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月4日,幽冥地下铁

这里是游戏关卡?

地铁站台人来人往,站台挂着“西单站”,左边开往四惠,右边开往苹果园,阮程程整个人茫然了:这里是北京地铁1号线嘛!

一只黑猫顺着裤腿爬到她肩膀,趴在那里不动了。

“阿波罗。”她东张西望,“这里是我家,也不对,是我家的平行世界,我是说,长得很像啊。”

黑猫点点头,绿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

从“黑水岛”开到“六道彩虹”足足12个小时,现在是晚高峰,人流像潮水,推着她不由自主朝前走,阮程程索性从出口离开地铁。

“阿波罗,这下糟糕了。”她嘟囔,在马路东张西望:“六道彩虹的车站在哪里啊?”

一点线索都没有。

按照前两个车站的经验,阮程程以此地为圆心,方圆1公里步行一圈,没看到绘着车厢的站牌。

会不会在熟悉的地方?

哎?她突然好奇起来,决定验证一下,这个世界有没有自己的家?会不会还有一个阮程程?

片刻之后,阮程程堵在出租车里,对着黑猫嘟囔“这里也很堵,和我家一模一样。”

司机用地道的京腔搭茬,“皇城根儿底下,堵就堵点呗。姑娘哪儿人啊?”

阮程程指指地板,“老家山东,北京长大的。”

司机美滋滋,“听出来了。”

交钱的时候,她想扫码,一想不对,从钱夹掏现金。司机一边递零钱,一边调电台,女声传出来:“今天是2017年1月4日,元旦假期结束了,距离新春佳节还有....”

今年都没好好跨年,真是的,阮程程惋惜,对黑猫嘟囔:“明年去伦敦跨年,木头人说很热闹的。”

等一下!她屏住呼吸--2017年?

看看怀表,表盘上的日期明明是2023年1月4日傍晚18点12分!

这个车站比现实世界提前六年?

为什么是6?特意针对她?有什么意义吗?

半个小时之后,她站在自家豪宅门外,惊奇地发现,大门不对,窗子光秃秃,没有两只神兽的贴纸和外婆的花花草草,也没有圣诞树--每年圣诞,她都要在门外种圣诞树的。

门锁密码也不对,她试着用钥匙,捅几下,一个陌生人探出脸,“谁啊?报警了啊?”

阮程程赔笑脸:“抱歉抱歉,走错了。”

黑猫“喵”一声,眯着绿眼睛,像是嘲笑。

灰头土脸站在楼底,阮程程拼命思索:2017年自己在上高中,面临高考,爸爸两家公司都没上市,没2023年那么富有,妈妈依然是全职主妇....

啊,弟弟妹妹还没出生!

那时一家三口没和外公外婆同住,还在旧宅里!

晚高峰穿越北京真是太痛苦了。

回到旧居,天已经黑透了。

客厅亮堂堂,灯光从门缝透出来,她趴在窗外张望:妈妈看看时钟,从桌面端起一只海碗;爸爸在客厅打王八拳--他也跟着保镖锻炼,比阮程程差远了。

另一个阮程程呢?在学校晚自习?

她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爸爸看见了,笑眯眯地开门,“干什么坏事呢,偷偷摸摸的?是不是摸底考试砸锅了?”

脸色红润,头发浓密,肚子也没后来隆起--站在面前的,是6年前的爸爸。

阮程程本能地喃喃,“我每次都年级前五好不好?”

“别理你爸,乌鸦嘴。”妈妈嗔怪,去厨房把热好的汤端回来,“堵车了吧?周末去学校吗?”

明天是周末?阮程程本能地摇头,谎话张口就来:“张老师说歇一天,后天再去。”

张老师是班主任,爸妈都很熟悉。

爸爸拎起她的背包,奇怪地说,“哎,你书包呢?”

她急中生智,撒娇说:“放学拿错了,明天跟同学换回来。爸我好饿,我肚子都饿瘪了,琴,最最美丽的琴,今天给最最可爱的程程做什么了?”

烫成大花的长发挽成发髻,复古格子连衣裙,围裙是阮程程挑的哈利波特款,面前的妈妈比实际年龄更年轻,眼神透着满足,阮程程眼圈忽然红了--

很久没见妈妈这么发自内心的快活了。

她红着眼圈,扑过去使劲拥抱,妈妈跌跌撞撞倒退,背脊撞在墙壁。爸爸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妈妈,“你这孩子,没轻没重!”

糟糕,自己力量提升太多了!阮程程拼命道歉,“啊,我滑了一下,琴~你疼不疼,”

“让你爸瞧瞧,惯成什么样子!还不洗手去。”妈妈嗔怪,想批评两句却舍不得,也就算了。“哎?哪来的猫啊?”

黑猫蹲在客厅中间,皮毛黑得像缎子,尾巴竖起来,绿幽幽的眼睛盯着两个陌生人。

差点把它忘了,阮程程抱起来亲亲,“它叫阿波罗,我在学校喂两年了,最近保安换了,总轰它,我就把它抱回来了。来,阿波罗,这个帅哥是爸爸,这个美女是妈妈哦~”

妈妈有点怕,远远打量:“怎么跟煤球似的。”爸爸也搓搓手,“这,这得打防疫针吧?”

“还防疫针呢,驱虫针好不好。洗过澡了,你闻香不香?”阮程程把猫往地板一放,撸一撸,“乖,阿波罗,自己玩吧,姐姐要和爸爸妈妈吃饭饭了。”

来都来了,爸爸妈妈摇头,只好忍了,给它倒点清水。

红彤彤的油焖大虾、油汪汪的红烧肉、白绿相间的西芹百合,芥末味的菠菜拌粉丝,还有金黄酥脆的煎藕盒,阮程程口水都要留出来了,抓起筷子就夹--

突然之间,一道黑影扑到餐桌连刨带蹬,碟碟碗碗四处飞,满地碎片残羹。

是黑猫,对着阮程程大叫一声。

糟糕!差点忘记,不能吃灵异关卡里的东西!

9月“梦魇酒店”关卡,不少玩家吃了餐厅中的东西,大焦就是其中之一,迫不得已喝了一口鬼厨师斯蒂芬的汤。

离开关卡瞬间,大焦的胃突然灼痛,活生生烧穿一个洞,幸好他已经通过终点线,用通关奖励换回一条命,事后后怕不已。

爸爸不高兴了,挥着胳膊把猫赶开,“这,这猫不能要,太野了。”妈妈发急:“程程,别扎脚,妈给你煮个面,啊?”

她一边惋惜,一边急中生智,奔到自己的房间,从登山包(库房)取出炸鱼薯条、炸鸡、和牛汉堡(钟寒山12月杰作,收入餐厅最低档的菜谱)“Surprise~我买了汉堡王,想当宵夜的,还热乎呢。”

阮程程目光突然定住了:墙壁挂的全家福,爸爸妈妈是年轻的样子,中间的阮程程不是高中生模样,而是20出头的、此时此刻的自己。

这个车站....仿佛一切准备好了,只等阮程程到了,就严丝合缝地运转下去,万事大吉。

好好一顿晚餐,吃得不痛快,爸爸收拾残局,阮程程陪妈妈去商场。

黑猫也跟了上来,一溜烟跳上汽车后座,妈妈很不高兴,“程程,这猫看着就凶,送走吧,啊?”

阮程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嘛不嘛,我喜欢阿波罗,我就要阿波罗。”

2016年商场非常繁华,移动支付还不是主流,收银台一排POS机,阮程程觉得有趣。

到童装柜台,她习惯性地给弟弟妹妹看衣裳,妈妈很惊讶,“程程,干嘛啊?”

阮程程没精打采,“你不是做试管了吗?爷爷奶奶天天念叨传宗接代,还瞒着我。我又不是小孩。”

妈妈一下子生气了,拍她胳膊一下,声音都高了,“谁说的?我做试管干什么?家家一个孩子的多了,凭什么咱们家不行?我和你爸养你就够了。”

没有弟弟妹妹?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只爱她一个?把她一个人捧在手掌心?

阮程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声说,“妈,妈?”

妈妈攥着她胳膊,手劲很大,带着怒意,“你说说你,眼看考试了,一天到晚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碗碗碟碟大包小包回家,爸爸做家务做的直喘气,不知从哪里弄出个笼子,“把你那破猫弄进去,省得闯祸。”

阮程程好心情顿时没了大半,指着他鼻子,“阮铮,你敢欺负它,我就离家出走!”

爸爸吹胡子瞪眼睛,伸着脖子,“琴,琴,你看看你姑娘,没大没小的,赶紧管管。”妈妈一如既往护着她,“那还不是你自己惯得,找我有什么用?你们爷俩自己商量去。”

爸爸没脾气了,原地转两圈,悻悻地“你们娘俩合起伙欺负我,哎,这日子过的。”

爸爸妈妈这么恩爱,仿佛上个世纪的事情,夜间阮程程在自己的小床打几个滚,高兴得睡不着。

“阿波罗。”她用口型对黑猫说,“明天一早,我们就走。”

黑猫用责怪的目光盯着她,用力摇头,前腿搭着窗台,要求“现在就走”。

没错,这里是游戏关卡,不是真的,那两个人是NPC,不是真人,不是真正的爸爸妈妈。

她犹豫着,隔着一堵墙,听到爸爸妈妈的话语,声音不高,透着欢快--绝大多数时候,阮铮和丁雪琴总是有很多话说的,幸福甜蜜的过往,聪明调皮的女儿,以及越来越富裕的未来。

没有小三,没有私生子,没有冰冷冷的离婚证,甚至没有弟弟妹妹。

于是她摇摇头,低声说,“阿波罗,抱歉,我不能走,我想留一晚,就一晚,好吗?反正还有五天嘛。明早我们就走,不回来了,去三里屯,我自己的家。阿波罗,你别凶他们,他们,他们....”

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爸爸妈妈。

沉浸在幸福里的阮程程没留意,隔壁声音突兀地停止了。

11月5日清晨,阮程程早早起床,用仓库里的食材做了三明治、酸奶、煎蛋火腿和水果拼盘,琳琅满目香喷喷。

爸爸与有荣焉,照张相发朋友圈,“闺女能干活了!”妈妈对新买的骨瓷餐具还算满意。

她穿鞋套外衣,要去“溜猫”,趁机跑路。妈妈却执意跟着,挽着女儿手臂,“猫窝猫盆猫砂,什么都得买”。

阮程程头疼,不忍心撇下她,只好抱了一大堆宠物用品回家。爸爸找了工人修阳台,叮叮当当的,说什么“小偷顺着爬上来”。

换到新的豪宅就好啦,密码锁,24小时保安,专属电梯;不过,阮程程眯着眼睛,没有弟弟妹妹就不用搬家啦,这里承载着她对少年时代的美好记忆呢!

回到房间,妈妈把猫轰出去,自己抱杯热茶,阮程程想不出办法,只好假模假样地从书架找出卷子,开始做题。

“妈,你在这里我分心。”她坚持5分钟,“看不下去。”

“胡说八道!”妈妈一巴掌拍在桌面,眉毛拧着,头发都立起来了,“你是学生,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你这辈子就考一次试,决定你的未来你的人生,不能分心不能开小差!你十几年书读到哪里去了?你得对你自己负责!”

阮程程睁大眼睛,彻底惊呆了:妈妈从没这么凶过。高考前夕,她紧张得睡不好,妈妈安慰,考得好就在国内上学,万一失手,就去国外读书,妈妈陪着你。

外面传来黑猫叫声,阮程程顺口喊“阿波罗,乖乖的”,不敢置信地试探,“妈?”

妈妈面目扭曲,眼睛喷着怒火,令阮程程觉得陌生,“我和你爸爸就你这一个孩子,我们容易吗?你不是一个人,你得对我们负责!”

直到午间,阮程程依然没回过神,爸爸和稀泥,“该学习学习,该吃饭吃饭。程程,尝尝爸爸的龙虎斗!”

阮程程胸口发闷,看看怀表,走到玄关--自己的鞋呢?两只都不见了,挂在衣架的大衣也不翼而飞。

“阿波罗?”她皱起眉,大步穿过客厅,查看两个卧室和书房、储藏室,推开厨房和卫生间门,“阿波罗,我们得走了。”

妈妈在客厅喊,“你得学习,你哪里也不能去”爸爸盛好三碗米饭,不停催促“程程,吃,吃饭,啊?”

阮程程深深呼吸,提高声音,“我的猫在哪里?阮铮!”

这次爸爸没有惊讶,满脸发自内心的畅快和幸灾乐祸,“哪来的破猫,没规没矩,我们可不养,是不是,琴?”

妈妈附和,“不是我们家的,一个都不要。”

这个“家”,只能容纳2016年的成员?停留在2016年?为什么是2016?

六道彩虹,美丽而脆弱,远远挂在天边却无法触及,且,与真实彩虹相比是残缺的!

难道,是她心底最最憧憬的、最最美好的旧时光?

阮程程有点明白,盯着近在咫尺的两个人:再熟悉不过的两张脸,不知什么时候,流露出陌生和诡异的笑容,如同一个噩梦。

目光缓缓转移,阮程程发现餐桌中间是一个巨大餐盘,扣着盖子,理论上是烤乳猪之类主菜。

一把掀开,阮程程心脏停止跳动,无法呼吸:一只黑猫安安静静躺在雪白瓷盘,身上缠着两只红黑相间的死蛇!

“摔我的盘子!”“阮铮”嘟囔着,不满地说:“琴不喜欢黑东西。”

下一秒钟,阮程程一拳打中他肩膀,这个男人身体飞出,狠狠撞在墙壁;“丁雪琴”尖叫,“那是你爸爸!”

阮程程眼圈一红,右手停在空中,怎么也不打下去,匆匆抱起满身汤汁、毫无生机的黑猫。

大门从外面锁住了,三道手腕粗的锁,窗户也装了栅栏,可惜,阻挡不了一道璀璨耀目的闪电破门而出,铁门被重重踢飞,阮程程光着脚跑远了。

她沿着熟悉的道路奔跑,快的像一阵风,突然停下来,钻进一处废弃店面。

怀里黑猫眼睛阖着,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僵得像木头,冷得像一块冰。

“阿波罗,阿波罗!”阮程程满心绝望,陪伴自己走过几道关卡的、白女巫的追随者,就这么倒下了?

那两个“人”,不像有什么魔力啊?

不不不,“他们”认为自己是他们的孩子,不会伤害自己,只是不愿自己离开;黑猫对他们来说是陌生的入侵者,就不会手下留情了。

何况,阮程程心脏像被巨人攥住了,自己当时命令它“要乖!”

怎么办?怎么办?她有预感,这样子下去黑猫就完了,即使回到空间,脖颈挂着的猫爪也不会亮起来了。

冷静,冷静!阮程程狠狠咬在自己手背,命令自己“不能慌”,这是她真正的爸爸告诉给她的。

急救包,精灵药草,珍稀药材....乌头草?止血草?紫衫树叶?麻醉剂?

突然之间,她抓出一个刻着金银双树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三棵松果似的赤金果实!

珍稀药材“金树罗瑞安后代的果实”,能令濒死者保住性命,却陷入昏睡,直到世界终结!

回到空间,这个世界就终结了吧?

阮程程安慰自己,试一试,总比什么都不做强得多。

她抓起一枚果实,掰开黑猫僵硬的嘴巴,艰难地塞进去,“阿波罗,阿波罗!”

与此同时,“六道彩虹”车站另一个地方,狼爪队的李卉却乐不思蜀了。

心爱的男人就在面前,心脏怦怦跳,怀抱温暖,胳膊强壮有力,眼睛含情,笑容像春风,令她彻底陶醉了。

“大帆。”李卉伏在他怀里,不停叫着:“□□帆?”

圆脸庞男人是个好脾气,应了又应,“在呢,在呢。”

李卉满足了,过一会又叫,“□□帆?”

□□帆觉得好玩,“怕我丢了?”

她点点头,声音轻轻地,“我做了个梦,梦见你,你,你走了,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不要我了。”

□□帆搂着她,“不可能。我到哪里都带着你,结婚时候说好了的,忘啦?”

结婚?

李卉睁开眼睛,望着墙壁上的婚纱照,两人紧紧依偎,笑得可真甜。

是啊,自己和□□帆结婚了,2020年5月结婚了,亲戚朋友都来了,收了一堆红包,去了法国度蜜月,什么《进击的勇者》,什么关卡魔鬼,都是一场梦。

都是一场梦,李卉安心地闭上眼睛,把丈夫抱得更紧了。再也不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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