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维亚是座小城，若不是毗邻布迪朗，它的各项报告甚至都不会摆到首席财务大臣的办公桌上。

自从委任查理弗·科亚伯爵为城主后，那里的情况确实有所好转，每年呈出的报告都略有提升，有功无过，虽然成绩不扎眼，但能看出来是在稳扎稳打地前进。

考核官们反馈的情况也所差无几，为此，还有大臣向国王陛下提过一嘴，建议奖赏科亚伯爵，让西西维亚成为布迪朗更坚实的后备粮仓。

这自然无人反对，赏赐公布后，城中不少人都感到惊讶，毕竟在他们的印象中，查理弗就是个唯唯诺诺、上不得台面的。

说起来也奇怪，他头上本来还有两个哥哥，怎么也轮不到他继承爵位。那两个人平时看起来挺聪明，但估计是脑子坏了，不仅主动提出要放弃袭爵，还在老伯爵病重的时候闹出丑闻，活生生把人给气死了。

把篓子捅穿了，那俩没落得个好下场，在棍子下滚了一圈后还被剥夺财产净身出户，现在不知道缩在哪个乡下苟延残喘。

最不受待见的三子查理弗顺理成章地上位了，好些老伯爵的手下都人心惶惶，生怕家族就此败落，他们还得跟着受罪，想要另寻新主。

但这都是别人的家事，旁人也就看个热闹，最后怎么平息下来的也不甚清楚，只是渐渐听说了查理弗仁慈大度、聪明睿智的好名声。当选择西西维亚城主的时候有人推荐，经过调查评估，委任令就落到了他手上。

年年看下来，这个选择还算正确，直到几个佣兵在那里闹翻了天。

橙黄印章的加急信和密封的小纸包从西西维亚分属佣兵工会发出，快马加鞭送到了总部高层管理人员手中。

橙黄印章，是城属分会能动用的最高等级的紧急加密。

作为由王宫指派、专门负责与佣兵工会传信的艾希娅也有权限参与密信拆读，很快，这封信连带纸包就秘密呈递给了国王陛下。

虽然很多人都看到了有信使火急火燎地进了佣兵工会，但之后没听说有什么大事，转头就把这事儿忘了。

外城平民是如此，内城的贵族就不一样了。

别管是哪家的，谁不整点眼线盯着佣兵工会，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能结合隔壁家的狗昨夜多吠了几声写出一本阴谋论。

但清楚真实情况的人仍然两只手就能数出来。

暗中调查的任务落在了艾希娅头上，她的职务和身份都合适，能降低打草惊蛇的可能性。

专研药剂的医官半天不到就把药粉的成分和效用分析清楚了。

送回来的样品只是最低级的麻罂粉，制作手法粗糙，纯度也低，防护的药水不难做，但想要消除对精神的腐蚀很难。

在精神力这一领域，世人在不懈探索，也有许多学说和研究，但由于它的特殊性，并没有流传开来。大多数人都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只有魔法师才有可能揭开那层神秘面纱。

精神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天赋。

成为魔法师的第一步就是通过冥想感知到自然魔素，这也是精神力的初步运用。通过训练，最终达到感及目外的效果，再大胆一点，预知、精神力攻击也不是不可能。

但这只是理论上的说法而已。现实是，七成的魔法师止步于感知到魔素，两成的天才能让精神力透体而出，只有一成的顶级存在能灵活运用，真正达到“足不出户，尽知天下事”的境界。

咳，稍稍用了一点夸张手法。

但在外界看来也差不离了，是被看一眼都会被浩瀚的精神力威压吓死的存在，譬如贝尼奥魔法学院的道奇院长、弥桑德拉法师塔的塔主阿尔盖比这种在国内成名已久的存在，又譬如霍斯·科伦金这种不世出的天才。

当然还有很多其他天才例子可以举，但谁要霍斯最近比较火呢。南部战区的少年战神，外形又不错，以他为主角的剧本和小说早就从南传到北了。

言归正传，因为精神力的种种特殊性，相关研究只限于极小的圈子里，市面上流通的各种精神力药水算是大众产品，普通人喝了提神醒脑，魔法师喝了……也提神醒脑。而真正有助于精神力恢复的药水价格偏贵，没人会随便买来当饮料喝。

关于精神力腐蚀的课题还真找不出几个人研究过，在短时间内肯定是不可能直接解决的。

麻罂花的记载倒是不难找，是兽人常用来入药的植物，有类似麻醉的效果，过量会上瘾。他们不注重精神力，更深入的信息就没有了。在米特弗以西的地带十分常见，但在普亚姆林不易生长。

信中其实语焉不详，只模糊提到查理弗的生意涉及王都。其实不用想都知道，他能安稳地把持西西维亚二十年，肯定在大臣之中下了不少功夫。

这一查可不得了，帝国得被刮掉半身肉。

那些人大概也嗅出了几丝不寻常，收敛了动作清扫痕迹，但是已经晚了，搜证的报告一沓沓地往国王桌子上飞，把人气得肝火直冒，脸色青了又紫，紫了又黑。

有言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即便时刻佩戴防护面罩、定时定点喝药，还是有人不慎中招了。当见到部下死咬牙关、青筋尽突，让人打昏自己的时候，艾希娅亲自动了手。

是她的疏忽，应该事先挑选精神力较强的人。

选出了一队精锐，却仍有人在潜伏任务中不得不舍身套话，喝了下过药的酒水。如今她们已经查到三十九处使用毒花的贵族产业，都密切监视着，等国王陛下做好决策，再一网打尽。

前些天，终于顺着线索摸到一处麻罂花田，那周围有法阵保护，不甚熟练的农人在附近劳作，总是习惯性地将手搭在腰侧或肩颈，眼睛往斜边瞟。

其实大致已经理清了关系，在王都有这种能量的人也不算多，大家心里基本都有数。

可要斩草除根哪有这么容易，单是麻罂花就足够棘手了，若是把人逼急了鱼死网破，帝国势必陷入混乱，届时再被米特弗一搅和，国家历史就可以改写了。

从小听着光明神的故事长大，在家中珍藏神明信物，艾希娅却很少将信仰挂在嘴边，也从不到教堂礼拜。

她的敬意放在心中，并不想因为无关紧要的事烦扰崇高的存在。

可见到部下因为麻罂而折磨不堪时，她向神祈祷了——祈求缓解他们的苦痛，涤清世间的罪恶。

很快，霍斯便带着库耶小队回来了。

或许只是巧合，但也可能是及时雨。就算是冲着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她也势必要去见见那几个佣兵。

*

于是，现在库耶四人正坐在贝利公爵的豪华庄园里发呆。

“所以，你父亲是公爵，母亲是邻国公主，姐姐是皇家骑士团团长，自己是个落魄佣兵？”

“谁特么落魄了，我好歹是个队长！”

眼睛黏在一整块蓝翡晶雕成的天使像上，三个乡下来的啧啧称奇，小心翼翼地摸了又摸，对自家队长表示嫌弃。

“满分开局还混成这样，你也别反省了，下辈子再努力吧。”

卡斯帕瘪嘴，缩到角落画圈圈。

谁都羡慕他家世优越，这也的确是不可否认的事实，真要论起来，就算是那几个王子的日子也没他好过。

从小被寄予厚望，他也算争气，魔法天赋出类拔萃，小有天才之誉，不管去哪儿都能听到虎父无犬子、振兴家族之类的话。

正好，他也是这么想的。

可惜啊，顺遂的一生还没真正拉开帷幕，就中道夭折了。说起来也不能怪他，只要是个思想没滑坡的正直青年，相信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一言蔽之，他让别人断子绝孙了。

呃，事情是这样的，他本来有个准姐夫，王都有名的青年才俊，长得人模人样，有不少小姑娘喜欢。但人家对艾希娅一心一意，隔三岔五表真心，周末还要加班送花示爱。

艾希娅本人表示受用，她本来就对结婚对象没什么想法，能白捡一个看得过去的，省了不少麻烦，何乐而不为呢，所以一般都会给个面子，欣然接受。

但，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暗中标好价格（注1）。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他难得给自己放个假出门，正好就遇到了“家暴事件”。

戚戚哀啼、时断时续，仔细一听，竟然男女皆有，应该是妻子儿女一打一家子。

施暴者每每一吼，那哭声就愈惨戚。白纱窗帘后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形，竟是被打得直不起腰来。

彼时，他还是一个满身正气的热血男儿，路见不平、必然要拔刀相助。

霎时间，只看风云变色日月无光，他刚研习成的火焰冲拳破风而出，那玻璃便跟纸一样轻易碎裂开，轻薄的纱帘更是转瞬就散成飞灰，将里面清清白白的男女展露无遗。

直面上一片错愕且惊恐的脸，卡斯帕脑子爆炸了，尤其中间还掺着熟面孔，简直让他想一把火将眼前烧个干净。

这下自然惊动了很多人，街坊邻居、路上行人，还有执法卫队。

当天，无数医师药剂师进出内城，个个都支支吾吾难以启齿的模样。后来，不知从哪儿传出了小道消息，说某个侯爵家的儿子受惊过度，以后就只能当个带把的花瓶。

再后来，那周围三条街的不正当买卖都被查了个底朝天，表面上算是为这件事画下了休止符。

外城人不知道的是，一桩备受瞩目的贵族婚约戛然而止。

以前没矛盾的时候看不出来，这次一出事，那家人的本性就显露了出来。

又哭又闹，非要将责任算在卡斯帕头上，赔礼道歉不算完，还要给人当牛做马几十年才抵消。婚约也死活不退，要让姐弟一起赎罪才行。

于是，热血男儿一个上头就下了生死挑战，把人给打没了。

现在想起来，心中还有淡淡的怅然。

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懵懂无知的青葱少年了，应该可以把他全家给打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