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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睢登基,封皇妃阿云桑为后,照例又封了其他妃子。

季朝太宗季睢因着早年的伤势于登为第二十年驾崩。

他在位期间,励精图治,安土息民,北方边境稳定。

继位的皇子为其与草原乌氏部落出身的阿云桑皇后之子,嫡长子出身。

民间传闻,季睢与其皇后相敬如宾。

新帝登基第五年,太后突染风寒,病愈后突然决定要回其草原一趟。

太后要回草原的消息传播的很快。

阿云桑有些疲惫地撑着头靠在一旁的坐具上,侍候在她身旁的女官想过来为她按摩,被她一个眼神止住动作。

“到哪里了?”

“禀太后,现在准备到鸣山脚下了,过了鸣山就可进入草原了。”

女官是当年从草原陪着阿云桑出嫁的侍女,几十年后再回草原,这二十多年来再怎么培养的平稳语气里也带上了隐隐的欢喜。

娜尔当年阿云桑没有带着她出嫁,而是让她留在草原里和她心上人在一起了。

“嗯。”

马车驾驶得极稳,可阿云桑紧张之余还是觉得有些头晕。

她睡了下来想休息,可迷迷糊糊之中尽是做一些让她不喜欢的梦。

“我回去这般声势浩大,她应该会知道吧?”

阿云桑从梦中醒来,有些患得患失地自语着。

“拿面镜子来。”阿云桑忽然想到什么,朝着一旁的女官匆忙吩咐道。

一面镜子被轻轻放到阿云桑面前。

阿云桑捧起镜子细细地看着她鬓角的银发,眼角的纹,沧桑略显浑浊的双眸……她嘴角的笑容微微收敛。

阿云桑把镜面反过来盖在桌面上。

“以后不要让我看一眼镜子。”

“是。”女官有些惶恐。

车子平稳地前行,阿云桑抬起手掀了一角车帘,看着窗外的风景。

女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没有立马开口。

过了些时辰,她估摸着时间,见阿云桑没有放下车帘的打算,才小声提醒:“太后,该放下帘子了,不然吹进来的风多了,您又会着凉了。”

“嗯。”阿云桑眼里没有什么情绪,淡淡地应了一声,便放下了车帘。

过了一会,她摆摆手让女官出去,想让自己静一静。

女官低头慢慢退了出去。

阿云桑立马又撩起车帘,感受着拂向她的微风。

“你说我是草原上的清风。可我只是在窗前吹了小会的风,就染了风寒,病了大半月。怕是我这身子也不太行了。”

“你一定要来见我啊。”

乌氏现在的大汗是阿云桑的弟弟,阿苏烈。

为了欢迎阿云桑回家,整个部落里巨大的篝火晚宴已经连续举行了十天了。

这应该是让人高兴的事,起码女官就很开心,可是她发现阿云桑好像越来越焦虑了。

阿云桑看见了好多熟悉的人,娜尔、沙鲁、苏德、巴鲁、苏日格。阿爹已经不在了。

她最想见的那个女子有没有出现。

晚会是为阿云桑举办的。阿云桑在位子上喝了几口酒,视线照例在人群中看了一圈过去。

随后低敛双眼,借着抬手饮酒的动作压下眼底的失望。

她停留的日子不能太长,最多半个月。可是时间都已经过了大半多了。

阿云桑眉间不可避免地浮上躁色。

阿云桑看似是在看着面前载歌载舞的人群,内心渐渐出神:“她应该是想最后一天再来的吧?肯定是,她都不想跟我多待一会。”

“不过最后一天也得。她肯定好好的来的。……就是是在我返程的途中出现也可。”

同阿苏烈他们聊了一会后,阿云桑朝女官招招手:“有些乏了,回去吧。”

“是。”女官小心扶着阿云桑站起来。

离了位置朝阿云桑的帐篷走去,很快就有几个宫女提着灯走在了她俩的旁边。

阿云桑照例抬眼视线从几位几位掌灯宫女的脸扫一眼。

她突然顿了一下,微微低头,嘴角微微上弯。

等阿云桑到了她帐篷前,几位掌灯宫女照例是要离开的。

“你们等一等。”阿云桑偏头叫住了想要离开的几位掌灯宫女。

“太后?”几位宫女都是心里一咯噔,不知阿云桑叫住她们是因什么。

阿云桑转身直直朝其中的一个宫女走去。她伸手轻轻抬起那个宫女的下巴,眼眸含笑看了几秒:“你留下来。”

她伸手拿过这位宫女的灯递给一旁女官。

阿云桑又看着女官吩咐:“你们退下,没有招呼不要进来。”

“是。”女官面上没有一点好奇,平静地点头随着其余掌灯宫女一齐离去。

阿云桑伸手抓住一旁宫女的手腕,拉着她向帐篷里走去。

长湘在疑惑阿云桑是怎么认出自己的呢?

“老师是今天刚到的吗?我昨晚可没发现你。如果我刚刚没有发现你,你是不是就要走了?”

“阿云桑,你是怎么认出我的。”长湘好奇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定没有什么破绽啊。

“我记住了你的眼神。”这么多年来,她的眼神没有一丝变化,平静,无悲无喜。

看着长湘的恍然,阿云桑似乎有些得意。

她双手整齐放在桌面上,欢喜地看着长湘,这样明艳的眼神叫人模糊她的年岁,恍若十六七岁的少年,刚赢得了赛马的比赛,一脸欢喜得意。

二十多年未见,长湘也不知道说什么。

她俩安静下来。

长湘抿了抿唇,眼神有些飘忽,她之前一个人呆待了挺久的,有时一年都不一定会跟他人说一句话,现在这样同阿云桑待着叫她好生无措。

她看了眼阿云桑又移开目光,多想了一会,似在整理措辞。

“咳……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

“哦,我也是。”

长湘话落,阿云桑就撑着下巴笑看着长湘看了好一会。

过了一会,她突然开口:“我想看你的真面容。”

“不必了。”阿云桑听见长湘平静地拒绝了她。

“总不能叫我千里迢迢想同你见一面,见的是你的假面吧?”阿云桑不依,伸手过去扯着长湘的衣袖。

长湘微微蹙眉:“别扯我袖子,你不是应当要稳重些吗。”

“你我二十几年不见,我都快忘了你的模样了,不过是想见你真面目一眼,你还要叫我稳重。你要叫我用对待别人的态度来对待你吗?这可难了。”

阿云桑笑了笑,眼角微微温柔翘起,敛起几道角纹。

长湘眼神晦暗了几分。

“我不愿。”

“我想看。”阿云桑二十年多来第一次撒娇,眉眼间带着期待,“看一眼,你不管怎么样在我眼里都好看。而且你不给我看我就一直抓着你衣袖不放。”

长湘沉默下来,似在考虑着。她虽不太忍让阿云桑失望,可是答应阿云桑无疑是一件极度冒险的行为。

即便她来时就想过这一幕了。

过了一会,长湘迟疑抬手,慢慢撕下脸上的面具。

阿云桑下意识屏住呼吸。

灯火明黄,莹莹的烛光温柔地覆在长湘脸上,模糊她眼里的神情,瞬间让阿云桑失了神,以为自己在脑海中回忆的是过去的一幕。

“阿云桑。”

长湘神色不变地叫她,也叫回了她的心神。

“你、这……我没喝酒,没醉。”阿云桑很聪明她,顺着长湘不变的容颜,她已经想了许多。

“嗯,你没出现幻觉。”长湘没有解释,神色淡淡地看着阿云桑的反应。

阿云桑呆呆地看着长湘,眼里复杂思绪万千。

片刻。

“我以为我会见你发间的银色,见你眉间的苍老,见你眼角的细纹……”

阿云桑忽然低着头痴痴地笑起来了,看着长湘,略略浑浊的眼眸似瞬间清亮起来:“我之前就觉得你长得极好看。”

“你长的真美。”

“不过是皮囊而已。”长湘顿了顿,阿云桑的反应有一点点出乎她的意料。

“我没问过你真名,我至今都不知道你叫什么?”

“我叫长湘。”

“长湘?这些年你在哪?”

“嗯……我这些呢是住在深山里,每个月出来一下,看看有没有你的消息。”

“是吗,长湘。”

阿云桑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还喝酒吗?”阿云桑拿出两壶酒,对长湘摇了摇试探问道。

“嗯,喝。”长湘点了点头。她伸手就接过阿云桑递来的酒。

她喝了一口。

“这么放心吗?你觉得我不会下药吗?”阿云桑半撑着下巴,眸光流转,笑盈盈地开口。

长湘迟疑了一下,又喝了口酒:“你为什么要给我下药?”

长湘抓了抓手指,沉默了一会她开始细细品了嘴里的酒,眉眼柔和了几分:“你没有下药。”

“长湘,你陪我回去吧!直到我死。”阿云桑笑着低头喝了一大口酒。

长湘淡然抬眸望着阿云桑,平静摇头:“不去。”

这拒绝很干脆,不过阿云桑只是嗯了一声,算是有过心理准备。

不过她还是挣扎再问一下:“陪着我不好吗,你一个人,我想着就心疼。”

长湘看着那双发红的眼眸,有些怔愣。

阿云桑那双渐红的眼眸像是在同她隐隐诉说着什么,那些复杂敏感的心绪好似正透过那双眼一点一滴地渗进她的心。

“我不会一直陪着你,也不会一直陪着任何一个人。”

因为没有人会一直陪着我啊。

阿云桑咬了咬唇,她扭头向一边看似饶有兴趣地看着帐篷上的影子。

烛光把她俩的影子投在帐篷面上,她撑着下巴的影子投在帐篷面上,对面的那道影子看着就如主人一般,清冷安静。

阿云桑侧了侧身。

烛光将影子拉长,一道覆在一道上。

阿云桑忍不住又笑了笑。

“那我走了你怎么办?”

“走?是说你回去吗?”长湘的目光落在阿云桑脸上,停顿下来,带着微微的疑惑。

“是死。我死了你怎么办?会去哪里呢?以后会喜欢谁呢?会不会想起我呢?”

阿云桑看着长湘,提到死,眼里没有位高权重者对死的反感,只是十分平静地看着阿云桑。

长湘的呼吸一窒。但大约是适应太多了,长湘很快平静下来。

阿云桑没有说话,静静等着长湘的回答。

“那你再活久一点吧,阿云桑。你死了,现在这世间记得长湘的人就没有了。”

长湘的语气听着很是平静,可阿云桑从中听出了深深的悲伤。

长湘觉得她的请求很是自私。

但阿云桑不这么觉得,她好开心。照长湘这么说来,她现在是不是这世间离长湘最近的人了。

只有她知道她是长湘诶。

“好。”

后来,大多是阿云桑在单方面的说了,说了好多,直到烛火无泪,酒壶已空。

“呼……阿云桑,我要走了。”

长湘放下空的酒壶站起身,她看着随之紧张起身的阿云桑,微微笑了笑,“我喝醉了,你早点睡。”

“我没醉,只是很久没有喝完一整壶酒了。”

“长湘,你会记住我多久。”

长湘扫开一半门帘的动作顿了顿,她背对着阿云桑点了点头:“我会记住你很久很久的。”

“好。”

“你现在就要走吗?”

“嗯,阿云桑,……有缘再见。”

阿云桑努力活了好久,可最后还是在她八十岁生辰那晚离世了。

死前阿云桑睁着浑浊的眼眸看了看摆在不远处的宫灯。

她不久前还想着明天要去看看园里的杜鹃花,它们不久就要开了。

阿云桑看着朝她走来的女官,平静地开口:“把盒子给我。”

女官很快从梳妆盒里拿来一个巴掌大的红木盒子递给阿云桑。

苍老布满褶子的手掌颤颤。

女官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放到阿云桑手上。

红木盒里装着很多碎末。是花的碎末,是杜鹃花干枯后被阿云桑细细揉碎后保藏许久的碎末。

阿云桑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抓稳这个盒子。

“抱歉了,长湘。”

长湘这个人占据她人生的一瞬,可是却让阿云桑死前感触:她花开一世不过是为了等长湘走马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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