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0月5日,异虫星球
对于罗妍来说,第七道关卡有些寂寞。
联邦政府的授勋仪式是5号当天进行的。
做为扭转战局的英雄,活下来的玩家们站在广场前,由首相亲手授予“联邦帝国大十字勋章”与“乔治十字勋章”,并抖开绣着国旗的斗篷给玩家们披上,场面庄严而激奋人心。
勋章是圆形的,绘着国王和王后头像,丝带是亮丽的玫瑰色,中央有银灰色直线,可以挂在藏蓝斗篷的黄金领环。
罗妍把斗篷丝带打成蝴蝶结,看着树人与恐龙、蝙蝠的主人,程程与钟队被一位英俊高大的蓝眼睛王子用长剑拍打双肩,正式授予爵位,从此以后,可以在姓氏前面加上“Sir/Dame”了。
之后的庆功宴略微寒酸,大概资源紧缺,席间没有山珍海味,每人面前的碟子堆满煎午餐肉和焗豆子、煎蛋,香喷喷的吐司盛在篮子里,大菜是烤马铃薯,只放了盐和辣酱,居然无与伦比的美味。
席间也有正事,首相和奥斯丁婉转表示,希望探访一下众人故居,也就是发现“恐龙蛋、树人种子与史前武器”的地方。
钟队爽快地答应了,等己方伤号痊愈,就带领军方和政府的人回归,双方皆大欢喜,连连举杯。
罗妍把劣质黄油涂在吐司上,咬一口放在一边,开始吃马铃薯,当天下午,就与队友趁天黑溜回终点线,没有意外的话,不会返回首都了。
接下来的时间,罗妍发现自己空闲起来:
程程与钟队去寻访追随者,对于至尊勇者来说,到处是异虫、虫卵的本关简直是天堂了。
两人一走,树人、蝙蝠、两只恐龙也跟着离开,大部分低阶玩家还没到达,不大不小的终点线顿时冷清起来。
程程、钟队不在,别墅与度假木屋没有开启,大焦没地方去,住进王若辉的居所;阿汪和矮胖子的房屋也是厕所,只好去和李卉挤一挤;眼镜和马尾辫同居了,谁也不愿去当他们的电灯泡。
刚刚招收的高中生和另一名新人捧着资料背诵,那架势,仿佛马上就要高考了。41号窦林深受打击,与同伴36号小邓跑步、俯卧撑,练得热火朝天。
至于赵鑫鑫,胆子比男生还大,兴致勃勃地和吴祥林去附近探险,反正虫子乱成一团,四散奔逃,不会主动进攻了。罗妍对虫子半点兴趣也没有,拒绝了她的邀请,回到自己的小屋。
小小会议室有床有桌有书架,桌角立着台灯,水晶瓶插着从附近采的花草,俨然温馨舒适的一居室。
异虫、虫巢和古里古怪的马铃薯,罗妍把本关记录下来,机械地翻看笔记,庆幸自己能多活一个月。每逢不小心看到“段队长”三个字,她便移开目光,告诉自己,一切都过去了。
偶尔看累了书,她拿起毛衣针消遣,想给母亲织一副围巾,不知怎么越织越长,只能当棉被了。
给弯弯最合适--弯弯还好么?
10天之后,在现实世界见到阿苏,罗妍迫不及待地发问。
当时在乌镇,一年一度的戏剧节,黄磊、孟京辉、赖声川各路明星作家都到了,小小的江南水镇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阿苏是第一次来,好奇地扒在客栈窗边,“哇”一声:“是黄磊,黄磊耶,比电视上帅多了!我妈妈特别喜欢他!”
《极限挑战》罗妍是看过的,现在没什么兴趣,头也不抬翻看好友的笔记本,喃喃说:“这么顺利啊?”
何止顺利,老队员没有伤亡,任务一气呵成,与“异虫星球”比起来简直是天堂了。阿苏几句话就讲述完了,听她问“弯弯乖不乖”,立刻拍着胸口,一副被气死的模样:“一点都不乖,不但不乖,都快造反了。”
像小狗一样听话的弯弯?像骆驼一样勤恳耐劳的弯弯?像猛虎一样战斗的弯弯?
罗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开玩笑吧?”
“它一从空间出来就不高兴,围着起点线横冲直撞,把新人当场吓昏过去两个。”阿苏心有余悸,夸张地比划着:“启程时队长让它背东西,往常都OK嘛,这次它不干了,时间一到就冲出去没影了,把我们惊呆了。”
“夜间扎营,队长喂它吃饭,它不吃,围着营地转圈子,从篝火上硬抢。整整五只羊,半队人的饭,弯弯一嘴就吞掉了。”香喷喷的烤羊,阿苏想起就咽口水,“我一口都没吃到!”
还有这种事!罗妍惊讶,忍着笑,扫码查看菜单。刚好这家客栈有烤羊腿,立刻点一条:“来来来,我替它赔给你,馋死你算了。”
阿苏毫不客气地摸摸肚皮,“算你有良心。后来,后来~哎,弯弯真的很喜欢你啊。”
她眯着眼睛,“当然,我是它妈妈呀!”
从巴掌那么大的小鳄鱼,就开始喂肉丝,一口口喂到现在的庞然大物,罗妍从没这么喜爱过一只动物,打从心底挂念,睡觉都会思念,恨不得时时刻刻抱在肩膀,程程和细颚龙就是这样子呀。
阿苏却没笑,叹着气,“夜里汤丽丽钻队长帐篷,被它看见了,一声不吭咬掉汤丽丽一条腿,要不是队长反应快,把它喝住了,汤丽丽就没命了。它还不解气,像龙卷风一样,把所有人帐篷都掀翻了。”
罗妍指尖冰凉,急道:“怎么会?”
从小被她和段队长耳提面命,再三强调,鳄鱼弯弯对人类非常友好,见人就摆尾巴,像只好脾气的牧羊犬。事实上,在关卡中,段队长不许它主动袭击人类(极少数BOSS例外),生怕把它弄得性子野了,不好管。
“我可没骗你,汤丽丽流了好多血,差点死了。”阿苏认真地盯她一眼,用手掌扇风,“我从没见过弯弯那么凶,被段队长揍了一顿,居然赌气出走,随便找一条河钻进去,不出来了。当着飞车队的面,队长很没面子,板着脸就走,不要它了。”
罗妍默然,眼眶慢慢湿了。
“等我们完成任务,就地解散,回空间也行,待几天也行,队长一个人走了。我们都没走,等着队长,最后一天,他才用绳子拴着弯弯回来了。”
门铃响了,罗妍用衣袖擦擦脸,过去开门。老板端着一只烤成琥珀色的羊腿,四碟凉菜一海碗酸辣汤,一叠刚出锅的饼。
“老板。”她腾空餐桌,“有啤酒吗?”
自然是有的。
几杯冰啤酒下肚,罗妍胸口翻腾,撕几条饼进嘴里,嚼两下,什么味道也没有。
阿苏念叨“你行不行呀”,拿过酒瓶放在自己这边,推心置腹地说,“说实话,我倒觉得,队长没那个意思....”
罗妍甩甩头,嘘一声,塞到好友嘴里一块羊腿。
喧哗与惊呼、尖叫随着凉沁沁的风从敞开的窗户传进来,在房间里面打个旋儿,窗下河水轻轻拍打长满青苔的石头。阿苏跳起来,冲到窗边看一会,“刘昊然!《唐探》里面那个!”
覆水难收,自己做了抉择,再也回不去雪原队,段队长也成了陌路人。留在原处的罗妍拎起酒瓶默默喝一口,开始想念弯弯。
片刻之后,阿苏眼睛冒着桃心回到桌边,忽然想起什么,殷勤地替她盛碗汤,“妍,有件事。”
罗妍已经猜到了,“嗯?”
“我~我本来想,请阮队把我拉到你那里去。可~可我听说,嗯,你们那里的难度突然升得很高,我有点害怕。”毕竟是并肩经历生死的朋友,阿苏并没拐弯抹角,歉疚地说,“这件事先缓一缓,行吗?”
关卡难度暴增的事情,已经在空间传开了吗?
罗妍心中沉甸甸,有失望,却并没不快:她不像好身手的赵馨馨,已经需要程程分心,哪有余力再照顾朋友?克赛队和狼爪队的规模已经不小了。追随者再多再强,只属于程程和钟队,对她忠心耿耿的只有遥不可及的大鳄鱼。
于是她应了,握紧阿苏的手,“你多保重,我~这样就很好,喂,不要忘记我。”
阿苏松了口气,从头到脚轻松起来,搂着她转个圈,“妍,阿妍,我真不想你走,要是你还在就好了。”
如果她还在?罗妍心中不是滋味,给自己打气,“我也很好啊,我们有四个追随者,四个!我骑过恐龙,骑过树人,还乘过蝙蝠呢!”
阿苏张大嘴巴,“蝙蝠?”
“当然啊,吸血蝙蝠,能把人抓起来吃掉那种。”罗妍竭力表现得开心一点,张开双臂,“钟队那只钟山伯力气很大,挨个把我们提起来,迅猛龙都不成问题。喏,就这么抓着我胳膊,一下就飞得很高~”
与此同时,远在伦敦的钟寒山像所有宾客一样,用目光迎接今天的新娘子、他的前女友露娜挽着父亲手臂,踏入教堂大门。
说起来,露娜丈夫出身英国老牌贵族,虽然不是嫡系子弟,也颇有身家,成熟稳重,举手抬足颇有气度;露娜亦是名媛,头戴新郎家族传承多年的冠冕,裹着雪白鱼尾婚纱,满脸幸福光芒。
漂亮是漂亮,颇有些陌生,准确的说,余生再无交集。钟寒山发现自己内心毫无波澜,握紧身畔女朋友的手。
手工缝制的深色三件套晨礼服,同色系领带、口袋巾,怀表链闪闪发亮,风度翩翩的男士持着手杖和高礼帽;女士们大多身着或鲜艳或端庄的曳地长裙,帽子有的装饰羽毛有的挂着面纱,还有的点缀鲜花,没有一顶完全相同。
真像看电影,阮程程兴致勃勃地,还是挺八卦的:英国贵族之间有着拐弯抹角的联系,今天宾客之中有女王小儿子的长子呢!
誓言、热吻和交换戒指,传统婚礼环节之后,新人和宾客们驱车离开,回到庄园,蛋糕、鲜花与舞会正等待所有人。
宾客大多是英国人,也有不少华裔与混血,同年龄的年轻人更多,不少是钟寒山的同学,舞会现场衣香鬓影,很快热闹起来。
“Robin!”一位华裔男生过来,由衷地说,“你有一位迷人的女朋友。”
钟寒山自豪地笑,捶捶他肩膀,给两人介绍。
弓箭很好的罗宾汉?阮程程猜测,大大方方地把手伸给他。
入口一阵骚动,换下婚纱的新人并肩而入,宾客们围拢过去,欢呼起来。
招呼与不少宾客之后,趁着新婚丈夫与生意伙伴闲谈,新娘露娜穿过人群,袅袅婷婷朝这边走来,用流利的汉语说:“HI,Robin!阮小姐,你好。”
“叫我的名字好了。”阮程程给她一个礼貌的笑容。“你今天很美丽,祝贺你。”
露娜笑着寒暄,气氛相当和谐。
又有交情不错的同学过来,钟寒山朝露娜点头致意,退开几步。
这是一个不到30岁的卷发女子,眼睛像杏核,鼻子线条清晰,嘴巴略大,看得出来,是个心思坚定的人。她戴着全套海蓝宝石首饰,外表古朴,显然价格不菲,富贵之气扑面而来。
阮程程满意地发现,自己和她没有任何相像之处,见新娘子也在打量自己,自信地昂起头:
离开空间之后,她收拾行装,从北京飞到伦敦。时间紧了些,阮程程比以前瘦不少,礼服没有特别合适的,还好父亲的朋友,亿万富豪郑远山太太帮了忙。
喏,薄荷绿一字领塔夫绸礼服,露出纤细的锁骨和肩膀,腰肢系着白丝带,裙摆有点蛋糕裙的意思,层层叠叠非常别致。
最最引人注目的,是阮程程颈间一条宝石项链:用拇指大的红宝石、祖母绿、蓝宝石、粉钻、黄钻、橄榄石、海蓝宝石、黑珍珠混搭穿成,像一串小孩喜爱的糖果,充满简单粗暴的美感。
世上居然有这么多奇珍异宝?每一颗都能镶在英国女王的王冠之上?不不不,一定是冒牌货。露娜迷惑极了,盯了几眼,不得不命令自己移开目光,“我对你很好奇。”
她用上位者的姿态说,压低声音,“离开Robin之后,我并不难过,并不是所有男人都适合婚姻。我想说,我看不出你有什么过人之处。”
阮程程轻轻吹声口哨。“很遗憾,你不了解我,我也无意表现给你看。不过我得说,我了解钟寒山一定比你多得多得多。”
露娜耸耸肩,“他是个非常优秀的男人,配得上任何嘉奖。”
阮程程眯起眼睛,“谢谢,我会珍惜他的。也祝你新婚幸福。”
两个女子对视片刻,互相扯扯嘴角,走向彼此的男友/丈夫。
“挺有魅力的嘛。”阮程程打量着他,咕哝着:“应付男朋友的前女友比BOSS还累。”
钟寒山忍住笑,一本正经地微微躬身:“抱歉,亲爱的阮小姐,我不得不承认,开始后悔带你来了:短短几分钟,有三个男人打听过你了。”
阮程程嗯一声,“最好习惯一下,本队长很受欢迎的。”
钟寒山压低声音,“你喜欢什么样的婚礼?这种西式的,还是传统中国风?”
“我告诉过你了,我才不结婚。”阮程程白他一眼,摸摸项链,“比起男朋友,还是洛丽丝更慷慨。”
来之前,她把细颚龙的珍藏挑挑拣拣,用精灵短剑剑柄的金花花蕊做为一根针,穿成这串项链。
钟寒山的目光也落上去,“我想,我们出了个小小的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