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娜注意那个小姑娘很久了。

看身形像是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细藤和树叶做的、勉强能称为衣服的东西，一头幽绿长发快够到膝盖弯。

她先是好奇地四处张望，连株向日葵都要打量半天，伸手摸一摸花瓣，就露出惊喜的表情。俯身到小溪边喝水，头发垂到水里也不在意，任由它湿漉漉地滴水。突然地里跳出只青蛙，她能跟着看它蹦一路。

是谁家走丢的孩子吗？

本来在后山采野菜，突然看见一个小姑娘从林子里走出来，她似乎发现了自己，但很快就被其他东西吸引了视线。

菲娜看得好笑又心疼，可又怕贸然过去吓到她。

小姑娘摸摸肚子，好像是饿了，但周围并没什么可以吃的。

她还在犹豫，就见那孩子在地上连根拔出株野草，连着土块就要把草根往嘴里塞。

“等等！”管不了那么多，菲娜直接冲了出去，“这个不能吃！”

小姑娘疑惑地歪头看过来。

离近了，菲娜才瞧清楚她的模样。

脸型饱满又精巧，浓密的弯眉透露出灵动率真，清亮的盈盈绿眸深嵌眼眶，娇挺的鼻梁和小巧上扬的微笑嘴唇，颊边一点婴儿肥还没褪去，清新中更添一份稚气。

柔亮的长发仿佛一湾碧水，随心散落，但并不凌乱；草木的简陋装扮却使天然去雕饰的气质扑面而来。

像是天地间钟灵秀丽会于一身，让人不自觉便浸没在那抹绿中。

菲娜回神，露出抱歉的神色，不希望让小姑娘感到冒犯不适。

“我叫菲娜·巴特，就住在这附近的亚林村。你叫什么名字？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吗？”

试图问出些有用的信息，可面前的小姑娘好像不仅不会说话，连她是什么意思都听不懂。

忍不住叹气，但看着那双懵懂无知的清透眼眸，根本没办法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儿。

“你愿意先跟我回家吗？就在前面，不远。”她一个词一个词说得很慢，手上努力比划。

小姑娘看了她一会儿，咧开嘴笑眼弯弯。

…应该没听懂，但算是同意了吗？

试探地牵起小姑娘的手。

没拒绝、没反抗。

松了口气，她轻轻拿走那株带土的草扔开，说道：“回去做饭给你吃，好吗？”

小姑娘只是笑，一副傻乎乎很好骗的样子。

一栋两层的红砖房子下两个坡就到了。菲娜刚推开院门，一个男孩儿就跟小炮弹似的冲进她怀里。

“妈妈！”男孩儿抬起头，注意到菲娜身后的小姑娘，瞬间张大嘴巴瞪圆了眼睛。

“好漂亮的姐姐！妈妈，她是谁？”

菲娜先对小姑娘说：“这是卡尔，快六岁了。”又笑着摸男孩儿的头，解释道：“姐姐好像不会说话。”

她叹气，牵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进屋。

“母亲，我回来了。”

听到声音，一位穿着围裙的老妇人从厨房出来，立刻就注意到了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怔愣道:“这孩子是……”

嘱咐卡尔好好招待姐姐，得到了男孩儿认真的保证后，菲娜就跟老人到后面的房间说话去了，留下两个孩子独处。

卡尔给小姑娘端来椅子，又倒杯水，女孩儿只是好奇地看着他，没什么反应。

那副神情让他想起自己以前学习的样子，于是他又端来一张椅子放旁边，拍拍椅面自己坐下，拿起另外的杯子喝水。演示完一遍，满怀期待地站回到她身边。

大概明白了小孩儿的意思，女孩儿学他拍拍椅子坐下，又拿起水杯喝光。

“哇！”

卡尔开心地绕着房间跑了一圈，然后回来双眼亮晶晶地望向她。

她也看着面前的人类幼崽，然后，学菲娜抬手摸摸他的头。

脸颊烧红，卡尔捂嘴憋住兴奋的笑声。他抱来最喜欢的小熊玩偶，举起布偶的小手摆动，跟姐姐打招呼。

小姑娘也正儿八经地握住布偶的一只手摇了摇，弯着眼睛回他一个友善的笑容。

于是菲娜和巴特奶奶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卡尔献宝似的拿出了一堆自己心爱的玩具和画本作介绍，叽叽喳喳的像只管不住嘴的麻雀。

虽然可能并不明白，但小姑娘听得很认真，神情专注地像是在听课，再挑剔的教师都会心生喜爱。

“可怜的孩子，”老太太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先给她洗个澡换件衣服吧，我再去多做两个菜。”

暂时打断了孩子们的交流，菲娜让卡尔先自己去玩儿，再向端正坐着的女孩儿伸出手，说：“我们去洗个澡好吗？”

小姑娘似乎对她非常信任，立刻把手放在她的掌心，一副任凭发落的样子，看得菲娜忍不住发笑。

来到浴室，热水已经放好了，菲娜伸手想要解开女孩儿的藤叶衣裙，转念顿了顿，先解开自己的外衣，挽起衣袖，然后沾水打湿了手臂。

她想得没错，小姑娘的确非常聪明，一下就明白了意思，脱了衣服乖巧坐到浴桶里往身上浇水。

菲娜给她的头发抹上清洁用的皂膏，让她自己抹身上的，两人分工，很快便洗完了澡。

翻出以前的长裙和新的底衣教她穿了，又帮她擦干头发绑了小辫子，小姑娘便浑身焕然一新。

见她们从浴室出来，卡尔就迫不及待地跑过来围着新来的姐姐转。

拉她到院子里，指着墙边的一小畦菜地，说话的时候尾音翘起：“这是今年春天我自己种下的哦，妈妈和奶奶都没帮忙呢！”

他看到女孩的笑脸，摸摸鼻子，有点小骄傲，又开始介绍：“这一块种的是土豆，这里是胡萝卜，还有一点豆角。它们都会长得很快，做菜也很好吃！”

菜畦旁边有颗小树，还没围墙高，枝干细瘦伶仃，为数不多的几片泛黄的叶子无精打采地挂着，两人走过来的时候，又飘落两片。

女孩儿好奇地捡起叶子来看。

鼓起双颊，卡尔原本高昂的声音明显降了个调：“这是爸爸和我一起种的苹果树，但是还要花很多时间才能长高结果子。”

蹲在地上，小孩儿团成了一个圆。

“但是我没把它照顾好，掉了好多叶子，”他吸吸鼻子，“应该没办法长大了。”

像是察觉到男孩儿的忧郁，小姑娘在他旁边蹲下，摸摸他的脑袋。

已经是傍晚，夕照的余晖很快就在云层掩映下溜走。

饭菜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土豆煎饼、蘑菇汤、蔬菜沙拉还有一大锅香气四溢的炖菜。

菲娜先给巴特奶奶盛了满满一勺，再给孩子们盛好，最后才虚虚往自己碗里舀了勺汤。老太太瞪她一眼，拿过勺子替她添了肉菜，“小心把身体拖垮！”

“妈妈要好好吃饭！”卡尔撑着桌子站起来，菲娜笑着道歉，“好，都听卡尔的。”

小姑娘安静看着一家人互动。

“姐姐快吃，奶奶做饭可香了。”卡尔教了她餐具的用法，自己吃得也很欢快。

咬一小口煎饼，小姑娘眼睛都亮了起来，每样都尝尝，满足的样子像是发现了绝世珍宝。

“这孩子什么都不记得吗？”老太太爱怜地看着她，提议道：“要不暂时取个名字，一直这样也不方便。”

当事人似乎明白是在说她，眼睛一眨也不眨。

菲娜同意，卡尔已经在挥舞着勺子发表意见了。

“尤薇蒂娅！在古代语里是绿色宝石的意思哦，就像姐姐的眼睛一样呢！”

“卡尔真厉害，看来读书是有在努力了呀。”两个大人笑起来，老太太说：“那平时就叫尤薇怎么样，简单又好听。”

三人都询问地看向小姑娘，她似乎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

“哦！姐姐听懂了耶！”

菲娜也很高兴：“尤薇和卡尔都是非常聪明的孩子呢。”

小男孩儿不好意思地摸着脑袋嘿嘿笑。

*

是夏夜，圆月高悬，星汉灿烂，烟云聚散，晚风驱散闷热，显得格外清凉。

窗外，葱茏的树影被拉长变形，像是不知名的野兽在张牙舞爪，交杂的清脆虫鸣和夜鸟长啼彻夜不绝，身旁入眠人悠长平稳的呼吸诉说着梦境安稳。

尤薇还没睡。

这是她第一次在人类的居所里休息，干净柔软的床铺和枕被、轻薄舒适的棉麻睡衣，还有温柔的母亲怀抱，都让她有种无法言说的奇怪情绪。

在森林里的时候，天地为席、野兽为伴，但她无疑是非常自在舒适的，浑身都充满温暖的力量——

那是森林给她的力量。

可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面对陌生的人类，她竟然也有相似的感受。

突然有点想念那两只鸟了。

它们留在了森林，这个时候应该在哪棵大树上交颈而眠吧。

它们总是这么睡觉，有次她非要加入，挤在中间，熟睡的时候不小心扯掉了小蓝两根羽毛，被它追着跑了好久。

后来她找到一种黏黏的果实，把两根羽毛粘在了它头顶上。

结果怎么都摘不下来了……

无声地抿嘴笑，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在喧闹的回忆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