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连江，风呼云卷，上曹家河谷连着一排泥点帐篷，建材一堆又一堆，瓢泼之下，本该无人出行。

修建过半的水库下游口，三丈余高的河堤上，一架大型高转筒车摇摇欲坠。

危墙之下，却有两位蓑衣斗笠，一前一后站住不走。

其中一个瘦高，他的叹气声淹没在暴雨中，另一个壮汉走上前，手里拎着一把斧头提醒他：“曹先生，岸上水轮该塌了。”

“不会，轴承怕是来不及换了，”那位瘦高的曹先生断定，“要倒塌，也应当是水中的轮子先倒，我知道——”

青电从远方的云层中劈下，打断了曹先生的话。

轰隆——

雨势更凶，一段柳条在黑暗中被催折，天水成针，把它扎进泥里。

白日下午，稀奇的，天放晴的一阵，乌云也散了。

三日后。

善元县，建设巷。

烟雨朦胧，环境朦胧，声音朦胧。

“给你爹上柱香吧。”曹闺朦胧中听到一个女人在说话。

雨后的山间，曹有何之墓，其碑面朝江河汇聚处，正在施工的扇缘江奔腾而下，将汇入东海。

“曹闺，曹闺！”

十四岁的少女听见了叫唤，从床铺上挣扎起身：“娘。”

母女俩长得很像，尤其是那双吊眼，一开口，咽喉里就像长了一块塞子，堵住她的声音。

“魇住了？先起来，不能睡那么久。”

女人转身出门，曹闺坐在床上梳理记忆。

她知道自己叫曹闺，但不仅仅是现在坐在床上刚醒的曹闺，她还是机械设计制造及其自动化专业的一名大四学生。

环顾这间古色古香的小屋，两张床收尾并着，窗户宽阔，对着家里的院子，窗台上摆放一排可爱有趣的木制小玩具。

这才是让她发懵的原因，她这一昏睡，就有了两个时空的记忆，关于时空的概念，也是在另一个时空了解的。

那个时空的她不知道还有没有意识，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她彻夜改图改论文后，恍惚地躺在了床上，失去沉睡。

刚才出去的是她娘谈三俪，她爹……三天前修水库掉河里淹死了，窗台上有一半玩具，是她弟弟曹润的。

没有错，她还在建设巷的家里。

谈三俪还给她倒了一杯枇杷水：“润润嗓子，降降火气。”

来吊唁的街坊都回去了，建设巷多是工匠，扇缘江上游水库比白事重要许多。

更何况，这已经是建设巷办这半个月的第三次白事了，对生命的敬畏，让他们越来越不敢久留。

“咯吱”

“咯吱”

那齿轮声又响起来了。

曹闺半梦半醒，想到昨天老师终于给她的设计图纸通过了，现在应该赶紧起床把论文改好，早点通过早点休息。

硬木板床结实的很，曹闺翻身没有感受到铁床应该发出的响动。

……不对，她现在在建设巷，不是大学宿舍。

一个声音突然在脑海里响起。

“你爹都死了！还去那木工房做什么？！”女人在低声教训，声音都在颤抖，“这破木头有什么好玩的？回房里待着去！”

是她娘在教训她……她想了很久，想不起细节了，但肯定和她爹的死有关。

毕竟她爱上了工匠，怎么会不爱他的事业呢？

所以，娘这是看着冷静，实际上早就濒临崩溃了。

谈三俪起得早，曹有何意外丧命，已经让她有了力不从心的感觉。

再次嘱咐曹闺不许再学她爹做木工游戏后，谈三俪把馃子装篮，出门给街坊们送去。

曹家院子安静了下来，地上都是没有干掉的水迹，湿哒哒的。五月的天气闷热，雨前更闷热，还有小虫，曹闺不舒服地皱起眉。

她好想洗个澡，这里没有淋浴。

记忆“重组”后，她会产生一些混乱，总是很迟钝地确定了身处环境，才能做出下一步反应。

时间不早了，曹闺带着弟弟吃掉娘出门前留的早餐，准备烧洗澡水。走进厨房一看，水缸里的水不够用来洗澡了。

“咚。”

木桶放在光华的青石板上，她摇了两下压水井的手压杆——坏了。

真是祸不单行。

手压杆抬起来，水皮却没有往井下探去。坏的不是手压杆，而是手压杆上连着压水井的支点——一条短轴断掉了。

这个压水井，可以修，但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家里唯一修过压水井的父亲刚去世，而她，刚才才被警告过。

修，还是不修？

……

曹润坐在床上看连环画，一面临窗，台上那些小孩玩具被动过了。

“曹润，洗澡吗？”曹闺突然站在窗外发问。

曹润让姐姐吓了一跳，手都是抖的：“不……”

曹闺双臂曲上窗台，倾身靠近曹润，疯狂给他洗脑：“身上不痒么？”

“好像是有点……”曹润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清早的要洗澡，想了想，好像身上是有点痒，越想越痒……

可能真的要洗澡了。

很好，曹闺放过在挠痒痒的弟弟，扭头回去，昂首挺胸地、理直气壮地开始修压水井。

不是她想修水井的，弟弟要洗澡，她不能看着不管吧？她娘会理解的。

这些天家里办事用得比较多，压水井用的次数也多，那短轴以前也换过一次，撑了快十年，如今又要换掉了。

确定了任务，曹闺转身回了厨房，一手提着柴刀，一手挑了根结实的木柴，蹲在压水井边比划着砍削。

整个重装的过程极其粗暴，没有测量，没有校准，粗了削，松了销，好歹给安上了新的木轴。检查一番，曹闺使劲按下手柄末端，“哗——”一声，顺利出水。

还没等她松一口气，准备高兴一下，刚停战的脑袋里又拉响了警报——

一段齿轮啮合的声音碾过去，曹闺看到了眼前凭空浮现的面板，上面出现两行宋体。

一行显示：新账户【曹闺】申请成功。

一行显示：计算出当前【压水井】的自由度，画出【压水井】的机构简图。激活码为自由度数目，请问是否答题。

界面下端分出两个按钮，左边——【是】，右边——【Yes】

曹闺怔愣当场。

一是这选项很流氓，二是这齿轮引发的幻视幻听逐渐科幻起来。

这是不是精神出现了故障，曹闺怕自己顺着它走下去，真的会疯掉。

而且，而且这是两个世界的概念吧？居然出现在同一信息里。

画面又变了：默认选项，自动跳转。

曹闺被强行拉进了答题区：……

答题界面，最大的一部分是书写区，一条导航栏上有笔和橡皮，右上角有个齿轮按钮，小齿轮旁边写的是【确认提交】。要画机构简图，和计算自由度数目，这道题，还专业对口。

应试刻进了DNA里，看到自己能够驾驭的题目，总是会不自觉的上前求解。

比如在曹闺的大学里，某个奶茶店的WIFI密码，一道极限题，很多同学最开始都不是冲着奶茶去的，他们只是想知道，自己算出的答案正确不正确。

曹闺没有犹豫，因为机械原理基础扎实的结果，就是这手它自己会答，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压水井的机构简图快画完了。

机构简图就是机械中的简笔画，就像画火柴人一样，活动关节处画上圈。

压水井机构简图中，只需要数出运动副的数目和机构件数。

简图显示，压水井都是面与面接触构成的低副——一在杠杆支点处的转动副，一在矩形上的转动副，一在矩形上的移动副。

所以，压水井的自由度为三倍构件数-两倍低副数-高副数。

F＝3x3-2x3-0＝3。

曹闺选择【确认提交】。

一道可爱的萝莉音响起：

激活码正确！欢迎新账户【曹闺】的加入，这里是系统【齿轮轮】，请多多指教。

齿轮轮的声音是那么的可爱，软软甜甜的：感应到了账户对系统有疑惑，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呢？

我怎么就……顺着它的套路走了呢？

曹闺警铃大作，坚持不理会这个奇怪的东西。

被冷落的齿轮轮还不消停，继续走它的流程：

本产品为账户灵魂穿梭时空绑定产品，现在是月朝永定元年，五月廿三，巳时三刻。账户肉身姓名性别相同，与时空兼容。

那个答题的界面又变了，变得像一个应用系统的主界面。

系统、应用、界面，这也是另一个可能是梦的世界里才会有的概念。

这个应用界面以机械设计蓝为背景，正中有个十二齿直齿轮。左上方孤零零摆着一个井字形黑线白点的图标——

【九宫CAD】

CAD，计算机辅助设计。

九宫是国产软件，这个软件陪伴了她几乎整个大学时光，承载着一段很有意义的记忆，因为他们一起努力过，一起走向成功，一起突然崩溃……

曾经，多希望能自己也能拥有这些制图软件的功能，手绘岂不是小事一桩？不用担心橡皮掉了，不用担心图纸脏了，不用担心结构大改……

这是她的潜意识造成的吗？所以这还是假的……

齿轮轮：不是哦~系统可是花了大价钱买到的版权。能够绑定系统，也是账户自己花了一条命才获取到的哦~一切都是等价交换，账户你不会亏的啦！

一条命吗……原来，她没有机会毕业了……

曹润趴在窗上注视姐姐，看她发愣。

算了，他叹气，他终究是看不懂姐姐的。摸了摸自己的腿，曹润窃喜，今天娘不在家，姐姐很忙，他又可以偷懒少锻炼一点了。

曹闺的意识里，齿轮轮的提示一条接一条地涌出来：

【九宫CAD】已激活

【图纸内存】已激活0.9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