人唏嘘。”

来之前，修然和玉然都特地洗了澡，如今站在人家门口，为了显示尊重，修然和玉然再一次整理了一下自己。

整理完毕，修然转过身，给他也整理了一下，“垚垚，一会儿可莫要对李老不敬。”

“三土他知道的。”玉然接过话头，“咱们进去吧。”

这是一间很普通的平房，里面被收拾的很干净，比起他们的事务所来，那这里可以用井井有条来形容，一室一厅一厨一卫，一眼就能尽收眼底，是个适合单人住的房子。

然而，就是这样的屋子，突然凭空多了三个人高马大平均身高一米八以上的男人，一下子就让房子变得拥挤了起来。

几人将客厅里的茶几往里面挪了挪，勉强空出了一块空地，修然便从袋子里拿出了一盏油灯，很有仪式感地放在空地上。

洛垚对他的袋子产生了好奇，上回那只黄鼠狼也是用这个袋子装的，他隐约觉得，这袋子是一个法器，莫不然为什么还能装油灯呢！

玉然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这是乾坤袋，你要是想要，哥哥改天给你一个。”

洛垚扯了扯嘴角，正想要感谢，却听修然道，“玉然，护法。”

话音刚落，玉然在那盏被点燃的油灯前盘腿而坐，修然也顺势坐了下来，却见他又从乾坤袋里拿出一张空白的符纸，咬破手指在上面写了一行数字。

屋子里的另外两人都坐下了，洛垚站着也不合适，所以他也跟着盘腿坐了下来，原来道士是这样做法的！洛垚突然想起之前他做的那些假法事，胸口不由一痛。

卧槽！那可是花了他大半辈子的老婆本啊！被那些假道士全都骗走了！

符纸放在油灯上，哗啦一声点燃了，火红色的火焰瞬间将那张符纸燃烧殆尽，修然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玉然这是手中捏着诀，仔细地盯着那盏油灯，生怕它熄灭。

就这样沉默了几分钟后，一股阴风从门口吹了进来，这种风洛垚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只有附近有鬼才能吹这样的风。

他豁然往门口探去，却见一个老人佝偻着腰，站在门口，虽然脸色苍白，却看着面善。

“来了。”洛垚低声道。

修然睁开他那双深邃又温柔的双眼，起身冲李老拜了拜，“李老，好久不见。”

李老微微一笑，用他那微微有些嘶哑的声音道，“想不到，我还能以这样的方式再见你们师兄弟一面。”

玉然边护着那盏灯，边冲洛垚道，“三土，快把哥哥袋子里的那些贡品香烛拿出来。”

洛垚闻声，将那些东西拿了出来摆放好，又将香烛点燃。

却听修然道，“没想到再次见面，却与李老阴阳两隔，我们师兄弟虽说贫瘠，但有幸获得李老恩惠，今特地来送您一程。”

“有心了。”李老依旧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样子。

洛垚在一旁看着，莫名有些心疼，这么一个有大善的老人，死后居然没有人来替他送终，真是令人唏嘘。

“也不知李老临行可还有什么心愿？只要不违背道法自然，只要我师兄弟能办得到，我们一定满足。”修然道。

李老摆了摆手，“我都一大把年纪了，老婆孩子都事先离我而去，我也没别的什么想法了，只盼着有一天能够再次遇到他们。”

修然有些为难，“夫人和公子死期太早，想必现在早就往生了，我无能为力。”

李老像是早就知道一般，“没关系的，你们能来看我就已经很好了，我也早就做好见不到他们的准备了。”

说着他突然脸色一顿，“但如果可能的话，我其实……还想再见一个人。”

“谁？”

李老停顿了几秒，似是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说出了口，“其实，这一切都是我的报应。”

报应？一直旁观的洛垚一时之间没听明白他的意思，他可是个圣人一样的人物，怎么会有报应一说？

修然笔挺的站在那里，洗耳恭听。

李老道，“说实话，我这一生过得还算是平顺，一生下来就能受到良好的教育，也有很优秀的天赋，几乎门门成绩都是第一，几乎是顺风顺水，大约也就是现在年轻人说的‘别人家的孩子’。”

李老自嘲一笑，“可就是这样，才让我认为所有事都是我该得的，我如愿考上了自己想要的大学，如愿得到了我想要的工作，如愿娶上了我喜欢的女孩儿，并且在我的人生计划里，如愿得生下了孩子。”

他的眼神渐渐地有些浑浊，在月光之下，洛垚突然觉得他的身上有一种落寞的感觉，都这么成功优秀了，怎么还会有落寞？

李老继续道，“然而就是这个孩子，打破了我所有的如愿。”

他有些懊悔地捂住自己的眼睛，“我以为他会遗传我至少一半的天赋，然而他却一直资质平平，成绩也一直处于班上倒数。你们也知道，习惯接受赞美的人，突然在某天听到一个不一样的声音，心情会怎么样。”

“我当时就像疯了一样。”李老道，“一回家就给他报了很多补习班，甚至只允许他一天只有三个小时的睡眠，其他时间都要学习。”

听着李老的话，洛垚顿感心情复杂，他想起了自己的天赋和王叔的放养式教育，有时候人与人的差别，真的很大。

“然而，就算我再怎么压榨，他却一点起色都没有，身体也渐渐变得很差了，我当时实在是没办法了。”李老深呼吸一口气，“当时正值高考，所以我……突然动了歪心思。”

“当时有一个贫困山区的孩子正好和我孩子同名，他的成绩很优秀，所以我利用了些手段也动用了我妻子的一些人脉，把他们两人掉了个包。”

洛垚本想卧槽地感叹一句，但一想到此时不适合，于是忍住了，“那被顶替的那个孩子吗？”

李老摇头，“当时我是想要用另外的方式补偿他的，然而那孩子在得知高考失利之后，精神恍惚，在回山的途中遭遇泥石流，被砸成了植物人。”

这还真是造孽啊！洛垚没忍住，在心里卧槽了一句。

“或许是因果报应吧，我的孩子自从上了大学之后，身子也渐渐大不如前了，后来被诊断出是脑癌，而我的妻子，在赶往医院的途中，突发车祸当场离世。”

李老懊悔地摇了摇头，“这都是报应啊。”

洛垚点点头，可不是么，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和那被顶包孩子的家庭情况很像了。

“后来我遇到了个道人，说这是因果循环，要想后半辈子安然，就必须行善，所以我才倾尽家财。”

说完之后，李老仿佛如释重负，眼中的浑浊也慢慢消失了，他看向修然，“我听说那孩子一年前走了，也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机会能再看看他，我想当面跟他道个歉。”

修然点点头，拿出一张符纸，“死于一年前的魂，若不愿意离开人世，确实会停留下来，但时间久了，它们会忘了前尘往事，成为孤魂野鬼，最终慢慢消失，但倘若它还有怨念尚存，这怨念会在它们体内种下，久而久之它们会变成一只怨灵前来寻仇。”

修然抬眸再次询问，“李老，您确定要见吗？”

李老点头，“我确定，若是他想要来寻仇，那便来好了，我不介意。”

修然又将自己的手指戳破，“那孩子的生辰八字可有？”

“没有。”

修然闪过一丝为难，“那死亡日期呢？”

“去年的九月十三日。”

“名字？”

“李书阳。”

修然点点头，在那张符纸上写了几个字，随后又盘腿坐在刚才的座位上，将符纸一烧，低声念了几句咒。

几分钟后，阴风徐来，洛垚期待地往门口探了探，门外除了李老之外，没有第二只鬼了。

“怎么回事？”洛垚问。

玉然解释，“要么是早就不在了，要么就是不愿意见他。”

这两种可能无论哪一种，依旧会在李老的心上扎一刀，洛垚摇了摇头，有时候这世上就是有这么多无奈的事情。

修然擦了擦额前冒出的一些细汗，抱歉地冲李老点头，“李老……”

“不必说了，我懂的。”李老苦笑一声，“都是我造的孽，这一切也是我该承受的。”

此时，油灯上的火苗突然一动，玉然蹙眉，“什么东西？再不现身，小心收了你！”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头破血流的孩子的鬼魂从角落里悠悠荡荡地走了出来，虽说其死状有些惨，但洛垚还是从他眼中看出了鄙视之意。

他呿了一声，蹲下来有恃无恐地拿了给李老的贡品就吃，“都是一群惺惺作态的大人，把人家害成那样，还奢望人家原谅你？有病！”

“小孩儿，你是谁？李书阳？”洛垚问。

“把我招来还反过来问我是谁？切，虚伪！”他给了洛垚一个白眼。

修然看了李老一眼，李老对他摇了摇头，看来这孩子真的不是林书阳。

“你们有事吗？没事我可就走了！”孩子起身，愤愤然瞪了李老一眼，满脸皆是厌恶。

李老好歹做了大半辈子好事，一个孩子居然这样一个态度对他，洛垚莫名起了火气，他想要上前教训教训他，却被李老拦住，他依旧面慈心善，“年轻人不要冲动。”

洛垚暗自咬牙，只能在心里卧槽一句。

李老道，“既然如此，就麻烦几位送我走吧，我在这人世间也游荡了一段时间了，也累了，不想再待下去了。”

修然依旧抬眸再问，“李老，您确定吗？”

“我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