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1月2日,妖雾都市

当晚阮程程睡得并不好。

她先睡了3个小时,被闹钟叫醒之后打着哈欠,去客厅值班。大多数伙伴睡熟了,她和罗妍、赵馨馨呷着咖啡,与其他值班队员在别墅一层巡逻,不停往壁炉添柴,偶尔指点一下新人,什么事也没发生。

凌晨3点回房休息,阮程程把银光闪闪的猫爪放在枕边,安心地闭上眼睛。梦里的她也在熟睡,隔着一道墙,无数灰扑扑的人影挤在别墅外面,咕哝着活人听不懂的话。

不用说,雾里都是鬼魂吧?

天亮之后,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吃早餐时,大焦已经与8名从浓雾逃脱的新人们谈过话,边喝咖啡,边开早会:“雾里有鬼魂,会吃掉活人,不能直接接触,躲在建筑物里是有效的。火焰能起到一定保护作用,却不能持久,灵异武器才能保命。我提议,今晚我们轮流到雾中,查看每个人灵异武器坚持的时间,制定后续计划。”

这就是比较灵异武器的强弱了。

阮程程第一反应是“我的阿波罗一定不会输给别人!”

随后惋惜:可惜两把精灵短剑没能“开光”,一旦从“珍稀武器”成为游戏认定的“勇者武器”,简直无敌啦!

钟寒山喝着热茶,对她笑一笑。

队员都没意见,大焦继续分析:“本关要求保护居民,我们必须用最快速度在城里找到任务目标,万一人死了,我们就完蛋了。”

阮程程没经历过,却没少听说:不少高阶玩家遇到此类任务,吭哧吭哧打死BOSS、找到终点线,需要保护的NPC却挂掉了,任务失败,剩下的时间只能睁着眼睛等死,那滋味,还不如在战斗中死掉。

“最重要的问题,终点线的位置。”大焦非常冷静,盯着从游戏地图画出来的城市图纸:“两种可能,一种是第七晚或者第十晚终点线自行出现,比如BOSS巢穴,另一种,由城中居民指出来,我个人倾向第二种。”

随后发言的是钟寒山。

“我就一个要求,不要单独行动。”他端着茶杯,认真地望过每一个人:“分一分队,有灵异武器的分开,带着1-2个没有灵异武器的,仓库装满火把,夜间肯定要行动。”

“这道关卡难度很高,打算冲击灵异武器的队员,谨慎一点。”钟寒山看看满脸紧张的赵馨馨、眼镜等人,斟酌着语句,“我知道机会难得,不要急,找一找解决的办法,能把雾驱散就好了。”

几分钟后,阮程程再次行走于浓雾之间。

像昨晚一样,浓雾弥漫在整座城市,令人喘不过气,身在其中仿佛在雾海遨游。令人高兴的是,天色明亮不少,给人一种“黑夜过去了”的感觉,四面八方被人监视的感觉没有了,隐隐约约的声响也消失了。

看看脖颈黯淡无光的猫爪,她松了口气,天亮之后,鬼魂就不得不消失了。

问题是....太阳呢?

仰起头,视野雾蒙蒙,仿佛一床厚厚的、沉甸甸的棉被盖在城市上空。原本希望阳光能驱散浓雾,现在没希望了。

队尾队首有人吹响铜哨,哨声却闷闷的,无法穿过浓雾太远。

“11月2日早7点,阿汪,已定位。”阿汪睁开眼睛,匆匆在手中地图标记几笔,塞给李卉,拉着矮胖子走到左侧路边。

后者凭空取出一把桌面大的利斧,双手握紧一挥,咔嚓一声,一棵合抱粗的枯树颓然倒下来。阿汪用荧光剂在树干、地面喷涂日期和时间,再画上箭头。

万一失散、迷了路,依靠这些路标,队员就能找到行进的方向。

这些事情,大家早做熟了,“骷髅海”都能绘出地图,算不上困难。大多数人地图技能越来越高,一座静止不动的城市慢慢在纸上描绘出来。。

大焦地图只加到3级,依靠阮程程和钟寒山的记录数据,边走边把纸上顶着头像的小人连成一条线,“阿维拉城不小啊,直径大约100公里,有房子有树有菜地,暂时没看到地下河,可以居住几百万人。我搜索了别墅,有床有书籍,没看到手机电话,没有电视电线,科技水平在1800年左右。”

钟寒山不算乐观,“万一中间找不到人,就得返回城墙,一来一回太耽误时间了。”

大焦却说,“想驱散浓雾必须有风,从昨晚到现在一丝风也没有,一定有问题。”

阮程程也发现了,走得快了满身大汗,打开一把缀着羽毛的折扇扇风。

罗妍更有趣,居然从仓库取出一个MINI雏菊风扇,握在手里一按开关,风扇就摇头晃脑转起来。她欢呼一声,挤过去享受久违的凉风,“我带着很多电池。”

队伍行进很快,新人们拼命跟着,没有一个掉队。临近太阳落山(的时间),队伍从昨天的城市左下角,顺利到达城市中心。

阮程程心情很好:下午在一处干枯已久的草坪,她找到一棵“珍稀花材幽灵菇”!

那是一个透明的、水母似的浅蓝色蘑菇,比口蘑大些,握在手里凉凉的,像死人的最后一口气。

万岁~她蹦蹦跳跳地回到队伍,得到钟寒山的热烈拥抱,“我有种感觉,这道关卡会很顺利的!”

他摸摸她黑发,喜悦是掩饰不住的。

为什么~花材这么好找?阮程程回到队里。前几个月为了红宝石葡萄和银鳕鱼,她一个人钻洞下海,没少折腾。

现在,大概关卡难度提高了?

此刻站在城市中心,阮程程有一种站在首都中心的感觉:像大多数都市、人类聚集的地方一样,此处是一片宽阔冷清的广场,几座高大雄伟的大理石建筑呈哥特风,四座冷冰冰的雕像屹立在广场边缘。

众人分散开来搜寻,吹哨的吹哨,放音乐的放音乐,折腾半天,半个居民都没找到。

“八成藏起来了。”大焦不安地说,看一看堆满灰尘的大理石地面,“这就麻烦了。”

寻找一个人/东西,可比藏起一个人/东西难度大得太多,又是这么个陌生的、充满雾气和鬼魂的城市。

好在钟寒山有思想准备,“今晚就在这里落脚吧,观察一下,明天白天分头行动。”

阮程程举高MINI电扇,吹散一点点雾气,被选中落脚的小型殿堂石柱坚固,尖顶高耸,墙壁结实得出奇,与其说是纪念堂、议事厅、博物馆,还不如说是一个防御堡垒。

木柴架起来,火把挂在殿堂四周,大焦打开一盏精灵风灯,把灯油收集起来,撒一些在台阶外面,用火点燃。

里面光秃秃,没床没家具,只有一张几十米宽的石桌,谁也不愿意睡在上头。好在大家都带着睡袋,沿墙铺成一排。

天逐渐黑下来了,看看怀表,傍晚18点。

慢慢地,浓雾给人的感觉不一样了,外表依旧,内里却诡异狰狞起来,像一只沉睡12个小时的巨兽,在夜晚对着猎物露出利爪和獠牙。

“我第一个。”既然提议是大焦提的,他就自告奋勇,拎着银光闪闪的南瓜头走出殿堂。火光映照下,龇牙咧嘴的南瓜头仿佛活过来,令人不敢直视。

阮程程抚摸闪闪发光的猫爪,“阿波罗,杰克来自你的世界,你还记得吗?”

旁边吴祥林看见了,情意绵绵地举起死人残肢,“约翰,杰克是你哥哥,阿波罗是你老大,你还记得吗?”

这条南瓜人右腿被命名为“约翰的腿”,更像活人了。

罗妍低低地笑,就连紧张的赵馨馨也笑出声。

大门是敞开的,钟寒山和阿汪一左一右站在门里,阮程程发现,浓雾附骨之疽般飘进来,被两人的灵异武器一照,慢慢在室中消散了。

就像空气净化器。

过了半个小时,大焦喊“有变化了,再等等。”

果然,远远望去,他怀里南瓜头光芒暗淡一些,没那么亮了。

傍晚19点,大焦回到室内,南瓜头面目模糊不少,看得出来,银光坚持不到天明就会消散了。

“不好办啊。”大焦焦虑地拧着眉毛。

钟寒山摸摸腰间短刀,向两名狼爪队选中的新人挥一挥手,“拿着火把,跟我来。”

两人都很害怕,可事到临头不能不去,只好硬着头皮举起五根火把走下台阶,拼命往钟寒山身边凑,被后者命令:“离我远一些,不热吗?”只好站远些,彼此相隔十米。

10分钟功夫,一根火把突然熄灭了,新人卷毛哆嗦几下,脚都僵了。第二根火把坚持了8分钟,第三根5分钟,最后两根像被人吹了口气,陆续熄灭了。

卷毛非常机灵,立刻冲到钟寒山身畔,打死也不走了。

另一个灰毛也差不多,火把熄灭之后最快速度跑回殿堂,“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钟寒山微微皱起眉头:短刀发出的银光也在不断缩小,慢得像蜗牛,却不停止。

浓雾的侵蚀力量这么强?

好消息也是有的:篝火和火把一个接一个熄灭,精灵风灯却是例外,这种灯由精灵魔法加持,灯油点燃的火焰顽强燃烧,无论如何不肯熄灭。

一个小时之后,他打个招呼,凭空拎出一把坚韧轻便、弯月般美丽古朴的弓,弓和箭壶赫然散发着红光,方圆几米的浓雾被驱散了,露出斑驳破旧的地面。

卷毛倒吸一口气凉气,用敬畏目光望着队长,话都说不出了。

大焦看一会,松了口气,“有希望!”

红光没有消散!即使有,也是肉眼不可见的速度,不影响大局。

不愧是游戏认定的“勇者武器”!

阮程程羡慕极了,眼巴巴盯着男朋友,凭空取出两把剑柄镶着金花、银果、刻满符咒的短剑:目前是倒数第五道关卡,升级两把“精灵短剑”的机会只有三次。

这道关卡的BOSS在哪里?

很快,她又取出一枚坚硬锋利、式样古朴的箭矢,钟寒山送给她,同样出自精灵王者的宝库。

可惜,这枚箭矢在钟寒山身边闪耀红光,到了她手中,就只能当冷兵器用了。

进入空间第一天,阮程程就得知,灵异武器只能拥有者本人使用,无法抢夺,也无法赠予,持有者一死,也就消失了。

否则,100枚箭矢给每人发一枚,就皆大欢喜了。

轮到她了,阮程程大步走到门外空地,潇洒地踢腿抻筋,活动筋骨。赵馨馨也跟出来,猫爪散发的银光富富裕裕地把两个女生包裹住。

天亮之前,结果出来了:

阮程程的猫爪位居第一,没有意外的话,可以在室外坚持整夜。

钟寒山的短刀、大焦的南瓜头、罗妍的帽针、吴祥林的南瓜人右腿、阿汪的弹弓、矮胖子的灵索位于第二档,水准相当;王若辉、李卉的灵异武器差一些;精灵风灯的灯油比想象的好得多。

“不能乐观。”钟寒山和大焦意见一致,丝毫乐观不起来,“平常是平常,和鬼魂交战就会抵消。”

大焦合拢笔记本,愁得直揉太阳穴,“这种情况很常见,钟队,看来得持久战了。”

室内鼾声起伏,大多数人轮班休息,两人商量一会就去补觉。

阮程程已经睡熟了,不知怎么,发现自己躺在一块巨大乌云上面,仔细一瞧,是由无数灰影组成的,嘴巴开合,手脚会动,不停翻滚着....

“谁?”“有人!”

守门队员吹响哨子,新人嗷嗷叫着,把所有人吵醒了。

看看怀表,清晨6点刚过,拉开门,天色没那么黑了。

一个满身灰尘、衣裳破旧的陌生男人站在外面,背着光,小心翼翼地探进脑袋:“你们从哪里来?”

居民?

阮程程来了精神,揉揉眼睛,发现门口的王若辉正和来人攀谈,大焦也被叫醒,立刻开心起来:太不可思议了,本道关卡太顺利了。

片刻之后,自称赫伯特的中年男人已经坐在门口,接过一杯热茶,听“来自华夏的客人”讲述:

“我们是驱魔者,教会认证的。”大焦煞有其事地说,表情非常严肃,当然,南瓜头已经收进仓库了。“经过占卜,天神提示我们,这座城市需要我们,这里的居民需要我们,所以我们就来了。”

赫伯特满脸震惊,试探着:“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他说的是城市吧?阮程程用4级技能观察过游戏界面的地图,能看出圆形城墙高耸巍峨,非常坚固,具体情况得现场才能看清了。

“秘密。”大焦神秘地说,指一指上天:“很抱歉,驱魔者的最高机密,一旦泄露,天神会惩罚我们的。”

随后他把前两晚发生的事情说了,“我们失去几十位同伴,历尽艰辛才到达这里,果然,按照天神的预言,您出现了。请把这座城市发生的事情告诉我们,让我们做好准备,帮助您和您的同伴吧!”

说这些话的时候,大焦像国外常见的牧师、教士,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阮程程认为他是练习过的。

看得出来,赫伯特从震惊到将信将疑,到不得不接受,呆呆望着面前一堆活生生的人们,伸出被熏黑的手掌。

被大焦友好的双手握住后,他才发现不是一场梦,捂着脸哭泣起来。

“这里是阿维拉,被诅咒的城市,被死神眷顾的地方。”他哽咽着,像个小孩子似的嚎啕大哭:“来晚了,你们来晚了,它们发现我们了,所有人都逃不掉了。”

钟寒山沉住气,没有插口,大焦敏锐地重复,“它们?”

“雾里的死人。”赫伯特咧着大嘴,露出发黑的牙齿,“它们在雾里徘徊,在雾里狞笑,在雾里窥伺,一旦活人落了单,一旦火焰熄灭,一旦阳光没有照下,它们就一拥而上,把我们拖入地狱,把我们撕成碎片。”

阮程程打个冷战,远处黎三吓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大焦关切地发问:“火焰只能燃烧很短的时间,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你们有多少人?你们藏在哪里?”

赫伯特没有回答,喃喃讲述自己的故事:

“100年前,这里是富饶美丽的土地,人们勤劳勇敢,用双手铸造阿维拉城,在此安居乐业,年轻人结婚生子,老人安享晚年,孩童笑声传出很远。”

“不知哪一天,一只邪恶的军队发现阿维拉城,吹响号角,派出恶犬和猎鹰。敌人把男人的头颅戳在□□顶部,掠走女人和小孩,饿死老人和体弱的人。居民奋起反抗,以数不清的鲜血和生命为代价,艰难地击退敌人。”

“敌人临走前,发誓卷土重来,届时会把城里的人杀光。国王、首相和最最智慧的长者商量三天三夜,决定铸造一道墙,任何敌人都无法逾越的墙。”

“墙是用最好的钢筋、大理石和钢铁铸造的,浇灌圣水和沸腾的岩浆,整整用了十年才铸造起来。”

大焦忽然说,“请问,环绕城市的墙壁有多高?”

赫伯特麻木地答:“1000米,像一道屏风,环绕住整座阿维拉城。”

“敌人的号角再次响起,猎鹰徘徊在城市上空,恶犬撕扯城墙,骏马绕着城市驰骋,敌人再也没能攻入城市半步。”赫伯特露出陶醉和狂喜的神情,“人们欢呼雀跃,觉得得救了,庆祝七天七夜,国王大把大把分撒金币,主教向天神祈祷,长者带领人们点燃篝火,小孩子在跳舞。烟火,烟火像太阳,照亮整个夜空。”

乐极生悲嘛,恐怖电影里这里就该出事了,阮程程想。

果然,赫伯特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恐惧和忧虑。“之后,人们忽然发现,出不去了。”

“筑造围墙的时候,为防止敌人冲进来,只保留一个城门,里面堆满石头和巨木。该出去了,城门却打不开,想搬走石头,石头重的像铁块,想搬走巨木,木头滚落砸断人的腿。”

“只好换一条路,国王派人顺着事先建造的□□攀爬城墙。只爬到一半,人就抓不住□□,掉下地面摔成肉泥。”

血腥画面浮现在脑海,令阮程程很不舒服。

“就这样,谁也出不去了,城市成了监牢。”赫伯特呆呆地说,“造墙的时候,囤积大量粮食和清水、蔬菜种子,人们才勉强没有饿死。可是,新的怪事发生了。”

“不知道哪里来的雾气笼罩在城市上空,白天黑夜下雨冰雹都不散,慢慢的,看不见太阳月亮和星星了。迷雾越来越浓,越来越多的人走失,再也回不来,夜间点燃火把才能苟延残喘。国王派出七批勇士....”

大焦突然打断他的话:“您是说勇士?什么时候的事?去了多少人?目标是城门对吗?带了什么武器工具?”

“我不记得了,知道的人已经失踪了。”赫伯特捧住脑袋,充满痛苦,“我只听说,勇士带着全部□□前往城门,却消失在雾中,再也没有回来。”

大焦困惑地指指外面翻涌的雾气:“赫伯特,夜间有鬼魂,不能外出,可现在天亮了,鬼魂消失了,您为什么不去城门看看呢?”

“没人找得到路。”赫伯特摇摇头,“只要靠近城门,就再也回不来了。我不想死。”

原来是这样,阮程程深深呼吸。

大焦又问,“你还有多少同伴?我是说,还有多少人活着?”

赫伯特摇摇脑袋,“迷雾在找我们,迷雾发现我们,每晚都有人消失。”

他站起身,“请跟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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