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超越了认知的战斗。
一开始，他们尚且能观测到移动轨迹，但当战场开始转移到另外一层空间，只有偶尔在耳边响起的音爆才能让人意识到这场战斗尚未平息。
柯塞利斯握紧了手中的怀表，最短的指针已经绕了接近一圈的弧度。
这里很黑，接近于虚无，感知被削弱到了极限。
慕楚闭上了眼睛，因斯莱特在他的手中划出了一个小小的弧度，与之相反，是骤然迸发出的轰鸣之音。
璀璨的光柱让他周身的环境有那么一瞬的光亮，随即又泯灭开来。
迪恩哈德感到自己在下落，可惜的是他们身处的这方战场是没有地面这个概念的。
眼角的余光扫过周围，不知何时，密密麻麻的黑色圆球已经将他彻底包裹。
“【爆】”
显出原身的巫妖挥动了手中的法杖，不带一丝感情的宣判。
光翼微合，将环境隔绝，声响闭合。
与剑身相交，光翼忍不住颤抖，就连颜色也变得黯淡无光。
浅蓝的眼眸借着微光，将挥剑之人的身影倒映在眼中。
就算被侵蚀到这种地步，还是如此凛然的姿态吗？
但更吸引他是那未曾有丝毫动摇的决绝眼神。
与他记忆深处总是充满温情的黑眸有着些许不同，但本质却又一模一样。
这一击未能贯穿最后的防御，只是将人重重击飞。
慕楚停下调整了一瞬气息，他已经忘记了自开始已经过去了多长时间，只是知道疲惫这种很久没有过的感受开始朝着全身席卷。
好在，他现在很痛，绝对足够清醒。
星璇自他身边划过，转眼间，两人的距离又被再次拉近。
“你们是有那么一丝相像。”迪恩哈德慢条斯理的拉开了手中的弓弦，“伪造者，这是我对你最高的赞赏了。”
“我可不记得我弟弟是这么顽固的存在，还真是一点都不相似。”
慕楚的手在颤抖，因斯莱特已经很努力了，但灼伤仍旧是不可避免的，说话的瞬间，他高高的跃起，抓住了如琉璃般的飞箭。
闷哼一声，他反握着箭支，猛然用力投掷了回去，与之一起的，还有他手里的因斯莱特。
一前一后，紧密相随。
华兹闪现在迪恩哈德身后，张开束缚。
同为本源的力量被反击回来变得更加具有攻击力，紧接着的因斯莱特更是如同有自我意识一般，趁着攻击爆发的那一瞬，避开了防御。
血，滴答答的流着，迪恩哈德下意识的捂着半个都被贯穿的脖颈，神情呆滞了片刻。
只差一点，他就被斩首了。
好痛……
气息开始变得不稳，眨眼间，伤口虽然已经愈合，但他整个人却苍老了数十岁。
尽管这种状况只维持了数秒，虚弱的状态却已经一览无余。
这种绝妙的机会被两人同时捕捉到了，距离迪恩哈德更近的是华兹，转瞬间，他再次张开了束缚。
“【感知剥夺】”
世界的速度变慢了，至少从迪恩哈德的角度来看是如此的，如流光的幻影在眼前闪烁，无数的记忆崩腾而过，意识也缓缓的的模糊了起来。
就差一点了，巫妖的骨骼都在拼劲全力间开始嘎吱作响。
慕楚的心跳却开始猛然加速，下意识的，他歇斯底里的喊道：“华兹，躲开。”
比声音更快的是动作，在比光更璀璨的光芒绽放之前，慕楚拉住了巫妖的衣角，将其护在了身后。
身体在支离破碎，在这璀璨的光芒与深渊的侵蚀之下变得摇摇欲坠，慕楚清晰的感知着这一点。
黏糊糊的液体自顾自的流满全身，在虚空中汇集而成格外瑰丽的符号。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那璀璨之光停止闪烁，巫妖才茫然接过了怀中鲜血淋漓的人形。
他的状况也不是很好，虽然被保护了下来，可刚才那一下，也差点净化掉他。
吃力的抬着半只眼睛，慕楚动了动手指，真是糟糕的体验。
“别动。”华兹低声呵斥。
“这不是我能控制的啊。”说着，身体抽搐了一下，慕楚吃力的移动视角，一道细小的空间裂缝在不远处闪现，几缕细碎的粉末摇摆着飘荡了出去，逸散出几丝熟悉的气息。
身体毁灭了，但还有东西逃了出去……
摸索着因斯莱特，慕楚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自言自语道：“要赶快追才行。”
身体湮灭了，但还是有什么东西跑了出去。
“我去，你留下休息。”
“华兹！”慕楚打断了他的话，低声道，“拜托了。”
“……”
柯塞利斯眼尾的余光捕捉到了在天空中一闪而过的划痕，对比刚才的异变，这划痕实在是轻微到不可思议。
他有些忧虑。
“莱茵。”刚开了口，他便发现身边的人已经不见了，只能在远处捕捉到一抹熟悉的影子。
莱茵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只是自顾自的加快了步伐。
“柯塞利斯，莱茵你们去哪里。”
茉莉在身后呼喊，柯塞利斯只来得及匆忙且含糊的丢下一句去看看。
莱茵不太对劲！
“可能是憋的太久了。”有人来的一句。
“诶！”
莱茵的速度比柯塞利斯快上许多，追了一会，便不见了人影。
柯塞利斯只能停下来，推算大概的方向，耽误了一些时间，但好在还是走在了正确的路上。
刚刚是不是应该叫上老师他们，这个想法在柯塞利斯脑中一闪而过，他已经追着莱茵跑出了好远，前面的未知让他不安愈加严重，最后还是咬牙继续追了上去。
应该没事的，就算有事他也一定可以解决。
不断的暗示着自己，柯塞利斯终于听到了不远处人声的沸腾。
枯枝的声音在脚下定格了一瞬，然后便是慌乱中加快了速度的步伐。
千万不要出事啊，他记得前方是安顿民众的一片区域，如果出了什么事……
火光，在闪耀。
虚幻的人形如寄生物一样的扎根在青年的脊背，扼住他的咽喉，留恋他的发间。
蔚蓝的双眸失去了焦点，脸上有未干的泪痕，却又闭口无言。
柯塞利斯失声，下意识的朝前迈了一步：“莱茵！”
红发的骑士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临时安置的营地被外力毁坏的一沓糊涂，不少人倒在地面，更多的是人群惊慌失措的尖叫。
“他被控制了。”奈缇洛视线紧盯着莱茵不放，一边向柯塞利斯飞速说明情况。
他面前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啊。
“柯……塞……利……斯”莱茵吃力的看向来人的方向，断断续续的念出名字。
他道：“跑！”
“你就是柯塞利斯。”紧接着，话语便突兀的变得流畅起来，他优雅的开口，“你好，请你去死吧。”
仓促制成的护盾应声而破，被提着领子，柯塞利斯滞空了一瞬间。
奈缇洛被击飞的身影在地面拉出一条长长的拖痕，他松了一口气，至少刚才被提溜着的身影被扔到了安全的地方。
经过最初的慌乱，柯塞利斯安下了神。
迅速稳住了身影后，幽绿的眸子泛起了亮光，冷漠的注视着对方，“这句话，我还给你。”
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煽动着翅膀，还算柔和的风瞬间变得狂暴起来，掀起的迷沙让人睁不开眼。
亡灵的巨龙在此显现，巨大的咆哮声让人失了心神。
与外表相反，狰狞的巨龙此刻成为了最坚实的屏障，牢牢的将人所有人护在身后。
柯塞利斯缓缓的拉上兜帽，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是隐约可以窥见幽绿之色逐渐被黑色吞噬。
已经死去的红龙用所剩不多的知性察觉到眼前渺小的存在有着与其身形不符的实力，它遵从契约的规定，对眼前的人发动了攻击。
森冷的白焰自龙口涌出，与红色时相反，周围的温度的顿时下降了一大截，肉眼可见的冰霜在地面蔓延。
迪恩哈德被逼退了，这只生前被他所控的红龙以死后倒是以另外一种方式报复了回来。
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控制着灵体将其彻底融入莱茵的体内。
“我死了，莱茵也会死。”
亡灵巨龙停顿了一瞬，接着，从口中喷吐风暴，吹起狂风，将眼前的身影掀出去了好远。
迪恩哈德直到撞到了一处山崖处，才迫不得已停了下来。
随手抹去了口中溢出的鲜血，他抬头看向仿佛遮盖了天空的影子。
他或许真的缺乏一丝幸运。
他会输，无论脑内模拟了多少次结果，得到的只有这个答案，也因此，他舍弃了身体。
他引爆了体内剩余所有的力量，这些力量对身为亡灵侧的华兹的伤害极大，那个人一定会去保护华兹的。
一切正如他所料，他用灵体跑了出来，发动了后手，莱茵是他亲自养大的，他亲手刻在心脏处的术式，隐藏的极好，就算是华兹也不可能轻而易举的发现。
他需要养分恢复力量，没有什么比现成的血肉与干净的灵魂更便捷的了。
平复着呼吸，迪恩哈德操纵着魔力给自己平复了内伤。
肋骨断了三根，内脏有不同程度的出血，放在普通人身上已经危及到了生命，但放在这具身体只能算的上轻伤。
果然还是留手了啊。
天真。
嘴角嗤笑刺痛了柯塞利斯，这让他觉得恶心，莱茵才不会这样笑！
“柯塞利斯，要杀了我吗？”
“你杀了莱茵，我也就输了。”
他张开双手，微笑着：“要来试试吗？”
“……”
“你看，你不敢。”
亡灵巨龙的存在让周围的温度下降了不少，柯塞利斯也难受的一塌糊涂。
莱茵明明一直就在他的身边，他却什么都没注意到。
梦里的事，会再次上演吗？
迪恩哈德睁大了眼睛，带着些吃惊看着从亡灵巨龙上一跃而下的身影。
就这样，站在他的面前，毫无防备的，软弱的将自己的致命处暴露出来。
“莱茵，能听到我说话吗。”黑袍中的手握紧短剑，柯塞利斯执着的看向迪恩哈德，更准确的说是透过迪恩哈德看着体内另一个沉睡的灵魂。
“他听不……”迪恩哈德猛然皱起了眉，抬起的手有些僵硬。
怎么会？
柯塞利斯继续，带着些命令的语气：“莱茵，醒过来。”
被压抑的灵魂有了复苏的征兆，迪恩哈德也明白了过来。
“亡灵法师的天赋。”这倒是有点失算了，“我应该早点杀了你的。”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现在被压制了。
“不过现在也不晚。”迪恩哈德脸彻底冷了下去，莱茵的身体相当出色，就算被压制了，一个脆皮法师站在他的面前能做什么。
他迈出了第一步，不快不慢，却充满压迫感。
柯塞利斯依旧是直勾勾的看着他，一字一顿道：“莱茵，我现在就站在你面前，我不会反抗。”
“如果你输了，我会死。”
迪恩哈德停了下来，身体不受控制的流了一身冷汗，他低喝一声：“莱茵，这是命令！”
回答他的只有无声的抗拒。
柯塞利斯缓缓的举起双手，闭上了眼睛，一副任由宰割的样子，如果不是微微颤抖的嘴唇，或许他真的如外表看上去一般平静。
又艰难的朝前迈了几步，迪恩哈德感觉自己的灵体的排斥都加重了几分。
思考了几秒后，他也停了下来。
“我答应过你不动他的，我会遵守诺言的。”
“我希望莱茵你乖一点哦，不然我不保证我会做出什么事来，现在的我很弱，但同归于尽还是能做到的。”
“……”
察觉到身体的排斥减弱，迪恩哈德浅浅的勾起嘴角。
这才是他的好孩子。
“莱茵！”柯塞利斯睁开了眼，急促道：“不要听他的。”
“柯塞利斯，你为什么一定勉强这孩子，光是阻止我不要伤害你，他就已经很痛苦了。”
“还是说，你就喜欢这孩子痛苦的样子，来满足你的救赎欲望，你也是自私的……”
“迪恩哈德。”柯塞利斯终于再也压制不住自己的愤怒，“不全都是你的错吗？”
“莱茵本来也是个爱笑的孩子啊，如果不是遇到你，他会很幸福的，有爱他的爸爸妈妈，有幸福的人生，如果不是你……”
“毁了这么多人的人生，诺尔也因你痛苦，这些，你都看不到吗？”
“最自私的那个人从始至终都是你，你这个人，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做到这种地步，算什么英雄！算什么人！”
平复了愤怒后，他反倒有些可怜眼前的人：“迪恩哈德，你真可悲。”
“可悲吗……”迪恩哈德低声的笑着，“就连一个小孩都可以这样说我了。”
“不是吗。”柯塞利斯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为自己编造了一个不会达成的虚幻的梦，可悲的胆小鬼。”
“莱茵，你给我清醒过来，不然我就要稍微粗暴一点了。”
柯塞利斯厉声道，虽说是提醒，动作却比言语更快。
透明的玻璃小瓶从袖口划出，里面盛装的猩红液体随着动摇微微摇曳，没有犹豫，柯塞利斯给自己灌了下去。
血的味道并不好喝，柯塞利斯一滴不剩的将其融入体内，透明的玻璃小瓶在一边咕噜噜的滚出了好远。
以血为媒介，联系在此刻建立。
迪恩哈德有些惊愕，他想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随身携带莱茵的血液。
“莱茵，醒过来。”这次，同样是带着命令的语气，却比上一次的反应更为强烈。
有那么一瞬，迪恩哈德以为自己被赶了出去。
“莱茵，驱赶他。”
每说一次，柯塞利斯的脸就苍白一分，契约成立的那一刻起，代价便是默认由他承受的。
“柯——塞——利——斯”
迪恩哈德后退了一步，虚幻的灵体开始晃动。
面色扭曲的，莱茵伸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抓挠出道道血痕，他隐隐察觉到了什么，焦急了起来。
“离——开”
快离开啊，柯塞利斯受伤了。
抹去嘴角溢出的血液，柯塞利斯沉闷的咳了两声，将口中的猩甜又咽了回去。
“迪恩哈德，你像一个小丑。”
“你这样的人什么都不会得到，所爱的注定会离你远去。”
“你被自己诅咒了。”
迪恩哈德有些恍惚，他已经疯狂太久了，此时此刻，他开始怀疑真的是自己诅咒了自己吗？
“离——开”
拼劲全力的，莱茵终于在刹那间取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糟糕，迪恩哈德下意识的想要回去。
躲藏在暗处的人终于动了，一只被黑色纹路侵蚀的手从虚空伸出推开了莱茵，将其抛向柯塞利斯的方向。
一个踉跄，柯塞利斯抱稳了莱茵，“诺尔。”
“放心，没问题的。”
这么说着的慕楚伸手揪起迪恩哈德的灵体，握拳揍了上去，一拳又一拳的落下，每一下，灵体都会变淡些许。
见状，柯塞利斯抱着莱茵自觉的跑远了。
在他确定了莱茵□□控的那瞬间就利用契约感知到了诺尔，也为了稳住对方，也为了保护莱茵不受伤害，一直拖延着时间，用灵魂魔法扰乱动摇对方心神。
他该庆幸，对方的是纯粹的灵体，他的天赋刚好存在一定的克制作用。
直到破绽出现，慕楚才从隐蔽处献身。
灵体是没有痛觉的，慕楚和迪恩哈德都知晓这点，可此刻，双方却不约而同的感受到了那由心的疼痛。
疼痛与愤怒交加，慕楚挥下了最后一拳。
“不逃了吗。”
“……逃不了了。”
他已经逃不了了，最后的一丝执念缓缓的消散。
他凝视着面前的人，面前的人可以用凄惨来形容了，黑色的伤痕已经爬遍了全身，原本漆黑如墨的眼珠一只已经彻底的黯淡了下来，另外一只也不复原先的光亮。
对方快要死了，迪恩哈德清晰的意识到这个事实。
不过在那之前，他也会迎来终点，不知怎么的，这个事实让他有些窃喜。
慕楚垂下了眼帘：“我当初不该带你出来的。”
当初将迪恩留下，或许才是正确的选择。
迪恩哈德心被刺痛了，他缓声道：“你不是我的哥哥。”
“够了。”华兹看不下去了，从一旁开口，他径直走了过来，一脚踩到了迪恩哈德的脸上。
“你可以去死了，忏悔反正也是无用的。”
这侮辱的动作让迪恩哈德充分感知到了华兹的愤怒，逐渐加重的力道也让他感到了自身消失的加快。
慕楚静静的捂住了那只还有点视线的眼睛，他已经不大看得清东西了，也无法识别二人此刻的神情。
迪恩哈德已经说不出话，最后的时刻他别过了头。
慕楚只能依稀看到逐渐变淡的身影，扶着发昏的大脑，最后视线中只能捕捉到一个人残影。
‘哥哥’
声音很小，像极了幻听。
用力的眨了眨眼，最终还是抵不住疲惫将其缓缓合上，可以休息一会了吗？
星星好像在朝他招手呢，可以休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