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北京
回归现实世界的第三年,“勇者斗恶龙”餐厅东京分店落成的第七天,男友迈入而立之年,阮程程发现,阮铮,啊不,阮爸爸在家里留宿了。
事情是这样的:
时值初夏,蒙古沙尘遮天盖地,天空黄的仿佛加了怀旧滤镜,微博朋友圈都在晒照片,天气预报蓝色预警,一副世界末日的样子。
幸好阮程程跑得快,没被堵在外面,第二天打着哈欠下楼,到厨房寻找早餐(小矮人们的厨艺好是好,不如外婆的汤汤水水亲切),冷不丁发现,一坨穿着睡衣、满眼眵目糊、头发乱得像草窝的中年男人瘫在沙发,狼吞虎咽应该属于她的早餐。
什么鬼!
“阮铮!”她气哼哼地,往茶几前一跳,“你怎么跑我家来了?”
阮爸爸差点噎到,翻着白眼,“大呼小叫的,干什么这是?你多大了都?这这这,几点了才起床?”
阮程程横眉立目,左脚踏在沙发,双手叉腰,“谁让你来的?我告诉你,这是我家,你私闯民宅,侵犯个人隐私!给你3分钟,再不走,我打110抓你!”
阮爸爸瞪了女儿一会,无可奈何地扭头大喊:“琴,琴,你看你姑娘,啊,要造反了都!”
正在隔壁学棋的两只神兽坐不住了,嘻嘻哈哈地冲进客厅看热闹,妈妈绷不住,板着脸训斥:“干什么呢!没大没小的,怎么跟你爸说话!”
仔细一瞧,妈妈不是平常带孩子的家居打扮,穿一条她没见过的格子连衣裙,梳了头发、化着淡妆,还带了爸爸送她的耳环--自从爸爸搬出去,阮程程还没见妈妈这么高兴过呢!
难道?
她气急败坏,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你们都是坏人!”趿着拖鞋沿楼梯回到卧室,随便套件衣服,把旅行箱和背包扔进仓库,也不走大门,推开窗子从2楼跳下去了。
几分钟后,一辆红色甲壳虫冲出地库,驶入车来车往的三环。
“阿波罗,我讨厌我爸爸。”阮程程头也不回地说。
车子后座,一只黑豹似的猫咪在软垫窝成一团一声--片刻之前,它还在阮家客厅享受外婆炖的小黄鱼呢!
真正拥有黑猫之后,阮程程发现,它精通各种巫术:比如,看破两只飞龙的蜃雾;比如,令在餐厅撒酒疯的醉鬼烂醉如泥;比如,从某个地方悄无声息地移动到另一个地方。
有点像《哈利波特》中的移形换影。
黑猫“喵”一声,像在安慰,能怎么样呢?你是他的崽子啊!
这两年,阮爸爸对钟寒山非常欣赏,经常叫他出来,公事私事一起聊,聊到晚上,光明正大地去“勇者斗恶龙”餐厅消费,从来不给钱,美其名曰“记在你们老板账上”
加上林心睿没少折腾,不让阮爸爸见私生子,发动舆论骂阮爸爸“渣男”,又索要抚养费,要国际幼儿园、私立小学,一来二去,阮爸爸彻底烦了,把事情交给律师,大人小孩都不见了。
阮程程幸灾乐祸一阵,慢慢地,开始接受现实,把阮爸爸从“妈妈的丈夫”那一项剥离,只剩“自己的父亲”。
这么一想,也就没那么难接受了。
现在现在,难道,阮铮又要杀回来了?
钟寒山在英国,顺便巡视伦敦、巴黎和纽约的分餐厅,罗妍远在嘉兴,李小幸和相亲的男朋友去泰国晒太阳,北京餐厅昨天刚去过。于是她没地方可去,一口气开到郊区别墅。
溪边营地冷冷清清,蝴蝶蝙蝠和两棵植物在钟寒山的生态室,只有两只恐龙留在这边的侏罗纪世界。
说起来,自从不用再进关卡,它们离开安全区深入森林,每月只回一次营地,毕竟,迅猛龙和细颚龙与体型巨大的霸王龙不同,都是群居动物。
“好烦啊,阿波罗。”她很没形象地伸开手脚,往毛茸茸的草地一趟,“没意思透了。你说,我爸我妈是不是可没劲了?”
黑猫优雅地蹲在躺椅,尾巴圈住后腿。
天黑下来,她升起一堆篝火,烤着新鲜的扇贝和秋刀鱼,吹着手指,把烤熟的食物晾在干净碟子里,开始撒辣椒和孜然。
咦?一个3米多高的黑影从树后冒出来,是阔别数月的迅猛龙!
阮程程大声欢呼,抱住它脖颈不放,像钟摆一样摆来摆去。“牙崽我想死你了,你自己说你几个月没回来了?你都变野了你是不是不爱程程了?还是和别人,不,别的龙打架了?有没有遇到小短手?我可担心了,受伤了没有?”
她跳下地,围着它转一圈,发现迅猛龙好端端的,重新挂回原来的地方:“你没穿盔甲啊?晚上要穿斗篷,知不知道,不然你会冷的。洛丽丝还没回来,这段时间你们见过没有?”
迅猛龙动动左爪,侧过身,弯曲后腿。于是她跳上它背脊,不用多说,黑猫已经攀到她脖颈了,像一条大号围脖。
“你好棒,阿波罗。”阮程程么它一下:“我好爱你哦。”
毫无疑问,黑猫在六名追随者身边做了记号(据阮程程观察,是它尾巴上的一根毛发,并施展了小小的巫术)。比如今天,它和阮程程进入生态室,远方的迅猛龙得到通知,就赶过来了。
夜间在侏罗纪丛林疾驰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几公里外的地方传来猛兽咆哮和猎物的惨嚎,血腥气伴着夜色四溢。
好在,阮程程是有保镖的:一人一龙离开安全区,她就发现,身后多了数只黄灯泡,一对对一双双,如同幽灵蝶。
是迅猛龙,真正的、没有增益变异过的迅猛龙,阮程程目测,它们身高大概在1.5米-1.8米之间,就像星爵主演的《侏罗纪世界》电影里的主角。
为了安全起见,她没开精灵风灯,时不时打开一个小手电。周遭黑漆漆,月光偶尔从头顶流下,把地面的鹅卵石映得闪闪发光。
奔出非常远的一段距离,远的她都昏昏欲睡了,迅猛龙们才停下脚步。
那是一片陌生的小小山坡,周遭树林茂密,草地丰厚,来的路上路过一处不大不小的水潭。
“是你的家吗?”她小声说。
周围黑影重重,食肉猛兽的腥气四溢,一双双或黄或绿的眼睛凝视过来,令人不寒而栗。
迅猛龙牙牙动动左爪,带着她走到一块草木茂盛的山壁,一根根藤条窗帘般垂挂下来。
冷不丁地,一只将近2米的陌生迅猛龙从里面钻出来,可把阮程程吓了一跳。就着明亮月光,她发现这只迅猛龙个子最高,脑袋最宽,体型最强壮,胸前长着暗红色的斑纹,有点像去年4月的老虎龙。
咦?迅猛龙牙牙对陌生恐龙非常友善,轻轻点头,像是在打招呼;后者更是凑到它身边嗅一嗅,看了阮程程和黑猫一眼,才敏捷地奔到几米之外。
比起其他战战兢兢的迅猛龙,胆子不可谓不大。
是牙牙的朋友吧,她想。
拨开藤蔓,是一个地铁隧道似的洞穴,牙牙尾巴一甩就消失在洞穴里。她提出精灵风灯,跟着走进去,发现洞穴很深,还有个拐弯,尽头是一层洁白的、干净的沙土,牙牙小心翼翼蹲在角落的席梦思床垫。
黑猫忽然“喵”一声。
什么呀?阮程程学着牙牙,慢慢走到洞穴深处,发现沙土拢着几个圆圆的、足球似的东西--
“牙牙。”她有点被惊到了,不太相信地问,“是你的宝宝吗?”
牙牙当妈妈了。
迅猛龙牙牙动动左爪,伏低后退,这样距离沙土就更近了。
“你真厉害。”阮程程有点懵,有点点点喜悦,有一种我家有龙初长成的成就感--她要当外婆啦!“牙牙,外面的是你男朋友?”
牙牙继续动左爪,用尾巴把恐龙蛋圈起来,力道不可谓不轻柔,与平时杀气腾腾的模样相比,完全换了一条龙嘛,令她有点不适应。
当晚,她睡在迅猛龙的巢穴,回忆着牙牙和洛丽丝刚刚孵化的样子,双手比划“才这么大,像一只小鸡仔,牙牙,你记得吗?”
牙牙动动左爪,难得目光温柔。
第二天一早,阮程程把仓库里的床垫、毛毯之类留下,从袖珍餐厅取出一整只脆皮乳猪抛给胸前有暗红斑纹的迅猛龙。
后者与阮程程保持十多米距离,目光灼灼的,是看食物的目光,却始终不敢扑过来:牙牙就站在她身边,利爪闪着寒光。
阮程程发现,暗红斑纹迅猛龙背部有一道结了疤的长长创口,非常眼熟,是牙牙留下的?
于是她开始猜测,面前的迅猛龙族群就在此地生存,牙牙离开自己,慢慢寻着同类的痕迹来到此处,与原来的首领(八成就是暗红斑纹的迅猛龙)战斗一场,赢了,后者就此臣服,让出领袖的位置,牙牙顺利融入野生迅猛龙的族群。
也只有最强壮、最骁勇的迅猛龙,才能得到牙牙认可,繁殖下一代。
之后的时间,她不停地把烤乳猪、星期日烤肉和烤全羊远远抛出去,数百头迅猛龙此起彼伏地争抢、吞食,看得出来,无论生肉熟食,它们都不挑剔。
这一切做完了,阮程程和黑猫骑在牙牙背脊,穿过丛林,回到自己的营地。
“牙崽,我真高兴,我太高兴了,今天是我最最高兴的日子。”她挂在迅猛龙脖颈,不停亲吻它,“你有自己的男朋友,有自己的宝宝,你有你自己的人生,你会越过越好的。”
牙牙破天荒点点头,用下巴蹭蹭她头顶。
这么一件巨大无比的好事发生,阮程程兴高采烈离开生态室,也顾不上生爸爸的气了:他和妈妈加起来快90岁了,难道还要她一个25的“小孩”来管吗?
几天之后,钟寒山飞回北京,带回三个国家的礼物,她盒子都顾不上拆,手舞足蹈地讲个不停。
钟寒山含笑倾听,边听边脱衣服,“格鲁特,大象对你有话说。”
大象,大象,你的鼻子真长~
大象是非常神奇的生物,大部分时间威风凛凛,势不可挡地挥动鼻子,向她发动暴风骤雨般的猛攻;等它累了,就气息奄奄地蜷成一团,看着怪可怜的。
阮程程出尽全力与大象搏斗,一而再再而三,深更半夜才像个小婴儿一般依偎在男盆友怀里睡着了,醒来已是彩霞漫天,肚子咕咕叫。
再次进入生态室,更大的惊喜等待着两人:
细颚龙洛丽丝已经等在营地,准确地说,是它和它的宝宝们:27、8只活蹦乱跳的幼年细颚龙,看上去出生不久,身高只有洛丽丝一半,却已经赶上普通细颚龙了。它们颜色有黄有绿,还有棕色的,唯一相同的是红宝石似的小眼睛。
阮程程趴在地面,满怀敬畏的看看这个,摸摸那个,“洛丽丝,你你你,你什么时候?”
做为理论派,钟寒山往草地一坐,翻出笔记本:“科学家推测,恐龙蛋的孵化时间为3-6个月,不同体型、不同种类的恐龙是有差异的。现在是7月,恐龙大概在天气转暖的初春时节产卵,夏天孵化,也方便母兽给幼崽提供食物。”
“所以,前几个月,牙牙生蛋没出现,洛丽丝照常来了。”钟寒山翻看记录,“这么看起来,细颚龙的孵化时间比迅猛龙要短,前几天你进来,它收到阿波罗的信号,就带着它的孩子们长途跋涉,一路赶过来。”
阮程程把洛丽丝亲亲抱抱举高高,钦佩地说,“洛洛,你当爸爸了,真看不出来啊,你和刚成年时没有区别,还是个小孩子呢。你老婆呢?怎么不带过来?我给她好吃的。”
洛丽丝比划两下,指着营地左侧方向,随后摊开爪子。
拐棍糖、炙烤秋刀鱼、烤龙虾、黄油烤鸡....看得出来,它比牙牙更喜爱熟食,每月见到阮程程都大量讨要,一边吃一边往自己的仓库里塞,一盒盒一袋袋一转眼就不见了。它还爱吃甜点,不停地拨开糖纸,喜爱的口味自己吃掉,不喜欢的分给幼年细颚龙。
每当阮程程递过去鸡肉或者秋刀鱼,幼年细颚龙就一嘴叼住,埋头大嚼,视野中剩一条摆来摆去的尾巴。
有一次,一只莽撞的幼年细颚龙咬住阮程程手指,牙齿可真尖,手指像豆腐般被咬穿了,鲜血汩汩下。
不等她反应过来,洛丽丝一尾巴抽过去,像长鞭一样,把那只幼年细颚龙打的翻了两个滚,躲在同伴后面不敢露头了。
随后洛丽丝舔净阮程程手指,凭空抓出一颗闪闪发亮的粉珍珠,后者立刻原谅它的宝宝了。
能怎么样呢?熊孩子还小啊!
到了晚上,幼崽们围着洛丽丝聚成一堆,脑袋朝里,尾巴向外,像一朵巨大的向日葵。
天气热得很,不用盖被子,阮程程也睡在草地,把两只格外友好的幼崽抱到枕边。
聚了两天,阮程程依依不舍地送走小恐龙们。
离开营地一公里,还在安全区域,她就发现几只成年细颚龙等在这里,有黄有绿,还有棕色的,幼崽们一窝蜂涌过去,按颜色分成几堆。
那个,咦?
阮程程嘟囔:“洛丽丝,这都是你的老婆们吧?”
洛丽丝点点头,一点羞愧的意思都没有,昂着头,接受雌性细颚龙的爱慕目光。
12345,居然5个老婆,个渣男!
太阳越升越高,她掂起脚尖,目送一只格外高挑的细~海王~颚龙带着5堆颜色不同的雌性细颚龙和幼崽们越走越远,一度停下来回首望一望她,还是继续走了,在视野中慢慢消失。
“它们会不会遇到坏人,啊不,坏恐龙啊?”她有点不放心,“森林里什么恐龙都有,有老虎龙,还有翼龙棘龙,还有鬣狗。”
钟寒山搂着她肩膀,放柔声音,“洛丽丝战斗力很强,足以挑战大型食肉恐龙,能把它们平安带回家的。当然,可能不是百分之百,但,格鲁特,洛丽丝的后代在这座森林活下来的几率比普通细颚龙高得多得多。”
他说的有道理,可阮程程依然满心失落,朝昔相处的伙伴们有了各自的生活,再也不象以前一样形影不离了。
反正,下个月,我就又能见到牙牙和洛丽丝了!她安慰自己,靠在男朋友肩膀。
数年之后,若干个头特别大、速度特别快的黄眼睛迅猛龙和一批个子特别高、行动像风一样的红眼睛细颚龙在同类之中脱颖而出,成为最最优秀最最冷血的捕猎者,在这个竞争激烈的史前世纪占据食物链顶端的位置。
奇怪的是,这两种食肉恐龙从不互相攻击,偶尔遇到,看一看就远远走开了。
回到营地,两人收拾东西,带着黑猫潜入小溪,再冒出头,已经是钟寒山生态室的翡翠湖了。
一道滑轨从空中掠过湖面,一个漂亮的纯银篮子正从东到西滑向湖泊的另一端。
“是什么呀?”阮程程吹一声口哨,仰着头,“芬格拉斯?”
湖泊东侧,一棵褐色楼厦动弹起来,挥舞着离地很远的手臂,树冠在离地30多米高的地方。
短短两年,树人恩特已经安安稳稳在这个世界扎根,长成一棵出类拔萃的树。
“哎呀!鄙人无比荣幸的宣布,英勇无畏的钟队和美丽动人的阮队大驾光临,我是您们最最忠诚的仰慕者,缪斯。”一张金灿灿的竖琴立在岸边,口沫横飞的喊,“您们的光临令寒舍蓬荜生辉,您们的荣光胜过午后骄阳....”
刚到空间的时候,竖琴很有艺术家风骨,对普通队员趾高气昂,对强力玩家才低调一些,唯一惧怕的是罗妍的两只圣诞螳螂,现在这个样子是有原因的:
某天阮程程忽然发现,湖泊有点太清净了,似乎少了一个身影,就问“缪斯哪里去了?”
两棵植物距离太远,什么也不知道,蝴蝶和蝙蝠跟着新客人出去玩耍,不在身边,好心的钟寒山潜到湖底,发现倒霉的乐器第三次倒插在淤泥里,不知被困了多久。
他忍着笑,把对方捞上来,打水清洗干净,“这次是谁啊?说出来,我帮你做主。”
竖琴蔫头耷脑的,什么话也不说,说了会更惨:钟阮两人不可能天天守在湖边。
之后它风格大改,对二人格外热情,溜须拍马一副铁杆FAN的嘴脸。效果不错,直到今天都安然无恙。
喏,竖琴哼着轻快甜美的旋律,音量不大,令人暖洋洋的,情不自禁地冒粉红泡泡。
她游到岸边,沿着湖岸走到东面,不得不仰着头,才能看清树人的脸。
一只树枝手掌伸下来,把两人托到十几米高,两只黄澄澄的大眼睛透着欢喜,一只黑猫正顺着树人往上爬。
“你好像长个子了。”阮程程扑在它面颊,蹭啊蹭啊,“芬格拉斯,最最英俊最最勇猛的树,我好想你,如果你能生长在我窗台下面就好了。”
树人高高兴兴地把两人举高高,有点像两人举细颚龙,在空中忽上忽下可刺激了。
亲热好一会儿,两人坐上一只独木舟,船头一条钢索固定到滑轨,树人轻而易举地拽动滑轨,小船割破翡翠般的湖面,向西方进发。
距离很远,阮程程就看到一颗直上直下、有藤蔓盘旋围绕而成的古怪植物矗立在岸边,桌面大小的叶片伸向四面八方。
见到两人,豆茎欢喜地摆来摆去,仿佛一条巨蟒尾巴。对比在《巨人与豆茎》中的同类,它纤细秀气,是个小宝宝,和没扎根之前相比就是个庞然大物了。
“芬伯希尔,最最美丽最最聪明的树树。”阮程程扑到它根部,敏捷地朝上爬,“我很想你,我每晚都梦到你。”
钟寒山微微发笑,凭空取出一朵血腥向日葵,系到一棵距离最近的叶片根部。几十枚叶片争先恐后伸到他面前,顿时把他整个人湮没了。
站得高了,阮程程发现一只眼熟的小篮子,过去一瞧,发现是满满一篮肥沃黝黑的泥土,里面有一颗刚刚破土而出的嫩芽。
“太romantic。”她赞叹,跳下去,把嫩芽栽在豆茎脚边,“我好羡慕你。”
能在春风中生长,享受第一场夏雨,印着瑟瑟秋风,在冬雪中沉睡,隔着一汪水,和心爱的植物一千年一万年在一起。
幸福时光持续三天,月底到来,明天就要进入《进击的勇者》了。
“应该来不及了。”阮程程东张西望,“柏小青和柏小蓝又要挨揍了。”
钟寒山笑,“钟寒山阮英台也要挨揍了。”
事情要从1年前讲起。
自从认识柏寒,两只飞龙进入生态室,6只追随者平静的生活被打破了。
飞龙很快与牙牙洛丽丝混熟了,跟着两只恐龙满森林游荡,追逐羚羊和梅花鹿,冲过泥沼与溪流,闯进霸王龙和棘龙的领地。
阮程程亲眼见过,一只像摩天大厦般的食肉恐龙不知怎么激怒飞龙,被从天而降的一团烈火烧成焦炭。
它们是怎么做到的呢?阮程程满心敬畏。
理所当然地,飞龙对两棵植物兴趣缺缺,对“两棵树居然是活的耶”惊讶一下下,发现后者不能移动更不能飞,很快敬而远之了。
最后轮到飞行追随者们,与两只飞龙只能用“一见如故”来形容,四只长着翅膀的家伙友谊突飞猛进,无论白天黑夜,成群结队东游西荡。
开始还好,四只都有节制,不会跑出太远;自从顺着溪流来到钟寒山的生态室,两只飞龙嗅到带着魔法气息的空气,像听到战斗号角的勇者一样亢奋得浑身发抖,开始带着蝙蝠蝴蝶彻夜不归。
三天、五天,半个月....柏寒找过几次,可她也没有办法,更不会巫术,每次都和阮程程大眼瞪小眼,情形非常尴尬。
去年年底,两只飞龙不肯回家,柏寒生气了,当场揍了它俩一顿,发誓赌咒“再不听话,永永远远不带你们来了。”
两只高高在上的飞龙只好服软,遵守柏寒与阮程程订下的规矩:每月1号到10号必须回到现实世界,其他时间才能进生态室玩耍。
喏,今天就是30号,阮程程叹息。
篝火升起来了,她把塞好迷迭香、用糖霜腌了一下午的雪鸡裹上泥巴,埋进坑里,试一试叫花鸡。
武侠小说就是这么写的,等成功了,就能多一道新菜了。
身畔钟寒山把生栗子埋进土里,慢慢的,一股甜香弥漫在空气中。忽然之间,他抬起头,抓起望远镜:“来了。”
果然,她眯着眼睛,发现西方夜幕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朵颜色各异的云彩,开始只有蚂蚁大,仅仅十几秒钟就变成手指那么大了。
不用问,是会飞的小家伙们!
咦?那是什么?从望远镜中,她发现云彩下方坠着古里古怪的东西,有点像,有点像--一只头颅?
十多分钟后,一个房屋大小的蛇头轰然落在营地北方,把地面砸出一个土坑,灰尘还没散去,第二个东西又砸了下来,发出“砰”一声。
两只飞龙围着两人飞翔一圈,就利箭一般劈开空气,冲进翡翠湖不见了--它们已经熟悉了钟寒山生态室--翡翠湖--小溪--阮程程生态室--北京的路线。
“这是?”尽管见过世面,阮程程依然倒吸一口凉气:面前赫然是一个巨大狰狞的蛇头,眼珠子被活活挖出去,额头被什么劈开,裂成两半,脖颈断得参差不齐,白生生的骨头和血管拖在后面。
算算比例,巨蛇完好无损的时候,应该与黑龙是同一级别的魔兽!
钟寒山围着蛇头转两圈,郑重其事地猜测:“希腊神话中的九头蛇许德拉,或者什么蛇怪海怪,神话中的英雄大多数杀死怪物或者魔神,才能得到天神的嘉奖。最有名的就是美杜莎和珀尔修斯,九头蛇许德拉和大力神。”
听着很震撼,阮程程围着蛇头转一圈,发现它脖颈直径比自己身高还要长,脑袋中间空空的,脑浆或者别的东西被挖走了。
随后落地的很好辨认,是一只卡车大的海龟,黑色甲壳长着一圈圈倒刺,皮肉呈深红色,发出奇怪的气味,仔细一看,已经被烤熟了。
阮程程觉的有点恶心,“这这这,这个是给我的?”
自从被柏寒教训一顿,两只飞龙长了记性,有礼貌多了,每次长途跋涉归来,都带回一些稀奇古怪的礼物,至今为止,阮程程收到一只不知什么怪鸟的爪子(长满鳞片,很惊悚的);一块像陨石的石头(用途未知),一朵长着利齿的吃人花(送给树人,居然种活了)....
飞龙不像追随者有仓库,只能用爪子提着吭哧吭哧飞,一飞就是成千上万公里,不管价值如何,起码人家心意到了,阮程程本来就对它俩有点敬畏,现在收了礼物,更不好意思不让人家来了。
又过了一会,两只追随者才姗姗来迟,围着两人上下翻飞。
变异蝴蝶把海龟翻过来,背甲朝上,翅膀拍打边缘,阮程程明白了,拔出短剑,绕着它指的地方刺进去,着手居然很吃力,可想而知,甲壳坚硬程度远远超过金属。割下一大块之后,什么东西映着火光闪动,她取出双手重剑,刺进去搅动,一颗足球大的、裹满血污的圆东西掉了出来,咕噜噜滚出很远。
哇,是宝贝吗?她用清水冲洗,氤氲宝光顿时直冲云霄,是一颗千金难寻的明珠。其实阮程程有不少宝贝,夜明珠更不缺,罗妍也有一颗从海底千年蚌壳中取出来的珠子,不稀罕啦,问题是,面前这个实在太大了,可以当长明灯,挂在天花板了。
“真是大手笔。”阮程程嘟囔,黑猫喵一声。
另一侧,钟寒山正在细细询问,“小青小蓝说,感到那个方向生活着一个前所未有强大的敌人?于是你和英台很好奇,也想去?一直往东?飞了整整11天?你和英台从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吸血蝙蝠拍打左翼,比比划划连带低叫,他认真分辨,慢慢讲述:“你和英台飞的已经很快,小青小蓝更快,你不服,就和它们比赛--去年不就比过了吗?”
可不是么,刚一认识,四只会飞的动物就变着方法比赛,比速度蝙蝠和蝴蝶不如,可蝙蝠能用音波感受外界,蝴蝶对气味尤其花香、清风雨露非常敏感,两只飞龙是做不到的。
吸血蝙蝠不服气地拱拱他,意思是,它们是飞龙里面最快没错,自己是吸血蝙蝠里面最强的!至于心爱的英台,是蝴蝶之中最最美丽的!
钟寒山忍着笑,连连赞同,“可不是吗,你比它们勇敢,它们也没你个子大。”
蝙蝠高兴了,手舞足蹈地继续讲述。
“你们越飞越快,快得像一阵风,像一束光线,从黄昏飞到子夜,从子夜飞到黎明,之后你躲起来,英台带着你飞,直到黑夜再次降临。”所谓帐篷,是吸血蝙蝠藏身的一个双人帐篷,足以它躲在里面,避免在阳光下分烧成灰。“沿途你们见到绿皮肤的人,驾驭比人还高的巨狼,小青小蓝冲下去抓起两只,绿皮肤的人张弓搭箭,你们在千千万万的箭矢中冲向天空;你们见到高高的、金色头发及银色头发的人,耳朵尖尖的,坐骑不是马儿,而是银白色的独角兽和高大骁勇的雄鹿--阿山,他们的弓箭和我的很像,对不对?”
不用说,是瑞文戴尔的精灵,阮程程钟寒山的老相识了。
蝙蝠拍打左翼,表示“是啊是啊”。
“你们还见到比我高7、8倍的人,块头很大,两个头,不穿衣服,提着巨大的、长满锯齿的棒子--那个叫狼牙棒。”钟寒山解释,认真辨认它的意思,皱起眉:“它们在吃人,吃和我一模一样的人,一口一个,咯吱咯吱嚼着,就像洛丽丝嚼拐棍糖,之后把骨渣吐出来。你很不高兴,就叫小青小蓝揍他们。小青小蓝从天而降,吐出朱红色的火焰,把巨人巢穴点燃了,巨人像火炬一样燃烧着,徒劳地挥舞狼牙棒,朝天空抛着巨石,之后就化成焦炭了。”
身畔窸窸窣窣,阮程程坐到他身边,凭空拎出两瓶树叶酒,递给他一瓶,自己也喝一口。
“你们飞过四片陆地,三块海域,淋过瓢泼大雨,冲出分不清方向的迷雾,还掠过一座直冲云霄的火山,你的尾巴都快被烤焦了。”钟寒山露出笑容,拍拍它燕尾服下摆似的尾巴,“直到飞到一片漆黑色的海洋,小青小蓝才停下来,告诉你们,敌人就在海底。”
阮程程哇一声,“后来呢?”
“小青小蓝叮嘱你们不要靠近,保护好自己,之后它们飞到黑海中心,一头钻了下去。海面原本死气沉沉,突然动荡起来,水墙纵横,一道道漆黑的水龙卷连接海面和天空,鲸鱼和章鱼的残骸从海底翻了上来。”钟寒山也被它的描述震撼了,声音不由自主紧张起来,“黑海中心出现一个漩涡,一条100个脑袋的巨蛇和两条飞龙冲了出来,从天空打到海面,又在海面翻滚搏斗,你和英台不得不越退越远。”
“小青吐出深蓝色的火焰,小蓝操纵金色的闪电,巨蛇能控制海水,从四面八方攻击小青小蓝。有一次,巨蛇中间的头颅把小青吞下去了,你吓坏了,打算跑路,又觉得不能抛下朋友,正在犹豫,发现巨蛇肚子被火焰笼罩,原来小青没死。”钟寒山吁一口气,摸摸它脑袋,还挺聪明。
之后是一段残酷惊险的搏斗,总体来说,两只飞龙战胜巨蛇,把敌人每个头颅都劈开看看,吃了不知什么东西(脑浆??),心满意足地飞回岸边,想起要带礼物,又飞回去,把巨蛇的脑袋砍断一只。海龟是战斗中被海水煮熟的,也被一起拎回来了。
钟寒山用责怪的口吻说:“以后不许去这么远了,万一被的怪物吃了怎么办?小青小蓝和你们不一样,它们不怕,不代表你们不怕,知道吗?
吸血蝙蝠耷拉着翅膀,变异蝴蝶来帮忙,翩翩起舞着解释,我们很小心的!
“那也不能去那么远的地方。”阮程程板起脸,帮忙吓唬它俩,“就算不出事,你们记得住回来的路吗?小心这辈子都见不到我们了!”
吸血蝙蝠来了精神,拼命拍打左翼,意思是,自己有声波,认路是最方便的。
钟寒山哼了一声,“说,还打算去哪里?有没有新目标?”
目标嘛,其实是有的,两只飞龙兴致勃勃地告诉它和蝴蝶,这个魔幻世界有无数强大的不可思议的敌人,有的带有神灵之力,有的染有恶魔血脉,有的是犯了不可饶恕罪行的亡魂,有的圣洁得犹如天使,实在太有挑战性了!
小青小蓝说,不断吞噬强大的、带有上古神灵血脉的魔兽,会令它们更强大!
吸血蝙蝠不敢说,万一被明令禁止可就糟了,于是它开始装傻,表示自己“肚子饿了。”
钟寒山心软了,提出一只新鲜兔子抛给它,又拍拍蝴蝶:“去吃饭吧。”
两只飞行追随者一溜烟飞到湖边去了,要多快有多快。
“实在太刺激了。”留在原地的阮程程吹声口哨,“我都想长出一双翅膀,跟着它们到处游荡,天一亮就战斗,天黑找个地方呼呼大睡,搜寻各种各样的宝贝--柏寒家里一定到处是金银财宝,比我们还有钱~”
钟寒山笑,亲亲她鼻尖,抓起怀表看一看,“克塞队长,你得回你自己的地盘了,距离8月1日只有1个小时了。”
好吧好吧,阮程程伸个懒腰,抱起黑猫亲一亲,“这个人好煞风景哦!”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被抱起来,在空中转两圈,钟寒山提高声音,“阮老板,阮队长,阮小姐,采访一下,这种刺激的生活还要再过75年,有什么感想?”
紫霞仙子说,我猜到这个开头,却猜不到结局,换成阮程程,却连自己的死期都知道了。
有点失落有点惆怅,也有种尘埃落定的笃定,风筝飞得再高,总有一根剪不断的线连接大地。她低下头,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高鼻梁,眼睛明亮有神,脸庞俊朗,除了没涂油彩,和初遇时没什么区别,光阴仿佛对这个男人格外仁慈。
走了这么久,原来他一直在身边。
阮程程吹声口哨,搂着他脖颈,“我要~挣花不完的钱,开世界最受欢迎的餐厅,保护我要保护的人,照顾好阿波罗洛丽丝它们。至于你,钟队,木头人,我会罩着你的。”
“嫁给我。”钟寒山仰着头,神情严肃,目光带着恳求,“嗯?”
三年以来,这是他第四次求婚了。
阮程程望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凭空拎出一根拐棍糖,开始剥糖纸。如果第七颗之前,出现一个不是糖块的东西,我就~她告诉自己。
钟寒山猜到了,不再出声,盯着她灵巧的手指。
第一颗,酒心巧克力,第二颗,椰子糖,第三颗是粉色草莓糖,第四颗是柑橘味的,第五颗是牛奶软糖,总是黏住牙齿,第六颗是桃心形的紫罗兰糖,她有点紧张,剥开第七颗糖的时候手指微微颤抖,黑猫无声地嘲笑。
好在,小圆东西映着火光闪闪发亮:那是一颗榛子大小、不太规则的钻石。
她嘘口气,七这个数字,实在太神秘了。
“我得说好。”阮程程扬着下巴,神气十足地说,“我有钱,以后会有更多的钱;我会做饭,可大部分时间我懒得做;我不爱干活,也干不好,可以请小时工;我爸我妈说我脾气不好,可我觉得还不错。总之钟寒山,我现在什么样子,以后就什么样子。”
钟寒山脸上的神采是有史以来她从未见过的,想说什么,却哽住了,把她紧紧拥在怀里,狠狠吻下来。
未来什么样子,阮程程猜不出,会不会遇到更加稀奇古怪的事情?她不知道,也不在意。
只要有钟寒山,有阿波罗,有牙牙洛丽丝六个,她什么都不在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