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楚芷仰着脸对自己的丈夫说,“我带了两个亲戚来,他们可能不好去外面,得在我们村住一段时间,护一下,行么?”
她的话语温柔而亲昵。
陶云溪把目光投向妻子身后的少年少女。
他们虽衣衫褴褛,但皆相貌不凡,气质出众。
“行。”他没多问,爽快地同意了。
在陶云溪打量依蔓的时候,依蔓也在打量他。
依蔓能看出来,他似乎对楚芷的妖族身份是知情的,自然也知道楚芷口中的亲戚是妖。
但他却没有丝毫惊异或是害怕,就如同对一个普通的陌生人族一般,轻轻点了头示意。
而那双黑色眼睛里隐隐约约的蓝,应该是喝了楚芷的血、增强了法术天赋之后的副作用。
其实依蔓几乎没有在阡羽城之外的地方见过辰云法系的人。
这个法系本身就很稀少,两极分化又极其严重。只有法术天赋高到一定程度、能蛊惑人心造出幻境的,才能掌控各种辰云法术。否则,顶多能施加一些心理暗示,和完全没有法力的人也没什么区别。
因此,弱者极弱,强者极强。
依蔓早就感受到,这个叫做寒露的山村,似乎充溢着辰云法术的波动。
并不剧烈,温温柔柔的,没什么蛊惑和攻击的意味。
估计是陶云溪为了楚芷的安全而施了一些法术吧。
陶云溪的话很少,大多数时候都安安静静的,只在妻子或亲人和他说话时才漾起些微笑意。
而他的弟弟,小男孩陶云潜,就显得十分活泼。
虽然收到了薛砚的眼神警告,陶云潜还是对依蔓那头绯红色的长发虎视眈眈,颇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
终于,他趁薛砚转头的时候,悄悄摸了一把依蔓的头发,这才心满意足地把手背到背后,“嘿嘿”地笑了起来。
依蔓颇为无奈。
不过她对小孩子一向还是很有耐心的,便也没说什么。
对陶云潜的这种性格,他的母亲十分恨铁不成钢:“每天又要玩这个又要玩那个,阡羽的入城试炼也没剩几个月,还不好好学着点!”
这时候楚芷便柔声劝道:“小潜的法术天赋很高,掌控又好,还是稀有的辰云,区区入城试炼,不用担心。”
“你就惯着他吧。”陶夫人的气明显消了许多,乐呵呵地转身去了厨房。
陶夫人对依蔓和薛砚的态度十分友好。
她随口问了句两人的来历,听说是楚芷老家那边的亲戚,甚至更热情了些,念叨着他们肯定很辛苦,今天一定要好好为他们接风洗尘,多做几个好菜。
辛苦吗……依蔓沉吟,陶夫人肯定也是知道楚芷的妖族身份的。
陶家看上去就是个普普通通、其乐融融的四口之家。
唯一的特殊之处,在于这是一个妖与人和谐相处,没有丝毫偏见的家庭。
依蔓看在眼里,十分羡慕。
如果自己的家人也能像这样,就好了。
不过想一想也知道,绝无可能。
就算是尚不懂事的顾青珏,也曾铿锵有力地说过,如果云翼族再敢打过来,自己定会上战场,护卫家人平安。
而一直立志做大英雄、父母皆牺牲于逐翼之战的林梦霏,就更是对云翼族有着深仇大恨了。
阡羽城的教育一直如此。
在依蔓发现自己是云翼之前,也是如同青珏和梦霏那么想的。
因此,她对于自己的身份总感到十分别扭。
而近几年,特别是前年离家出走之后,这种念头才慢慢地扭转了过来。
只不过楚芷家居然想把陶云潜送到施行这种教育的阡羽城?
这个活泼开朗的小男孩看起来还不知晓自己嫂子的真实身份,依蔓可以想见,他知道真相的时候,会有多么大的震动。
陶夫人回了厨房,陶云潜则一刻也待不住,又出去玩了。
楚芷支使着陶云溪去收拾客房给客人住,又问薛砚要不要跟着去看看,家里空房间很多,可以挑两间喜欢的长住。
薛砚看出楚芷是想单独和依蔓说话,而依蔓也没有反对,便跟着陶云溪走了。
楚芷伸了个懒腰,笑问依蔓道:“你是不是还有挺多想问我的?尽可以问,我也好多年没和同族聊过天了。”
依蔓想,这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云翼,还很友好。
前年和楚沫的遇见也没来得及交流什么,便迎来了悲剧的收尾,而现在,她的心里充满了疑问。
这样想着,她便先挑了个不太深入的话题问楚芷:“你们要把云潜送到阡羽城?”
“是的,”楚芷似乎知道依蔓想问什么,“只有我和我夫君教他法术,根本不够。只有去阡羽城,才能成为真正的强者。至于对云翼的看法……他哥把他教得很好。”
依蔓之前注意过,陶云潜的眼睛里并没有那种大海般的蓝。
应该是生来法术天赋就很高。
楚芷又道:“其实,若能回云池拿一些辰云的法术书就好了,比阡羽城的那些法术不知高明到哪里去了。”
依蔓对楚芷的这个想法是不赞同的。
若是云池的那些法术比阡羽城的高明许多,那云翼族怎么可能会在五百年前的星陨之战和十年前的逐翼之战中,接连两次战败?
虽说云翼族数量比人族少很多,但法术天赋可均是高于人族的。
不过楚芷站在云翼族的立场上说这话,依蔓也很理解。
依蔓便又问:“你是没有身份证明,所以去不了大陆南边、卫海关外,回不了云池吗?”
云翼族的聚集地云池城,据说在冰冷的蔚海之上,但无人能知晓具体的位置。
人们在临近蔚海的寒冷高原上建起了卫海关,时时刻刻警惕着云翼的再一次反扑。
楚芷摇头道:“我看你年纪不大,是不是在逐翼之战里出生,后来就一直在苍灵大陆游荡,没回过云池?”
依蔓点了点头。
“你和我一样,以后也不要回去了,”楚芷若有所思地说,“外族通婚,混淆血脉,死罪。”
依蔓觉得自己的脸又有些发烫了。
她努力维持镇定,道:“你是因为嫁给了人族,所以才……”
“嗯,”楚芷却并没有丝毫回不了故乡的伤感,“我觉得这里挺好的,你们也给了我姐姐的消息,我就再也没有放不下的了。云池……他们太想回到大陆上了,几百年来都是如此。我们小辈被压抑得尤其厉害,从我小时候开始,就几乎没有一天休息的时间,整天整天地拼命学法术,直到十四岁才被派出了城。实在没什么好怀念的。”
依蔓确实不准备去云池,但仍有点好奇:“你能给我讲讲云池是什么样的地方吗?”
“云池啊……”楚芷略略垂眸,“其实还是挺好看的。在海上,有一棵巨大的树,每一根枝干都是宽阔的街道,偶尔能休息的时候,我们喜欢绕着它飞……天空很远,海浪很近。”
依蔓觉得,只有这个时候,楚芷的神情和才和楚沫的有那么一些相似。
记忆中,她也曾看过那片海,用楚沫的眼睛。
那是个非常美丽的地方。
不过依蔓对云翼的死罪并不太理解:“为什么不允许外族通婚……人族就算了,其他妖族都不行吗?”
楚沫哼笑了一声:“当然不行。云翼族有神的血脉,所以他们都自视甚高。明明只能缩在一个小小的云池,还固步自封……”
依蔓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
毕竟在她读过的书中,都是尽可能丑化云翼族的。
“神的血脉?”
“神的血脉是真的,”楚芷看着依蔓睁大的眼睛,有些调皮地翘了翘嘴角,“不只有和云氏皇族沾亲带故的才可能有。两千八百年前,我们女王的王夫,就是一位强大的神族。这种血脉一直流传下来,所以云氏才一直比其他族人强很多。不过女王本来也很强就是了。”
“可,不是说云翼女王的王夫都是奕族里面选的吗?”
“你还知道得挺多的嘛,”楚沫说,“奕族是两千八百年前才有的,最初是女王为了给自己的女儿挑选夫婿所设,后来才慢慢发展成了一个大的氏族。”
“难道世上真的有神族?”
“有,”楚芷肯定地说,“他们住在所谓的天界里,维持着凡间各种力量的平衡。我们那位王夫,似乎是因为放走了一位魔族,又和其他神起了争执,便再也没回到天上。”
依蔓立马问道:“魔族?”
这还是除了在昭月的口中,她第一次听到别人提起这个薛砚可能归属的种族。
“你怎么感觉比听见神族还兴奋似的,”楚沫说,“是有那么个种族吧,神族的敌人,邪恶的化身,具体我也不清楚。”
能做神族的敌人,一定很强。
也许薛砚就是魔族和人族的混血。
依蔓感谢地点了点头,说:“我来崇骁州,是为了找我的身世。好像我小时候就被父母抛弃在这一块了……能如此深入苍灵大陆,他们应该是云翼族的前线战士吧?”
“我也不知道,”楚沫说,“有可能,因为逐翼之战打了好些年,很多孩子都是在战争中出生的。你想找身世估计很难,因为那时候真的太乱……”
她的语气有些犹豫。
“其实已经无所谓了,身世。”依蔓说。
她后悔过为了找一个虚无缥缈的身世来崇骁州。
若是不来,说不定就不会妖化。
但现在她已经想通了。
就算这次没有妖化,那以后呢?
这件事终会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让她夜不能寐。
而妖化的时候不在阡羽城,能顺利地逃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