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之前的江湖武林中,除了三大世家之外,还有一个地位凌驾于三家之上的后来者,那便是以一手神鬼莫测的卜术演算天命的林家。
林家崛起之时,凭借占卜之术不仅获得了不计其数的银钱,还收罗了江湖上各家武学招式。
如此来势汹汹之态,自然让另三大世家对其忌惮不已。可林家作为新兴世家,不能一直独立无援,要想稳固地位,便要逐渐建立起对自己忠心的势力。林家家主一番深思熟虑后,将视线投向了当时中州基本排不上名号的沈家。
至于为何选择沈家,林家一直未给出回应。但即便不知其来意,对当时的沈家来说,那都是天大的机遇,不可能将其拒之门外。
于是从此之后,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约莫就是当时的林家与后来攀附其上的沈家的最好写照。沈家在之后的数十年来与林家来往甚密,两家共同进退,稳步提升各自在武林中的名望,与三大世家分庭抗礼。
就在沈家觉得日子便会一直这般下去之时,骤然间,洛郸事变发生了。
那一次的武林大会,林家神卜林渊到了场,却并未参加。这对当时来说是极为稀疏平常之事,其他三大世家也并非每次比武皆会下场。沈家派来的是家中独子,当时也对其无甚在意。
只是,他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一日林家神卜林渊,似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由于两家的紧密关系,他趁休憩之际寻了空子问了林渊。对方看了他半晌,面上的神情极为复杂。
林渊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对着他摇了摇头。
沈家公子心下愈发疑惑,隐约间有了不好的预感。
这预感在不久后就成了真。
当不远之处的洛郸传来王城危机的讯息时,当时来参加武林大会的侠女豪杰大多有着一副侠骨仁心,众人提议前去相助大夏王朝。
王城之下,当武林侠士与契蒙人大军遥遥相对之际,对方敌首一语道破了林渊内通者身份。
在场的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不可信。
怎么可能会是林渊?
林家现今在武林独大,财势名望两全。江湖与朝廷虽互不干涉,但现今大夏国主对江湖态度极为放任。若是改朝换代,怎知下一任国君又会如何对待武林?这样做对林家又有什么好处?
这些个想法多多少少地都从在场侠士们的心中闪过。但下一瞬,林渊毫不犹豫地脚踏七星步而起,从容地行至了契蒙首领身边。
这立场便是再清楚不过。
沈家公子觉得这后来发生的事就像在梦中一样。
为抵御契蒙军,世家之一谢家家主身死。
就在武林众人寡不敌众即将无力抵抗契蒙军,洛郸危在旦夕之时,契蒙军突然猝不及防地退兵了。
他于人群外最后看到林渊时,林渊正立于洛郸高耸的城门顶端,俯瞰后边一片巍峨雄壮的王城。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林渊的神情。
短短几日之间,天地剧变。
林家于武林之中瞬间成为了一个禁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沈家公子知晓不对,早早地赶回了家中遣散了仆从,让弟子们回去暂避一阵,自己则是带了家中父母妻儿,连夜赶路离开了中州,一路北上。
位于北境久凛城的谢家失了家主,谢家二子中的长子谢逸朗不过十几年岁,临危继任,此时北境正是一片混乱,正是避避风头的好去处。
这是沈家公子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只是他到死都没想到,最后追来的竟然是林家人。
林家决心退隐,知晓林家众多机密的沈家若留在外世,必成心头大患。林家有三位长老下了令,命弟子以一手卜算,一路追踪而来。
对沈家来说,现在的林家如附骨之疽,一直甩不掉,又逃脱不了。这一追一躲,便是四年。
四年来,沈家人逐渐命丧林家追兵之手。最后一日,沈家公子亲自去引开追兵。山洞中,年仅七岁的沈夜看着他因多日躲藏蓬头垢面的娘亲将一块令牌塞入他的怀中,对他道了一声藏好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山洞。
沈夜在这个山洞中等了很久,未等来他的爹娘,倒是等来了追兵。
他慌不择路地从山洞中跑了出来,凭借孩童的身形四下逃窜却一时脚下不慎,从一个陡坡上摔落。
他躺在地上动弹不得,骨头断了好几根,浑身是伤,又渴又饿,体力透支后就这么昏迷了过去。
沈夜再次睁眼之时,眼前景象一变。
不再是那片他觉得大到永远走不出来的针叶林,而是进了屋内躺在柔软的床铺之上,边上还有一个与他年岁相仿的黑裙小女孩。
逃亡之际,他已有许久未睡过床了。
身上依旧钝钝地传来痛意,沈夜向来懂事。他只是安静地在床上躺着,不喊痛,生怕麻烦别人。
但霜火自榻上之人气息一变就察觉到了这边,转过来瞧了一眼。开口道:
“这么快就醒了?不愧是用了……霜火先前寻到你时,那伤势可不是你这样的孩童能活得下来的。”
这话前半句她不知为何没有说下去,后半句好像也有哪里不对。什么叫“你这样的孩童”?她自己不也和他差不多大吗?
沈夜沉默以对,那黑裙女孩也不是什么多话之人。两人这般相对无言地每日喝药换药,大半个月后,那名为“霜火”的女孩终于对他道:“你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该与霜火一同去见主上了。”
主上?是这间屋子的主人家吗?
沈夜心下有些紧张。对方救了他医治于他,可他身无长物,还有那背后来势汹汹的追兵……该不会是要把他赶走吧?
七岁的孩童已知晓了许多的事情。沈夜知道他爹娘已是如先前的祖父祖母奶娘那般回不来了,也知道杀了他们的人都姓林。
是那块牌子上刻着的字。
沈夜随着霜火一路进了大殿中,还未等他惊讶,霜火便打开了主座上的机关。
眼前是一条通往地底的密道。
七岁的孩子望着那黑黝黝的洞口,心下发憷,但看着前方的“小女孩”都没害怕,一咬牙还是跟了下去。
在下面,他看见了一个比他娘还貌美许多的女子,还有一处里头好像有人的冰棺。
霜火把他带到就转身离开了。这边一时间就只剩下他和这个陌生女子,还有冰棺里头那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沈夜心中畏惧,面上却丝毫不显半分。
那貌美女子过了许久才将视线从冰棺移到下面站着的孩子身上,垂眸道:“你可知我为何要救你?”
沈夜知晓她是自己的恩人,态度要好一些。他老实地摇了摇头。
“你不必对我心怀感激。我能救到你,不过是你日后与我有用。”美貌女子开头便说了这样的一句话。
就在沈夜愣神之际,上头又道:“你可知,沈家只剩下你一条血脉了。”
沈夜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林家凭借一手卜术一路追杀你们,势必要将你们赶尽杀绝。若没了这卜术,以沈辉的能耐,沈家何以至此。”
“沈辉”是他爹的名字,沈夜依旧沉默不言,这些都是他知道的事。
“若我说,那般神秘莫测的卜术,你也能有呢?”
沈夜蓦地抬头,美貌女子朝着他露出了一个笑。
“吾名红莲,我若教导你卜术的使用,保你性命。你可愿为我效力?”
这七岁的男孩只短暂地停顿了一会,便学着记忆中大人的样子向着上方之人行了一礼,抬头道:
“我叫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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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的十五年间,他不仅修习武学,亦要随红莲夫人学习卜术。
说来有些可笑,他随着红莲夫人学习卜术,红莲本人却是丝毫没有卜算天赋。至于他为什么能会卜术,在沈夜仅仅入了圣宫一年之后,便知晓了。
地底冰棺里头的人是林家的神卜林渊。当日鬼医霜火救他回来,在他身上换了一部分林渊的血。
用林家的卜术来对付林家,这样听起来好像也不坏。
他当时这般想道,便也如此接受了。
至于红莲夫人当初救他的原因,也早就与他坦明。
她希望他能卜算这一代的神卜的行踪,设局以达到最后林渊的遗愿——终结林家神卜的命数。
想到那些林家人的卜术天赋的从何而来的,沈夜便觉得有些恶心。他自己的卜术天赋,尚且是林渊生前应允了之后才来的。那些原先打着旗号“保护”神卜的那一族人,却偷偷摸摸地做出这种事。
若能终结林家神卜的命数,让林家之人再无卜算天赋,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沈夜这般想法与红莲夫人的打算不谋而合。红莲夫人将沈夜任命为圣宫的“大祭司”,给予了他许多权利。往后的三年,他便一直在卜算那位从未谋面的这一代林家神卜,为她设局。
奇怪的是,沈夜之前是通过林渊得了微弱的卜术天赋,卜算其他事务尚有不明不准的时候,但在卜算林家这一代神卜之事时,却从未出过错。
约莫是天意如此吧,神卜就该亡在这一代,他们活该。他冷漠地想道。
多次卜算之后,沈夜早早地知晓了许多关于那位林家这一任神卜即将要面对的事,并一一作了安排,只待那毫无所知的神卜,逐渐步入其中。
但卜算次数多了,他看着此人的行迹不免心下产生了些许好奇。
林家这一任的神卜,又会是怎样的人呢?
带着心下或多或少的恶意,他于扬州城第一次与那位神卜见了面。
她,似乎和他预想得有些不同。
这一代的神卜林琼前十八年一直隐于无忧谷中,从未出过谷。如他所料,林琼并没有对他的身份起疑。
他们一起游了扬州,相谈甚欢。那双琥珀色的眼仿若一处清泉,一眼便能望到底。
到了分别之际,他才如梦初醒,并迅速对心中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找了缘由。
仔细想来,在那个林家之中,神卜似乎是最为无辜的一个。那么他对她好一些,也是可以的吧?
酒楼再次见到林琼,她却以为那鬼医霜火下的千日醉与他有关。心下叹息之际,也只好随着她“自证清白”。
即将把这一事掩过之时,他的屋内却跑出了他曾在鬼医身边见过的黑猫,引走了林琼。
这似乎并不是计划内的安排。
沈夜后来仅仅只在房中停留了一会,便动身去龙岐山上寻了鬼医霜火。
察觉山上有人闯入之后,他藏身于龙岐山巅的高塔中。在认出那宁家的三公子一心护着林琼,与她亲密异常时,他心头蓦地产生了一丝不快。
沈夜直接搭了弓,将箭矢对准了那位宁三公子。
却不想两人双双坠了崖。
当鬼医霜火问话之际,他虽语气笃定,心中的惶恐却不断增加。
鬼医在一旁看出了他的强装镇定,轻描淡写地将其归于神卜之血。沈夜在听到的那一瞬便对霜火动了手,宛如被人揭了什么他极力掩藏的老旧伤疤。
他对神卜的手下留情显然被鬼医霜火传信告知了红莲夫人。他从北境久凛城被召回了圣山,不再参与后续北境之事。
不久后,他在圣山上见到了林琼,同时也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他们心中连自己都没有,又怎会有别人?”红莲夫人这般与他道。
沈夜低头未发一言,心里却是明白的。
他从第一次卜算林琼的命数,将其拉入这一局的时候。他对于林琼,就绝无善终的可能。
他看着她挣扎于既定的命数之间,不断陷入迷惘与自责。突然觉得自己心头那一丝妄想也可笑了起来。
最后,沈夜于长鸣山下拦下了那三位林家的长老,看到他们为自己拿出的令牌面色大变。
这三位,便是当初下令追杀沈家的林家长老。
感叹天道轮回之际,同时心头也划过了一丝庆幸。
还好,在他的尽头,报仇之余居然还能为她做一些事。
一番苦战之后,浑身浴血的沈夜从怀中掏出化骨水,将三位林家长老的尸身一一化去。而后不顾自己剧痛的丹田,轻功而起,尽可能地离开长鸣山的周围。
没过一会,那抹染了血色的玄衣身影便无力坠下。
即便是服下鬼医霜火给的提升功力的药,加上一手卜术,对上三位功力深厚的林家长老,依旧太过勉强了些。
那药对身体损伤极大,希望她能听了他一言,不要服下。
沈夜背靠在一处树下,半睁着眼偏头望向长鸣山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了远方传来了三声浑厚的钟响。
心下蓦地一松,所有的疲惫伤痛瞬间一涌而上,将其埋没。
他在闭上眼的瞬间,心头划过了一个念头:
若三十年前的事情没有发生。那他与林琼,或许能有一些别的可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