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雪后初晴。

刚过了卯时四刻，区云渺就醒了，颜妈妈和红绡已在外间候着，听见响动后便进来服侍洗漱。

洗了牙净完面，她挑了件白底挑金线绣花的上衣配大红色褶裙，让颜妈妈梳了个飞仙髻，戴上区老夫人特地给她打的红珊瑚头面，看起来很是大气喜庆。

“姑娘面色红润多了，这一身打扮总算有了些过年的样子。等会儿去请安，老爷看了定会高兴。”颜妈妈给她脸上细细抹了一层雪花膏，又用小指沾了胭脂在唇上轻点了几下。

待区云渺装扮停当准备起身出门，碧丝方才姗姗来迟，连连告罪，“婢子昨日见了些血，受了些惊吓，睡得沉了也没听见颜妈妈叫起，故来迟了，还请姑娘责罚。”

说着让区云渺罚她，脸上倒没有多少认错的意思。

“无妨。”区云渺懒得在她身上浪费自己的口水，迟钝如红绡也察觉到些异常，诧异地看了两人几眼。

碧丝却丝毫不觉有什么不对，上前几步不着痕迹地挤开红绡，迟疑道：“姑娘可是要去西院请安？”

“自然，前两日因病未曾去过，如今病好了，理当去见一见夫人并其余姨娘和兄弟姐妹们。”区云渺最后理了下妆容，绕过碧丝迈出屋去，仍是未给她一个正眼。

碧丝连忙跟上，一边语不停道：“如今天色这样早，姑娘也太给夫人脸面了！那位毕竟是继室，前几天又那样苛待姑娘，昨日还险些闹出大事来，姑娘很该发作一下，好叫老爷知道那位的用心，也能让满府上下不看轻姑娘。”

见区云渺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碧丝又道：“姑娘真要去向夫人服软？这身衣服和这头面也未免太张扬了些，以夫人和她所出沅姑娘的性子，恐怕是要嫉妒上姑娘了。”

区云渺嗤笑了一声，停下偏头睨着她，“那你说我是去还是不去？是去炫耀还是去服软？”

碧丝被区云渺看得只敢呐呐，“婢、婢子怎的做得了姑娘的主，只是夫人那……”

“那就闭嘴！”区云渺冷哼，带着红绡和颜妈妈出了门。

一行人不快不慢地向西院前进，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日光渐暖，带来一天的好心情。

身后颜妈妈在低声教导红绡。

“姑娘去请安，可不仅仅是给继夫人见礼，更要紧的是在这后院一大家子并仆从面前亮个相，告诉夫人姨娘们姑娘虽养在老夫人跟前，还是二房最尊贵的嫡长小姐。”

“再者有了昨儿个那么个事，姑娘大大方方地出现一回，尽了礼数，叫谁也说不了闲话，也方便日后行事……”

区云渺嘴角微微上翘，她这身打扮还真是去刺别人眼的，嫉不嫉妒她无所谓，只需对她有那么一两分忌惮，往后她的日子就会清静不少。

有了上辈子的记忆，眼下后院这点争风吃醋在她看来根本算不上什么，但要有不长眼的再来扰她，也别怪她狠狠拍回去。

碧丝如何被颜妈妈指桑骂槐且不提，区云渺的请安路上也没能保持清静，几人刚拐过小花园，侧后方便出现另一队人马。

为首是一名身着水蓝襦裙、外着青色绣水波纹小袄的三旬美妇，头上梳着堕马髻，与她并不艳丽张扬、却清丽温婉的面容十分相合。

她身后跟着三个孩子，其中一男一女看上去比区云渺要大些，剩下一个小女孩儿和区淑沅年纪仿佛。另有四个丫鬟两个婆子，和区云渺这边一主三仆比起来可谓人多势众。

区云渺目不斜视，脚步放大放快少许，一直保持领先，对身后一众只当作没看见。

奈何总有那么几个不善解人意的搅局。

“请明姨娘安，请大少爷安，请大姑娘、四姑娘安！”碧丝本就落后，瞅见旧主立刻换了队伍。

她一开了这头，小棠苑一众人哗啦啦地加快脚步赶上区云渺，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她身上，是定要偶遇一番了。

再故作不见未免太假太失礼，几人不得不停住，颜妈妈和红绡给几位主子依次见礼。

区云渺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激动慈爱的女人，心里头泛起一阵腻歪。

她不开口，明姨娘一时也不说话，只泪眼盈盈地注视着她的脸。

半晌区云渺轻笑了一声，抬手抚了抚鬓角，漫不经心道：“怎么，两年不见，明姨娘如此激动，连如何问安都忘记了不成？”

这话叫明姨娘的表情立时僵住了。

六岁的区淑沂最是沉不住气，当即愤愤开口道：“二姐姐莫不是病糊涂了？姨娘是长辈，二姐姐当主动问候才是，怎好叫姨娘行礼？况姨娘一直挂念着二姐姐，二姐姐如此，把先生教的孝道礼仪都忘了吗？”

“孝道？”

区云渺抚掌轻笑，“这位四姑娘可是认为我该孝顺我生母的……陪嫁丫鬟？不过四姑娘年纪尚小，恐怕也是听旁人说的，如此，便是明姨娘你，是这么想的？另外，我由祖母亲自启蒙教养，非议祖母，叫我说，四姑娘才是不尊重长辈的那个吧？”

“不、沂姐儿还小，什么都不懂呢！二姑娘……渺姐儿……”

明姨娘花容失色，在区云渺似笑非笑的目光中再三改了称呼，有些艰难地微曲下膝，软声道：“见过渺姑娘，方才沂姐儿只是开玩笑，渺姑娘别往心里去。”

“我自是不会与她计较这种无，礼，之事。只是路上偶遇，不用如此多礼，这位少爷还有两位姑娘就免了吧。”区云渺见另两位庶长子女脸色难看，轻笑着重新迈步向前。

眼下着实尴尬，可是他们自己先凑上来截人的，现在只好硬着头皮并行在区云渺身边，也不敢超前。

明姨娘微低着头，小心地用眼角余光观察区云渺，心底斟酌了一番，又轻声开口道：“姑娘病好了吧？今日这么早起给夫人请安，这一身……”

“我这一身具是贡缎裁制，太后娘娘赏赐给外祖母，外祖母又给了我。这头面是上好的南海红珊瑚，原是祖父珍藏的摆件，被我不小心打碎了，祖母方才寻了京城最好的师傅给我打的，想来确是很招人眼红。”

区云渺主动接下了明姨娘的话，还有意地瞥了已经在眼红的区淑浈与区淑沂一眼。

区淑浈连忙也低下头，顺便摁下妹妹的脑袋，在听到区云渺的轻笑声后满脸通红，眼底划过一丝嫉恨。

明姨娘一向聪慧，已意识到隔了两年，区云渺与记忆中大不相同了，不再贸然开口。

总算耳根子又清净了，区云渺懒得主动与他们搭话，接下来遂一路无言。

刚靠近西院门口，有个眼尖的婆子立刻迎了上来，满脸笑意，“渺姑娘这么早便来了，老爷夫人特地派我在这儿迎您。”

她又看了明姨娘一眼，“姨娘倒是来得巧了，小棠苑和朱榴苑可不是一个方向。”

“可是叫老爷夫人等我了？”

“哪有什么等不等的，主子们只习惯了早起。刘姨娘和三姑娘已经到了，且小棠苑四位主子不也刚来么。”

明姨娘的笑容又僵了片刻，指尖揉弄着绢帕。

区云渺冲红绡使了个眼神，红绡立刻会意，从袖子里摸出个素色荷包来递给引路婆子，后者摸了摸，笑得见牙不见眼，更加殷勤地奉承区云渺，把明姨娘一众抛在一边。

穿过一道仪门，进了西院正堂屋，区卿远和连氏已坐在主位上，正小声交谈着什么，一名妾室立在一旁，抢占了丫鬟的工作给区卿远端茶送水。

另一边，区承洵手里拿着个兔子布偶逗区淑沅玩笑，还有一个打扮素净、身量纤瘦的小女孩眼巴巴瞅着。

婆子引着一众人迈过门槛，高声禀道：“老爷夫人，渺姑娘还有小棠苑明姨娘和几位姑娘少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