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言子清看着外面。

黛色群山被雾气包裹，连绵不绝，层层叠叠。仿佛是云彩在地面的照影。

温医生定了晨起去爬山，早上七点多，一行人就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这里地势原本就高，爬上山，更觉得明显。仿佛城市在你的脚下绵延开来，天地间万物都被你纳入胸怀。

可能因为常年有人爬山，山顶的中心修葺的痕迹明显。但山顶靠东还有一个山丘，异常原始，除了贴着山凿出来的一条环形小道几乎没什么人迹，胆大的男男女女们一路背靠着山，一点点挪动上去，尖叫声连连。

言子清看着上去的人们有些羡慕，犹豫了许久，最终决定一探究竟。

小路远远看着很窄，走上去却并未那么狭促，言子清从刚开始的提心吊胆逐渐变得平静。过分的平静让早已偃旗息鼓的胆子又重新燃烧了起来，在爬上山顶的最后一刻，言子清探头看了一眼。

崖岸陡峻，万丈深渊。

言子清被吓得失声，手脚并用地登上最后一节台阶。等她爬上去站定，被冷风一吹，才惊觉自己被吓出了一身冷汗，腿脚也仿佛不是自己的。言子清正站着发呆，忽然就看到往自己方向走来的苏苍岑和温医生。

“你没事吧？不舒服吗，脸色怎么那么白”温医生看着定定站着的言子清狐疑开口。

“没事，有点恐高。”

那头的苏苍岑听着言子清宛如蚊蝇的回答，不动声色地抬头打量了一下对面的人。

“恐高你还爬这么高啊？”温医生听得直笑，又打趣道：“啧，你这征服自我啊，冲破枷锁啊”

言子清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只能轻轻点头。

言子清站了一会，虽然没怎么缓过精神气，但秉着既然我都来了那我不能无功而返的心情顺着山顶溜了一圈。

层林尽染，苍翠袭人，天地茫茫，风吹过，带来山林轻声的呢喃。

古人喜爱山色，也热衷登高望远，的确是因为值得。言子清举着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才忐忑地往下山的小路走。

等走过去，才发现温医生他们还站在刚才的位置，苏苍岑右手握着手机不知道在讲什么，眉头轻轻皱着。

言子清存了心思，想着能不能同他们一块下，便也停住了脚步。

“好了，走吧”

苏苍岑的声音低沉，那声音像是有实质似地，一下又一下撩拨着她。

几步路，温医生走得急，冲在最前面，言子清害怕，走在最后，中间夹着苏苍岑。言子清抬头看前面的人，肩宽背直，身量高挑。言子清之前剩的那么一点恐惧尽数消散，心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

但等到轮到她自己下台阶时，言子清又害怕了，来时看到的崖岸仿佛化成了一张网，紧紧裹住了她，前后左右，只要跨出了一步，就会坠入那张网里，跌入深渊。

“不敢下？“像是想到了什么，苏苍岑转头看她，低声询问。

那声音好像一柄剑，砍断了周边的网。

言子清低头看他，点了点头。

苏苍岑已经下了楼梯，站得低，言子清的表情一览无余，怎么说呢……眼睛湿漉漉的，像是被山里的雾气打湿了似地，莫名奇妙的，苏苍岑想到医院里的那个剪影。

对面无声横过来一只胳膊，言子清犹豫了一下，轻轻搭了上去。隔着薄薄的衣料，温度灼人。

起风了，云好似也被吹皱了……

言子清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如雷的心跳声。

“谢谢……下面的路我可以，刚在这低头看了一眼，我……”言子清放开搭在对方胳膊上得手，闷声说完就有点懊恼，明明是一句话的事……

前面的人没说话，只是收回了胳膊，抬步往前。言子清紧跟上。

不知是谁踩落了山石，咕咚咚地，响成一片。

苏苍岑感觉自己后面的衣角被一只手拽住，拽得仓促，力气用的也不少……

因为早上爬了山，下午便也没什么其它的集体活动。言子清宅惯了，窝在沙发里刷微博，刷到一半，微信过来一条消息。

【不好意思，这几天和家人在外面，太忙了，消息回得不及时】后面是一串捂脸的表情。

发信人是王护士。

【没事，我不也是好几天没看到你的消息嘛，哈哈哈】

【怎么样，你玩得开心吗？那天真的谢谢你了，我被气昏了头，都没得及对你说感谢】

【这儿风景很好】言子清打字的手顿了一下，早晨的温度好像还留在指腹一样，脸颊莫名发烫。

【哈哈，好看就好，你好好玩，你的伤怎么样了？千万要好好抹药，不要留疤】

【好多了，没大碍】

【那就好，回头我请你吃饭，给你赔不是。】

【不用，那天确实情况危急】

【……】

言子清同王护士来来回回聊了几句，虽然客气，但彼此心里都觉得温暖，

晚上言子清本想继续窝着，结果陆洋一连发了好几个可爱的表情包，央求她出去转转。言子清看着窗外如水的灯色，随便套了件衬衣出门。

果然，并非是简单的转转，没走几步路，就到了篮球场。

夜风轻轻抚摸着行人的脸颊，空气中满是愉悦的气息，篮球场上叫喊声一片。言子清四处看了看，绕道走向了徐风所在的场地。

言子清是典型的体育白痴，球场也没想看的人，多数时候只能看着远处发呆。

“你喜欢徐风啊？”站得久了，神经松弛，心里的想法不经意就暴露了。旁边的人没出声，言子清转头想说抱歉，就看到陆洋轻轻点了一下头。

“确实是挺温柔的人，情商也高。”言子清不知道自己在说谁，抬头看了看月亮，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轻声道：“今晚的月亮挺好看的。”

“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啊？徐风呢？”陆洋歪头看她，眼神明亮，还参杂了一些言子清看不太懂的东西。

“大叔，比我大的，哈哈哈。徐风年纪就不对……”

“温医生那种？”

“差不多……”言子清有意转移话题，看着球场道：“徐风进球了‘”

身边的人没说话，两个人站着，各怀心事。

“走吧，说是叫你出来溜达，结果一直赖在这没动。“陆洋不好吐吐舌头，有些羞涩。

“我明白，没事，吹吹风也舒服“言子清看着陆洋明亮的眸子，温声宽慰。”你要不要去找找他，送个水什么的……“

“我……“看陆洋还有犹豫，言子清拍了拍陆洋的肩膀，

”出发吧!冲！“

接下来的几天都没什么活动，又因为没有相识的人，言子清只在周边转了转，倒也清闲。

奇怪的是，言子清总能在半路遇见徐风，次数多了，言子清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徐风监控了。事情的转机出现在周四晚上酒吧的聚会，那天徐风特地给她发消息，扯言子清去酒吧听他唱歌。

夜晚的酒吧，灯光摇曳，音乐轻柔。

徐风穿着件很有设计感的衬衫，抱着吉他，站在酒吧左手边的台子上，朝言子清招招手。言子清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刻，徐风开始唱歌。

日文歌，言子清没听过。

徐风除了开头朝言子清招了招手外，其余全程低头唱歌，但是，酒吧的气氛古怪。认识不认识的人都满面笑意地看着言子清，言子清只能低头玩手机，顺便调了个闹铃，佯装出去接电话。

言子清再愚钝，联系这几天的偶遇，多多少少也感受出了一点别的东西。言子清有关徐风的记忆，除了第一次聚会时的那杯美人醉，KTV门外的相视而笑，别无其它。

对方也未明示，言子清犹豫了一会，给徐风发消息：“我有点事，先回去了，你唱歌还挺好听的”

五月的风还带着丝丝凉意，言子清裹了裹外套，往酒店走。过篮球场的时候，言子清突然就想到陆洋那个意味不明的眼神以及那句暗示，她当时全然以为那是陆洋的私心，真够愚钝的……

假期最后一天，言子清坐立不安，点进微信对话框，又退出，如此反复了好几回，最终扔掉手机，决定夜晚再拨通视频。

夜里十点，言子清估摸着父亲快要休息，犹犹豫豫半个小时，最终还是拨通了视频。

微信视频电话嘟嘟地响着，言子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小言啊？”

看到手机里那张风韵犹存的脸言子清猛地松了一口气。

“阿姨”

“你爸洗澡去了，你这么晚打电话有事吗？”视频里的脸笑盈盈的，口气也轻柔。可言子清的心却止不住地下沉。

“我没什么事……就是假期，想着给你们打打电话”

电话那头嗯了一声。

“小志三年级上得怎么样”言子清顺手从沙发扯了一个抱枕，指腹摸着上面的图案，机械出声。

“挺好的，前几天他的小测验还拿了满分呢”手机屏幕一暗，映出家里雪白的墙顶。

言子清听见手机那头一声中气十足的“妈“

“阿姨，那你忙，我挂了。”

对面传来杂音，视频里一片花白。

言子清犹豫了一会，在对话框里打：“爸，你暂时不用给我打钱了，我有。“点完发送，言子清关了手机，靠着沙发发呆。

房子里安静极了，言子清只能听到自己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