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最初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是没有名字的。

家中贫穷,从未正眼瞧过她的爹娘每日只给她一小块边角料饼子,便不管任何事。在她刚到五岁之时,就着急火燎地把她卖给了人牙子。

因为这个年纪的女孩儿卖的最贵。

她知事很早,被卖了之后沉默寡言,无论人牙子怎么打她骂她,都不说话。对方只得啐一声“晦气”之后,把她转手低价卖给了一个山上的怪人。

那怪人每天给她吃得很好,给她独立一件屋子,衣裳也经常购置,没有短过她半分。

她觉得这日子已经比先前好过很多,于是偶尔也会开口与他说几句话。

但这样的日子,唯一让她觉得有些惧怕的便是每日的饭后,那人有时会拿出一颗药丸让她服下。

每次药丸都不相同,有的吃了会让她浑身发痒,有的吃了会让她剧痛不堪。但那怪人在之后都会治好她,然后让她每月一次药浴。

与以前每天挨饿到肚子疼还要挨打挨骂相比,她觉得这样也还算不错吧。

自己吃药,可以换来吃食和衣物。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她在山上这两间不大的屋子里过了不知道多少年。不是没有起过下山的念头,可从到山上的第二年开始,她每次服下药丸便会昏昏欲睡,毫无力气。

每次一睁眼都躺在床榻上,旁边是那人端着饭菜看着她吃。

如此循环往复,她也对此逐渐麻木了。

或许哪一日,她就醒不过来了吧。在那熟悉的昏睡感袭来之前,她这般想道。

但这一次睁眼,她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那怪人,而是一个长得像仙人一样好看的公子。

她是死了吗?所以才能看到神仙。

见床榻上的小女孩愣愣地看着他不动,林渊摸了摸自己的脸,嘀咕了一句“不至于吓人吧”转而露出一个笑脸:“小妹妹,别怕,我是来救你下山的。”

下山……她悟了这两个字的意思,原来自己还没死。

她垂眸看着伸到自己面前那只白净有力的手,没有搭上去,而是自己努力撑着床,坐了起来。

这下愣了的就是林渊了,他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挠了挠头,在一旁看着这个小女孩从床上坐了起身,下地站起来的瞬间一个踉跄。

林渊连忙出手扶住了人,只是他这下子恰好一手按到了人家的手腕脉门上。他整个人一怔,而后蹲下身面色肃然:“姑娘,你可记得自己芳龄几许?”

女孩依旧直直地望着他,摇了摇头。

林渊皱了眉:“姑娘,你会说话吗?可记得自己叫什么?”

女孩张了张口,发出的嗓音干涩却字眼清晰:“我……没有名字。”

林渊沉默了一下,放开了手,自己往旁边走了两步,蹲在她面前与她身高平齐。

女孩眼也不眨地看着前面的人,忽地发现这个像神仙的公子眼睛里闪过了点点金色。

下一瞬他面色大变,望过来的眼神有些复杂。

“你……”他张了张口,没有继续往下说。

就在女孩心里想对方是不是厌恶她了。林渊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

“若是你没有名字,那我来帮你起一个。从今以后,你就叫霜火,好吗?我是林渊。”

女孩眨了眨眼,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霜火”两个字,而后点了点头:“好。”

她敏锐地感觉到,面前的神仙公子方才好像有些难过。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难过,是觉得她有哪里不好吗?那为什么是他难过呢?

就在两人沉默之间,外头响起了一个女声:“林渊,里头人怎么样了?”

紧接着从门外进来了一个让整间屋子都好似明艳了几分的美貌女子。她走到那神仙模样的公子身边,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女子额间印着一团红艳如火的莲花。

林渊沉默了一下,站起身对着红莲笑道:

“红莲,你这次回去,不如把她也带回去吧。方才我看了她的命数,以后可是你圣宫中一方大将。”

“哦?”那被唤作“红莲”的美貌女子低头仔细地打量了她一番,又扭头道:“这么瘦弱的身子骨,能有什么用?”

“她很适合修习医术。另外,”林渊顿了一下:“方才我无意间碰了她的腕间命脉,她的骨龄已有十五了。”

“什么?”红莲闻言皱了眉,蹲下身认真地看着她:“姑娘,可否让我把个脉?”

霜火不知“把脉”为何意,但看懂了对方的动作。她缓缓地伸出手,看到对方将纤纤玉指搭在了她的手腕上,不久后就放开了。

“这山中老怪居然拿她炼药人。现下她体内奇经八脉已经全改了。这种情况我也没有见识过,说不定她今后也只能是这个模样。”

林渊朝着那女子行了一礼:“红莲宫主,帮帮忙吧。”

红莲斜睥了他一眼,颔首道:“既然你说她以后会是我圣宫大将,我就信你这神卜一言。”她弯下身,对着霜火道:“你等会就和我走吧,我带你去圣宫。”

霜火将视线移向了林渊,看了好一会,才点了这个头。

是这个林渊公子救了自己,还给了自己名字,她记下了。

在霜火的印象里,得到什么,就要付出些什么。

之前爹娘给了她吃食,她没有办法回报,所以后来两人把她卖了,她觉得也没有什么好怨恨的。

在山上,怪人给了她吃食衣裳,她帮怪人试药,这也是公平的。

现在这个公子救了自己,却没有让她做些什么,她先记下了,以后再来还。

医术……她虽不知为何物,但对方这样说了,她便会好好学的。

-

霜火在终年冰寒的圣山之上度过了十年。

十年间,她的样貌没有丝毫改变,依旧是七八岁的女孩模样,宫中私下里有人唤她“鬼医”。她常着黑裙,只因为这个色在外头的雪地里比较显眼,方便红莲宫主瞧见她。

这一日,红莲将霜火唤到了主殿之上,让她去中州洛郸把林渊安然无恙地救回来,她自己则是要带人去找一找契蒙人的麻烦。

霜火领了命令,快马加鞭到了中州洛郸,却发现那边已是一片混乱。她还是成功寻到了林渊,再次相见,昔日的神仙公子眉宇间已多了许多化不开的忧愁。

她与林渊一起前往关外,一路上不断有人来追杀他们。霜火在圣山之上不仅习了医术,同样习了一手毒术。经常是她一手撒了药粉,对方便倒地而亡。

初次见到霜火这般毫不犹豫的杀人架势时,林渊愣了下才迟疑道:“霜火,你不必杀他们的……”

霜火奇怪地看了林渊一眼,回道:“可他们要杀霜火。”

欲杀人者,那必是做好了被杀的觉悟。她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林渊看了她很久,最终只是叹息了一声,没有再说些什么。

回到圣山后,林渊一直郁郁寡欢。霜火想了想,给林渊送来了些治身子的药。对方笑着拒绝了她,对她道:“霜火,我这是命数快到了,不是得了什么病。”

霜火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命数?”

林渊耐心解释:“就是一个人出生时,上天都已经算好了他何时离世,活着的时候会做些什么。一切都是早就定好的。”

霜火愣了一下,迟疑道:“那霜火也是吗?”

林渊点了点头。他看了霜火半晌,忽道:“霜火,在我死后,你取我的血换到后来的一个少年身上,你能做到吗?”

霜火本来想开口问自己以后会怎样,没想到突然听了这样一句话。

换血?她从没有做过。可这是林渊第一次开口让她做事,她不会也要去试一试。

于是霜火出声应下了这一件事。

只是,他怎么就要死了呢?

林渊的死在不久后就发生了。那日她赶到主殿的时候,昔日高高在上的红莲宫主早已抱着林渊冰冷的尸身哭得肝肠寸断,几欲昏厥。

霜火沉默地看着,没有上前。只是在红莲撑不住倒下了的时候,差人将她扶了下去并给她喂了调理的药。

红莲醒后,整个人性情大变,冷漠异常。她寻人造了一座冰棺在主殿之下的暗殿,置林渊的尸身于其中。时而下去在冰棺旁一坐就是一天,再也没有笑过一次。

后来又过了七年,红莲给了她一处地名,让她去那里寻一个名为“沈夜”的少年,第一次与她详说了关于神卜的所有事。

原来命数是这样残酷的东西。即便天机算尽如林渊,也依旧逃脱不过。

霜火寻到了几乎下一瞬就要咽气的少年,把人带了回来,遵从林渊之前与她说的话换了一部分他的血给这个少年,最后治好了他。

治好的那一天她把沈夜带到了红莲的面前,转身把自己闭了关。

连换血这种事情她都能做到,那林家神卜血脉之中的卜术,说不定不用红莲所说的法子,她也能找到办法去除。

霜火闭关之中,在圣宫经历了无数次的失败。最后她去了南域扬州附近的龙岐山,想着南域气候温和,或许比圣宫更加容易成功。

然而她依旧失败了。她只能以血炼制出如傀儡一般的东西,无人能像神卜那般,仅仅是换血就能得到对方卜算的天赋。

有一次无意之间,霜火从龙岐山另一侧断崖处下去,竟然发现山下有人住在此处。还未等她做出反应,有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毫无声息地蹭到了她的脚边。

霜火僵在了原地。

“叮铃”的声响让霜火抬眼看去,前面来了一个农妇打扮的女子,手腕上戴着一个挂着银铃的银镯。女子一看她这边就笑了:

“呀,真少见。月牙儿居然很喜欢你呢!”

下一瞬女子就发现了霜火面色不对,忙走了过来弯腰抱起了她脚边的毛茸茸,朝着她不停道歉:“哎,对不起,先前没发现,小妹妹你怕猫吗?我该早些过来的。”

霜火已察觉到了面前的女子不过是个毫无内力的普通人。可她似乎已有几十年没有和普通人说过话了,有些不清楚现下她该如何是好。

女子见女孩不说话,怕方才吓着了人孩子哪里。忙一手拉过了霜火,牵着她往屋里走,小心地让人在凳子上坐下,自己转身去另一间屋子里拿了一盘热气腾腾的糕点递到了霜火面前。

“来尝尝,这是我做的青糕,这可是苗疆人才会做的糕点,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

霜火看着女子端在面前一副自己不拿就不放下去的架势,迟疑了一下,伸手拿了一块。放在鼻下嗅了嗅,辨认过无毒,就张口咬了一口。

甜甜糯糯的,有些粘牙。

女子见这女孩终于吃了,眉开眼笑:“我叫温月,小妹妹你叫什么?”

吃了人家的东西,霜火沉默了一下开口道:“霜火。”

后来重新回到龙岐山巅后,霜火某一日居然在山上看到了那只黑猫。此时她已不怎么怕猫了,但想了想,还是抱着猫又去了山下。

温月似是挺喜欢与人说话。一来二去的就把自己的情况说了个透。她已嫁了人,夫君名叫吴司玉,一年之前去从了军。两人一直是聚少离多,还好有只猫儿在这里陪伴她。

她一直想和她夫君能在七月初七的时候去扬州城看花灯。可那个日子,吴司玉尚在军中。

这只名叫“月牙儿”的黑猫不知哪里来的本事,一直能爬上险峻的龙岐山。甚至后来还能跟着她去扬州城找沈夜。

在她失败以后,便只有用红莲的法子一途了。

有一日,霜火在去寻沈夜之后不小心丢了黑猫,最后却发现黑猫引来了林家这一任的神卜。

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把人带到了龙岐山上。后来有人闯入救走了那位神卜,两人却双双坠了绝命崖。

那崖底,是温月的住处。

在向沈夜确定神卜生死的途中,霜火察觉到了沈夜似乎对那位神卜有着别样的情愫。

这种感情或许会影响红莲的布局,这是她不想看到的。于是她冷嘲热讽又试探了一番,确定了自己心中所想。

将这件事告知红莲了以后,沈夜便被召回,由她来进行北境后续的安排。

从北境西翼到燕山关,霜火不同于以往,杀了很多人。

在十几年的失败中,她逐渐接受了“天命”一说。若只有那一种方式能结束这一切,那么,这些人的死也早就是命中注定。

可林家那位神卜却要以此来拒绝他们。

这一代的神卜林琼和霜火所熟悉的林渊完全不一样。这一代的神卜无知又天真,她仅仅能看到眼前的一小片天地,从未卜过后面又有多少人为她铺了路。

一路行来,亲姐妹尚能反目,有人为家中娘亲也能出卖所有人。为了自己的目的,道义又能算得了什么?别人做得,她为何不能做?

霜火真的厌恶这一代的神卜林琼。可因为林渊,霜火也不会对她出手。

所幸最后那神卜林琼还是低了头。这一场横跨四十八年的局,如林渊最后所想的那样结束了。

霜火没想到的是,宁三公子居然还会来龙岐山寻她,让她救林琼。

彼时霜火已在世上活了近七十年。她外表虽一直没变,可内里已经逐渐崩坏,药石无医。

她终究也只是个凡人。

与宁三公子的交谈中,她忽然有了一个极为大胆的猜测。

这个猜测在后边居然成了真。原来只需要换血,便可一定程度上解了神卜的命数。

当时林渊与她说的时候,她怎就想不到?

自嘲之中,霜火望见满天烟火在空中绚烂绽放,依稀记起了今日是七月初七。

这次北境战乱结束得早,温月总能够一偿所愿,与她夫君看花灯了吧。

霜火原先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对这个农家女子多有留念。

现下想想,或许是那日在龙岐山下,那个女子含笑望过来的一双眼,像极了几十年前在山上,她一睁眼望见的林渊。

是她这一生极少窥见的善意与关怀。

她倒在漆黑的巷子中,感受着身体一寸寸地变为冰凉,前方是她竭力伸手也触碰不及的灯火阑珊。

意识逐渐模糊之中,她忽地想起,最初的那日,林渊看了她的命数,为她取名霜火。

冰霜若遇了火……

最后只能化为什么都没有的虚无。

一切早有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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