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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王又说道:“但那些倒只是让我害怕、让我震撼罢了。那时,齐王妃,也就是我的生母早在生下我后不久,便被人药死。而待我如亲子的继王妃,也在二哥死后不久,突然有了中毒的迹象……”
说到这里,清河王皱起了眉来,那抹过往深凿于他内心的痛苦记忆,仿佛在这刻完全地显露了出来:“那时继王妃──我都叫她宁娘娘,在大半夜沐浴更衣以后,便让丫鬟们将自己盛装打扮,就像是要出席宫宴一般,端着姿态走到了齐王府内让她礼佛的小佛堂。那时,父王被叫到了宫中,一连数日没有音讯,生死未卜。宁娘娘还把几个孩子与我,叫到了她的跟前,而我的双手被她紧紧地握住……”
只听得这时,清河王叹了口气,道:“那时我才四岁,便眼睁睁地看着如同我亲生母亲一般的宁娘娘,口中开始不住吐着黑血,她撑着一口气对着我们说道:‘你们身为王子,纵是锦衣玉食,也总有不得意的时候,往后肯定还会有许多槛儿,那便是命。但无论如何都不许低头、不许轻易地认输……’”
这时,清河王的声音有些变化,许是哽咽了。
冯梓容仍持续地磨着墨,企图让那规律而粗糙的摩擦声,持续地传入清河王的耳里,使他能够平静下来。
清河王停了一会儿,又道:“宁娘娘也对我说了,她是死于一个‘义’字,该为她骄傲。其后不久,便又是连吐了数口黑血,倒在了我面前……隔日清晨,父王终于从宫中被放了回来,一身干涸的血污。父王说了,他亲手杀了自己两名手足,将其尸首悬于早朝的广齐殿上,逼得先帝在列祖列宗前承诺,不只要放过废太子的性命,也不许再对其他人下手。父王后来看到了宁娘娘的尸首,又听了我四哥转告宁娘娘的遗言,并没有说话。但我知道,父王后来几个日夜都没睡好,成日便在书房念着宁娘娘最喜爱的诗词。”
“我自那时,便再怎么样也静不下来了。宁娘娘死前的样貌和遗言,在我脑中转了无数次。却不只是被那样的场面给震撼,而是宁娘娘口中的‘命’让我无比在意……到最后我才知道了,我那么多个兄姊们无论起初愿不愿意,但最后总是毫不反抗地接受了自己已来到了人生最后的事实。其实,我们齐王府的人都一样,都愿意为了一个人──或者为了自己心中的信念,而搭上自己的性命。”
清河王看着冯梓容,原本那拧着的眉心舒展了开来,却是带着更悲切的哀伤:“你说刘养心让你在意的,究竟是什么?”
冯梓容抿着嘴好一会儿,这才换了句话道:“我那时没问养心看出的卦象是什么,但却瞧出来了那与从前荀监正、刘主簿二人替我推出的命格有关。”
“你的命格?”
冯梓容叹了口气,道:“人人都与我说的,说我这是天生出将入相的命。”
清河王听了,不禁失笑道:“他们怎么会与你说这些?”
“你也知道?”
清河王点了点头,道:“知道的人不多、不少,算上皇上、皇后还有我那堂兄靖王以外,倒是我父王和几个兄弟也都知道。”
这回失笑的换作是冯梓容:“明明这么多人晓得,却还表现出一副拥有天大秘密的模样!”
“是这样吗?”至少清河王认为若没昭告天下,就还是关上门来属于自家人的事。
冯梓容点了点头,道:“家里有多少人知道,我是不晓得。但是那天,我头一次从刘主簿口中知晓后,几个长辈都像是有难言之隐一般,不肯对我多说。”
清河王道:“那么你今日听着刘养心与你说的话,可有听出个什么端倪来吗?”
“我却不是神仙,能猜中未来会发生什么。但是养心的表情很明显……”冯梓容回想了一下刘养心当初的神情,最后又是叹了口气道:“或许这将来,可不只是一波三折能够形容。”
清河王听着,也凝起了神色道:“刘家的推卦,可有半数融合自刘养心的母亲归氏。归氏的父亲是民间有名的神卜,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平时不轻易推卦,一推出来可都是能撼动家国的大事……据说他老人家便曾推出了北方的祸事,却是那时,陛下方从缪王复被立为太子半年,先帝便驾崩。这朝廷政务都还没能熟悉上手,还忙不过来,也就没多加留意那民间的传言,却想不到造成了不小的憾事……”
“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冯梓容虽然对自己未曾谋面的伯父冯正惠,没有太深刻的感情。但这时候还是因为气氛过于哀伤,而不愿再多谈的:“我也是第一次碰上算卦、算命这种事情,也不知道那究竟是否准确,但我想养心要我做的事情,却是没错的。”
“她要你做些什么?”
“她要我无论如何都不要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冯梓容停顿了一会儿,道:“我本来便没打算要让自己有一分半毫后悔的机会的,这不正巧,合了我的心意便好。”
清河王道:“你才小小年纪,冯府也不是什么藏满牛鬼蛇神的地方,为何说得……如此深刻?”
冯梓容想了一会儿,又看着清河王问得真诚,这才说道:“若我说了,你可会信?”
她只是思忖着,清河王或许因为一时所感,而告诉自己那般哀恸的过去。但过后,究竟是否会在乎他竟是将这样哀伤的事,说给一位小娃娃听?
所以她想着,自己恐怕还得“落下”一些“把柄”给他才是。
她不晓得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但她还是想设防。
清河王沉默了一会儿,又看着冯梓容的眼睛许久,这才真诚地说道:“你若说,我便信。”
你比靖王还要更加信任我──冯梓容想这么说,但她却不能。
冯梓容牵了牵嘴角,道:“我打从娘胎下来的那时起,便有记忆了。若说懂事的定义,是知晓周遭事物的变化。那么我从那刻起,便是懂事了的。”
清河王露出了微微讶异的表情,但没有打断冯梓容的话。